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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聽《德朗的微笑》

(2026-03-17 05:38:35) 下一个

 我聽《德朗的微笑》

 

我小時候,對兩首樂曲有比較深的印象,一是中央人民廣播電台的晚間曲《歸鄉》(the homecoming),二是美國之音的插曲《洋基都督》。這些名字後來知道的。當時,縣廣播站給每家每戶安裝了收音機喇叭,是一個方方正正的盒子,安裝在門外的牆上,我們小孩夠不著,盒子上有一個旋鈕,大人們伸手一擰,就能打開或者關閉,也可以調節音量。這大概是有線電視的前身,有線廣播。那時,除了收音機,也沒有別的娛樂方式,所以,家家戶戶都經常聽收音機,我家就算不開,鄰居家的也會傳過來。這個喇叭只播放縣廣播站的節目,而縣廣播站除了開頭和結尾的兩句話,其他時間全部轉播中央人民廣播電台,其中最重要的欄目是《新聞和報紙摘要》,早上和晚上各一次,早上,我媽擰開它,來叫我們起床,晚上,也擰開它,提醒我們要準備睡覺。晚上這個欄目結束後,會播放一段輕音樂,就是《歸鄉》。至於《洋基都督》,那時我爸時不時在他自己的房間關上門偷偷收聽《美國之音》,我聽不清節目內容,但是節目之間插曲能聽清楚。

 

所以,輕音樂其實很頻繁地出現在生活中,只是通常處於配角的位置,往往被忽視。我上大學,看到同學中有盤磁帶《浪漫小號:晚霞的剪影》,借來聽後,感覺真是好聽 ,原來這類樂曲也可以如歌曲一樣專門欣賞。《德朗的微笑》是其中第一首,英文名《Dolannes Melody》,演奏者傑恩·克拉德波里萊,英文名 Jean Claude Borelly。

 

 

 

先是一段舒緩且簡短的引子,像是來自低沈的弦樂的撥弄,連續兩邊,「噠嘀噠」,然後一段嘹亮的小號聲沖天而出,奪人耳目,這是全曲最精彩的一段旋律,也是全曲的核心,如果樂曲也和歌曲一樣有主歌和副歌,那麼這個曲子一開場就是副歌。這段只有4~5秒的旋律,連續吹奏了三遍,三遍之間略有差異,第三遍的變化最大,有收尾的效果,不妨認為是主歌。背後漸響的是低沈的大提琴或者鋼琴,然後小號間歇,留給這些低沈回轉的輔音大約3秒,清亮的小號聲重新再起,又是這段旋律,又是三遍,又是略有差異。小號在這裡的角色,非常像歌曲中的人類歌手,只是它唱不出歌詞,但它的音質和音域,有些部分是人類嗓音達不到的,因此可以說各擅勝場。這時旋律已經進行了 14 + 3 + 14 = 31秒。小號再次停歇,再次交給配樂,又是大提琴的反復的低聲回轉,但是鋼琴的聲音稍微亮麗一些,聽起來很溫暖、撫慰。這次時間稍長,持續大約5秒,很快小號高亮再起,這一次音高略高過前兩次,奪回樂聲中的主角,又是3遍,在49妙處停下,間歇的配樂5秒之後,這一次響起的小號類似排簫,略顯沙啞,但更高峭,三遍之後,時間到 49+5+14=1:07秒,同樣交給配樂,少歇4秒,小號再次響起,這次是主旋律的另一段,比第一段低沈一點,溫暖一點,不妨認為是樂曲的另一個主歌,又是三遍,最後一遍回到平和,時間到1:07+4+11=1:22,少歇,再來3遍,到1:45,然後第一段的副歌重新回來,偏低,3遍之後,稍息,時間到2:02,再次響起,高亮副歌,2遍,然後是1遍主歌,少歇,時間到2:20,高亮副歌再起,又是2遍副歌一遍主歌,時間到2:38,這次響起,最初又類似排簫,漸變為小號,又是2+1的形式,時間到2:55,再次響起的小號聲音回到第二主歌,略顯平和,兩邊之後,再是第一主歌,很寬厚溫暖,時間到3:10,小號聲停止,只有配樂,聲音漸消,3:20結束。樂曲結構如下,

 

((A A B (0:13) D)( A A B (0:31) D)( A A B (0:49)D) ( A A B (1:07) D))(C C B (1:22)D) (C C B (1:45) D))

((A A B (2:02) D)( A A B (2:20) D)( A A B (2:38) D)(A A B(2:55) D)(C C B (3:10) D (3:20))) 

 

其中A為副歌,B、C為主歌,均為小號演奏,時長均為4秒左右,A、B、C基本旋律一致,只是各有變調,其中A最高亮,小號的特色最明顯,C次之,B最沈穩舒緩,D為配樂,為大提琴和鋼琴,時長約3秒。副歌和主歌沒有交叉,但配樂D和A、B、C均有一定的交叉。如果忽略非小號的配樂D,結構如下,

 

((A A B)( A A B)( A A B)(A A B)(C C B) (C C B))(約100秒)

((A A B)( A A B)( A A B)(A A B)(C C B))(約90秒) 

 

總體分成两段,每段包含很多組,每組包含3段基本旋律,且結尾都是最平和的B。第一段時長約100秒,包含6組,第二段約90秒,包含5組,兩段結構很相似,都是先以高亮的A為主,然後以稍低的C為結尾。各組的A其實也有細微的變化。稍作統計,副歌A,一共吹奏了 16 遍,主歌B 吹奏了11遍,主歌C吹奏6遍,配樂D有11遍。由於A、B、C採用的是同一個基本旋律,可以說,這首曲子就是將同一個旋律用小號吹奏了33遍,每3遍,用相對渾厚低沈的樂器做了一個很簡短的間隔。可見一首優秀的樂曲,不需要很長的旋律,這首曲子,真正的精華就是一段4~5秒的旋律,以此為基礎的各種變奏都很美妙。也可以看到相比歌曲的重複,樂曲的重複度更高,更重要。也可以看出天籟之音何其難得,如同人類歷史上那些最短小精美的詩句,何其珍貴,哪怕短短幾秒,也足以流芳百世。

 

樂曲的欣賞與歌曲還是有很大的不同,幾乎完全排除了文字的影響,但是樂曲的標題還是會給一些文字上的提示。這首歌名為《德朗的微笑》,顯然表達一種歡愉,就是「德朗」兩個字,看起來也很寬厚、溫暖、開朗,也是一種愉悅。我聽到這首曲子的時候,大概在大學二年級,正是自己苦悶煩惱的時候,那時我晚上常常睡不好,我就帶著耳機聽這盤磁帶,無論如何,它給了我很大的撫慰。尤其那段嘹亮的號聲,不只是伴隨我在大學的困難時期,也幾乎伴隨我以後的所有歲月,經常想起它,也經常哼唱它,無論是快樂時,還是難過時,無論是得意時,還是失意時,從某種意義而言,它成了我的人生衝鋒號,悠長嘹亮音色中透出的,無論是圓融,還是從容,還是向上,還是堅持,都是人生旅途中的寶貴品質。也正因為這首曲子,從此我比較偏愛小號,即便在欣賞其他音樂時,比如交響曲、歌曲,甚至戲劇,我也特別留心配樂中的小號。隨著音樂閱歷的增加,我還發現小號和人類的勞動號子有相似的地方,盡在無言,無言勝有言,其節奏、旋律、音色、氣息的豐富性和美足以表達情感。這個曲子,一共三段旋律,一開頭的A最為高亮,彷彿吹響的衝鋒號,振奮士氣,鼓舞人心,彷彿在說,「勇敢拼搏吧,事在人為。」大概類似船工號子中的衝灘號子,B和C相對平和,彷彿輕撫著說,「好好休息吧,不用著急,辦法總是有的。」大概相當於平水號子。

 

仔細分析之後,多少明白了一點為什麼這樣的音樂稱為「輕」音樂,它的內容含量實在太少,表達的情感也實在太少。打個比喻,彷彿飲食中的一道甜品,味道很單一,但擊中了人類味覺中的某一個味蕾,每次給你一小口,吃上好多口,也不厭。因此,輕音樂通常只讓聽者覺得舒服、享受,而和思想、苦難、感動無關。

 

其實這首曲子我並不陌生,那個時代正流行理查德克萊德曼的鋼琴曲,遠比傑恩·克拉德波里萊的小號更熱門,幾乎人人都有一盤理查德的磁帶,其中一盤磁帶上就有這首曲子,名字也叫《德朗的微笑》,我聽過很多次,我也很喜歡,但是,當我聽到小號的演奏,明顯小號更讓我驚艷。此前,我幾乎沒有聽過小號的獨奏,以為和小時候看的戰鬥片中的軍號差不多,戰爭片中我方部隊發起衝鋒時,會很多軍號同時吹響,「嘀嘀嗒嘀嘀」,很有氣勢,但音色和旋律都單一直白,缺乏變化。而傑恩·克拉德波里萊的小號更亮、更透、更純淨,也更婉轉華麗。相比之下,鋼琴曲太溫和,太平淡,太「輕」,缺乏小號的那種高亮衝拔的立體感。A、B、C三段變奏的不同在小號中很容易分辨,似乎代表著德朗的三種不同的微笑,而鋼琴曲中三段變奏的差別很小,高低音域的跨度沒有了,德朗始終保持著一種微笑。而且小號曲中有幾處排簫,於小號的對比也很明顯,排簫的嘶啞將小號的圓潤嘹亮襯托出來,感覺到德朗那種發自內心的微笑。不過鋼琴也不完全不如小號,鋼琴撞擊的清脆聲,或者說清亮剔透,是小號不易表現的。這首曲子在理查德的眾多鋼琴曲中不算最出色,但是在傑恩·克拉德波里萊的小號曲中幾乎是最出色的。

 

這首曲子還被改編成很多其他樂器的演奏,網上還能找到排簫的版本,不出所料,聽出一種「苦著笑」的感覺,排簫適合表現憂傷。另外還有吉他、長笛、電子樂等等,感覺完全不能和小號相比並論,相比鋼琴也不如。長笛太纖細單薄,僅僅保留了小號的悠長,而小號的溫和厚實完全沒有,而德朗的微笑感覺是一個厚道的中年男子的溫和笑容。吉他很活潑,像是少年在歡跳,而不是微笑,吉他接近鋼琴,但是不如鋼琴,完全喪失小號的透亮和悠長。我想不出還有比小號更合適的樂器,小提琴、大提琴,網上都找不到,不過完全能夠想像,達不到小號的效果。可見不同樂器如同不同歌手,都有自己擅長的曲目,比如排簫中的《孤獨牧羊人》、《老鷹之歌》、《最後的莫西幹人》,二胡中的《二泉映月》,薩克斯中的《回家》,而《德朗的微笑》就是小號的專屬曲目。鋼琴和小提琴也許是最全面、最均衡的樂器,但是,當別的樂器展現專長的時候,它們也只能退讓三分。

 

大二的時候,同學的這盤磁帶被我如獲寶貝一般借用了很長時間,後來實在不好意思一直「霸佔」,「依依不捨」歸還了他。此後,我很少再聽到。然後畢業,然後生活繼續,但是,我在生活中經常會聽到其他版本的《德朗的微笑》,尤其理查德的鋼琴。每當這時,我都會想起小號的版本。可是,我以前聽歌的習慣,我只顧聽,完全不去關心標題和演奏者,恰如錢鐘書給採訪者回詞,「假如你吃了個雞蛋覺得不錯,何必認識那下雞蛋的母雞呢?」。我只知道這首曲子的名字,還有演奏的樂器是小號,其他一概不知。我接觸互聯網,大約從1997年開始,從那時起,我就嘗試找到這首曲子。最初的互聯網沒有搜索引擎,流行的是各個大學的BBS論壇,我就在音樂版面中留心有沒有人提到這個磁帶。後來我到美國,開始使用Google,可惜上面的中文資料很少,再後來有了百度,開始一點點找到這盤磁帶的信息,特別重要是,磁帶標題和演奏者的名字,順帶還看到其他人關於這些小號曲的回憶,引起很多共鳴,不過都是文字資料。再後來找到了磁帶的照片,但是,依然沒有音頻材料。互聯網在兩個方向上重構我們所在的物理世界,一個方向是記錄當下,向未來延伸,另一個方向是向過去延伸,將過去的材料數字化。我親眼看著互聯網上這些資料的逐漸恢復,先是最流行的理查德克萊德曼的鋼琴版本,然後有了音質不太好的小號版本,終於有一天,我找到了這盤磁帶高清音質的完整音頻。我精心收藏到自己的電腦上,當我重新打開播放,瞬間回到大學時的感受,多了一份對那位同學的謝意,當年大家很隨意地借用別人的東西,從沒想到過感謝。當然,我並不僅僅想找回記憶,同樣重要的是,我又能夠欣賞到史上最動人的小號曲之一,多年迴盪腦海中的旋律又真真切切地回來。再後來,有了Youtube等音視頻網站,上面的內容日漸豐富,這盤磁帶的所有信息現在都能很輕易地找到,而且還找到了以前從不知道的視頻材料,有了視頻材料,能夠更清楚地看到傑恩·克拉德波里萊吹奏的全過程,他什麼時候發力,什麼時候放下,也證實了演奏中有排簫的介入。

 

而借我磁帶的大學同學,雖然畢業後就相距甚遠,但在互聯網的幫助下,早就恢復了聯繫,現在更是同在好幾個同學群裡,時不時看到對方的發言,也許他早忘記了這件事,也許他並不知道當年他的慷慨相借,帶給我很多快樂,給了我很大的幫助。我從未和他提起這件事,從未感謝過他,只是自己記在心中。除了這件事,我們倆交往並不多,希望未來有個自然而合適的機會,和他聊聊這首曲子,順便向他表示感謝。我想他也一定很喜歡這首曲子,畢竟以當時大家的經濟條件,這盒磁帶不便宜,除非特別喜歡,一般不會花錢購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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