我聽《長江之歌》

這是我在初中二年級聽到的歌，仔細回想，那時的中國可以說是歌的荒漠，平時的活動、節目就是幾首翻來覆去唱的「紅歌」，適合非成年人聽的歌尤其少。最多的就是表現戰爭年代的革命歌曲，大都雄赳赳、氣昂昂，展現英勇無畏、視死如歸的戰鬥精神。而這首歌是當時難得的抒情歌曲，我個人認為歌曲的第一要務還是抒情。

A：

你從雪山走來 春潮是你的丰釆

你向東海奔去 驚濤是你的氣概

你用甘甜的乳汁 哺育各族兒女

你用健美的臂膀 挽起高山大海

B：

我們贊美長江 你是無窮的源泉

我們依戀長江 你有母親的氣概

A：

你從遠古走來 巨浪蕩滌着塵埃

你向未來奔去 濤聲回蕩在天外

你用純潔的清流 灌溉花的國土

你用磅礡的力量 推動新的時代

B：

我們贊美長江 你是無窮的源泉

我們依戀長江 你有母親的情懷

啊長江 啊長江

歌曲結構很簡單，

（（A B）（A B））

主歌A，有兩段歌詞，副歌B，一段歌詞，且很簡短，兩句用了同樣的旋律。B重複了兩邊，因此就是一句旋律重複4次。而且副歌的這句旋律和主歌的第一句、第二句都很像，因此，這首歌的實際旋律非常簡單，只有兩句，不妨記為a、b，結構如下，

（A（a a b b）B（a a））（A（a a b b）B（a a））

因此，可以看到旋律a一共出現了8次，整首歌一共12句，旋律a占了三分之二的篇幅，且前奏和伴奏都是這句旋律。旋律b出現4次，僅僅做一個陪襯。當然，這句旋律a確實出色，大氣磅礴，很符合長江的氣質。

我完全經歷了這首歌的完整誕生過程，最初中央電視台播放紀錄片《話說長江》時，這首歌還沒有歌詞，是這部紀錄片的片頭曲，紀錄片大獲成功，這首曲子也大受歡迎。我那時就非常喜歡這部25集紀錄片，雖然家裡還沒有電視機，父親也只允許我星期六晚上看電視，但我還是在鄰居家看完了所有集，畢竟我的家鄉就在長江邊上。這首片頭曲在片中也經常出現，我也很喜歡和熟悉。紀錄片播完沒有多久，在全國觀眾的強烈建議下，中央電視台在全國徵集歌詞，才將這句很簡單的曲子變成了一首像模像樣的歌。

以現在的眼光看，歌詞是典型的歌功頌德型，也毫無新意，但在當時那個時代，具有里程碑式的意義，至少歌功頌德的是物，而不是某些大人物，而歌頌人的實在太多、太泛濫、太老套。而且，長江流經中國最廣大的土地，代表最普通的民眾，歌唱長江就是歌唱普通民眾，在當時，有解放思想的意義。《話說長江》整個風格也相當親民，解說人以和藹可親的方式說話，鏡頭對準長江沿岸的自然風光和各個城市的普通人的日常生活。其實，在這之前，已經有一部日本拍攝的《絲綢之路》，也被我喜歡，只是那時電視還很稀罕，我只是偶爾看到幾集。1980年代是中國電視紀錄片興起和繁榮的時期，我還有印象的是台灣著名主持人凌峰主持的《八千里路雲和月》，他在片中的風格更自然風趣，鏡頭更對準更普通、更真實的人物場景。這些紀錄片不僅增加知識，更讓那時還不知道旅遊為何物的大多數中國人，包括我，開了眼界。當然，其實也是相當成功的愛國——其實不是愛國，而是愛中國文化——教育。看到了那麼廣大的中國，那麼多壯麗的風光，那麼多樸實可愛，有文化素养，且模样端正俊美的中國人。後來這類紀錄片，又被稱為人文紀錄片，它們逐漸走紅，在1980年代的最後一年達到一個頂峰，也是一個終結，《河殤》的出現帶來社會的動盪，從此，這類紀錄片被嚴加審查，甚至束之高閣。直到很多年後，中央電視台的《遠方的家》欄目推出了《邊疆行》、《北緯30度》等等「元氣」才有所恢復。

提到《河殤》，不得不說與《話說長江》形成有趣的對比，如同長江和黃河的對比，同為中華民族的母親河，一個是北方的標誌，一個是南方的標誌，但是黃河的話題總是比長江沈重很多。紀錄片《話說長江》總體是歡快和鼓舞，充滿希望的，而《河殤》則帶著一股自責、自卑，甚至絕望。當然，也可以說《話說長江》避實擊虛，不敢觸及靈魂深處，而《河殤》才是真正當家人的態度，專看問題嚴重的一面，寧可把問題說得嚴重一些，以期起到魯迅式的吶喊的作用。所以1980年代的人文紀錄片，始於「長江」的浩蕩，終於「黃河」的沈重，似乎並非偶然。

這首歌，包括這部紀錄片，對我影響很大，正值青春期思想形成的時期，堅定了我勤奮學習，將來考大學走向廣闊天地的決心。《話說長江》有相當多的篇幅紀錄四川、重慶、山峽的風光，現在看是留下了寶貴的影像資料，當時則是極大地增加了一個少年的自信。

以回眸的姿態來審視這首歌，還能發現這首歌，很可能無意間成為中國流行歌曲MTV的鼻祖。那個時代還沒有MTV，MTV這個方式在中國是1990年代中期以後的事。當時不僅中國大陸沒有，台灣香港也沒有。那時唱歌，中國大陸就是一個人（中國大陸稱歌唱家）站在台上，原地不動，對著麥克風，最多有點引吭高歌的動作，幾乎沒有肢體舞動，就完成了。唱歌就是唱歌，很單純。港台當時，唱者（港台稱歌手，或歌星）站著也基本不懂，最多有些擠眉弄眼，但身後有人伴舞。而MTV則在伴舞的形式上更進一步，不只是舞蹈，而是圍繞歌曲的主題拍攝一組類似電影場景的視頻，這樣比舞台的舞蹈炫麗得多，更重要的是，畫面中只保留歌手的聲音，而將歌手的形象解放出來，進入到場景中扮演一個角色。這樣聽眾對歌曲的欣賞就不再是單純的聽，而是一邊看一邊聽，變成觀眾，視頻有助於增強歌曲的感染力。

而《長江之歌》誕生之前就有了畫面，我相信作詞家創作歌詞時一定受到那段畫面的影響。那段畫面就是《話說長江》的片頭部分，大概1分鐘，一開始兩滴晶瑩剔透的水滴從冰川之尖滴下，那兩個冰川之尖恰如女性的乳房，然後是江水洶涌直下的震撼場面，然后是長江山峽的俯瞰圖，然後是一支小帆船的幾個船工仗槳駛過山峽的驚濤駭浪，然後是江面上的幾艘龍舟奮勇爭先，然後有葛洲壩大壩前的巨浪，然後是日出三峽重重群山的霞光，然後是南京長江大橋的全景圖，然後是江邊的山峰上的一座古塔，然後是開闊江面上航行的大客船，最後是霞光中劈波斬浪的船頭剪影。第一集的第一句解說詞是描述長江在入海口的浩瀚江面。所有這些形成了《長江之歌》的天然MTV，詞作者胡宏偉也講述過，他創作中受到的這些畫面的影響，「我記起片頭的第一 個畫面是冰川滴下的水珠，之后是奔涌的江水，於是有了第一句『你從雪山走來』；片尾中浩瀚的長江口，又讓我想起了『你向東海奔去』； 還有長江三峽的落差造成江水洶涌澎湃，正是『驚濤是你的氣概』。」而作為聽者，也先入為主地有了這些畫面，再聽歌詞，也感覺很貼切，很接受，因此，視頻畫面對這首歌的成功功不可沒。

我的家鄉就在長江邊上，我的中學山腳下的小河就在不遠處匯入長江，我的教室窗外望出去，不遠處就是長江，我們在窗口放飛的紙飛機，在天氣好的時候，能夠看到它飛過小河，消失在長江的江面的上空，這首《長江之歌》不能不讓我聯想到自己，它也是我們這些生於斯長於斯的長江之子之歌。它歌唱的那個開拓奮進的長江，也是我們這些長江之子，那個博古通今的長江，也是我們，而那些依戀母親、依戀故土、依戀長江的「我們」，正是我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