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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聽《西班牙鬥牛士進行曲》

(2026-03-29 19:28:19) 下一个

我聽《西班牙鬥牛士進行曲》

 

大學裡聽到,留下很深印象。大概是那個時代中國人業餘文娛生活的特色,單位喜歡組織聯歡活動,每逢節假日,或者班級自己的重大節日。我在中學時,班級也組織過,幾乎沒有留下任何印象,應該都是上台唱一首歌,或者跳一支舞。記得有同學嘲笑他的班主任老師,永遠只有一個節目,就是唱《太陽出來喜洋洋》,這是一首四川民歌,四川話唱歌,大家嫌土,他都聽煩了。我什麼都不會,碰到這種活動,連這種歌也唱不出來,通常覺得很尷尬地存在,大多數時候,就是埋頭和同樣尷尬的同學私下聊天,或者悶頭吃瓜子。

 

進入大學後,聯歡活動更多,也更正式。那時主要的節日有三個,五一勞動節、十一國慶節、元旦。最重要的節日春節,這時學校在放寒假,各個單位也有近兩個星期的停工,人人都回家,因此單位沒有活動。這大概也符合中國人的傳統,春節是留給家人和故鄉的節日。我印象中,五一節的慶祝方式,一般是學校組織的各個系和班級參加的合唱比賽,國慶節的慶祝方式,一般是大型集會、遊行、表彰先進等等。而元旦則是留給每個班級自己組織聯歡會,這依然是我最尷尬的時候,生怕突然被人喊道表演節目。

 

我很小時,可能是小學一二年級,父親請他的好朋友教我二胡,可惜我實在不是這塊料,一聽二胡聲就睡著,尤其是自己練習時,那種單調聒噪的聲音就是最佳催眠曲,不出三分鐘,我一定開始「跩瞌睡」,這是四川話,就是形容坐在那裡打盹,腦袋不停墜下、抬起的樣子。父親打過幾次,但終究還是擋不住瞌睡,沒有學多久,就放棄了。後來,父親說起讓我學二胡的主要目的,就是為了避免這種聯歡會上的尷尬。中國在1949年建國後,講究集體生活,平時工作是一個集體,休閒娛樂也是一個集體,會一點文藝才能,在這種集體生活中比較容易受歡迎,也容易得到領導的重視和培養,這大概是父親當時的觀念。改革開放後,這種方式依然延續下來,我印象,直到1990年代末期,大概受到西方文化的影響越來越大,社會生活中越來越強調個人的空間和時間,這種聯歡會就少了,一個人的文藝技能大都用於自娛自樂,或者參加一些比賽,得到一些利益。

 

班級聯歡活動,有兩位同學中給我很深印象,一位男同學吹笛子,一位女同學拉手風琴。和彈吉他的同學不同,那時大學裡流行吉他,但大部分同學都是進大學才知道吉他,才學習吉他。進大學不久的第一次聯歡會上,他們就表演了節目。男同學的笛子曲已經記不清了,但女同學演奏的曲子,我記憶深刻,《西班牙鬥牛士進行曲》。這大概是當時中國很流行的西方名曲,教我二胡的那位頗有「文青」氣質的叔叔也在縣里的某個文藝活動中,表演過它的二胡版。電視電台上也常聽到這個曲子。第一次看到這位女同學的表演,我小小吃了一驚,她個子較小,平時給人感覺很文弱無聲。記得那時都是找一間教室,把桌椅搬到四周,大家圍坐一圈,桌上擺放一些點心、水果,尤其少不了葵瓜子,中間的空地作為表演場地。當她坐到教室中間的椅子上,拉出手風琴的第一聲,整個人就變得煥然一新,與手風琴一起,噴發出万钧力量。

 

以後的每次班級活動,都少不了那位男同學的笛子和這位女同學的手風琴,成為我們班的保留節目。這位女同學也唯有坐在椅子上拉手風琴時,才表現出千軍萬馬,捨我其誰的氣概,平時極其文靜低調。後來我回想大學,發現當時這樣的女同學不少,男同學也很多。據說有個統計,當年這所大學80%的學生來自縣城及一下的鄉鎮農村,雖然都是各地的佼佼者,但畢竟來到人才匯聚的中國第一城,早已過了初生牛犢不怕虎的年紀,知道天外有天、人外有人,何況人生地不熟,懂得小心謹慎地學習生活,多觀察,少開口。

 

那時還有一種奇妙的感覺,即不知道該如何看待和對待這份同學關係。大學同學和以往的同學有很大的區別,小學同學往往就是從小到大的玩伴,在學校是同學,放學回家就是鄰居,父母之間也是熟人,甚至七繞八繞,還是親戚,祖上幾代的事都清楚。中學同學,也差不多,只是慢慢出現了分化,小學時,無論成績好壞,大家都玩在一起,一起調皮搗蛋。中學時,則成績好的和成績好的玩一起,成績差的和成績差的玩一起。到了高中,慢慢地,自己獨來獨往,同學雖然還是整天在一起,但差不多已成熟悉的陌生人,各人有各人的想法,自己尋自己的出路,但往往也有了自己特別欣賞佩服喜歡的人物,但只是在無意識中萌芽,默默地忙著自己的事。而大學同學,包括我自己,從天而降到一個完全陌生的又令人生畏的地方,我對他們的人品、能力、愛好都無從而知,他們當地的風俗習慣也不清楚,而且,因为对当下学习和未来前途的迷茫,連帶对与同学该相处也迷茫,面對這些「素不相識」的女同學,不知道該欣賞,還是敬佩,還是其他什麼感覺,最後都選擇了躲避和無視。而且,因為大學沒有共同的上學、放學時間,沒有班級教室,每天如趕場一樣,各自奔赴在偌大校園的不同地點,想躲開很容易。

 

但畢竟還是經常上同一門課,時不時感受到她們才華的驚人一閃,就像這位拉手風琴的女同學,我以往的同學中,還未聽說有人會樂器,會吹口哨大家都覺得稀奇。那時候,在我老家,見到樂器的機會都不多,記得音樂課上老師用的是腳踏風琴,看起來像現在流行的鋼琴,小一點,鍵盤少一些。平常生活中,偶爾會遇到會拉二胡的長輩,但是,二胡的聲音很容易覺得單調、枯燥,吱吱嘎嘎地,動聽的不多。在家裡見到過一把口琴,也許是父親年輕時嘗試過,後來再未用過。因此,當看到會吹笛子和會拉手風琴的同學,我是相當佩服的,尤其是手風琴,聲量和變化感覺比笛子宏大豐富很多,曲子也更動聽。手風琴大概是當時中國音樂專業人士中流行的樂器,我的小學、中學音樂老師中,也有會手風琴的,在縣里的活動中,曾見過他們上台表演,在學校合唱比賽中,曾經給我們伴奏。無疑,我覺得手風琴是一種更高級的樂器。而且,我以前未曾那麼近距離地觀看和聆聽手風琴的演奏,我的音樂老師演奏的氣勢也不及這位小小個子和年紀的大學女同學,更不要說那位文青叔叔的二胡版,相比之下,只有細聲細氣、尖聲尖嗓,毫無氣勢。所以,我那時挺佩服這位女同學的。

 

我聽了這位女同學的《西班牙鬥牛士進行曲》四年,始終是一如既往的氣勢澎湃,她和她的演奏都沒什麼變化,但作為大學生的我,四年的心境不免有些變化。那時候,似乎人人都認為,大學四年中的每一年都很不一樣。那時大學裡有很多編排的段子,描述一個女生四年的心情和外觀的變化,其實男生也大致如此。也許有些道理,一個少年就是在這四年中變成了一個青年和一個大人。同樣改變的,包括手風琴,進入1990年代後,手風琴就越來越明顯地從大眾樂器中消退,慢慢地,很少再聽到,這位女同學的演奏,尤其開頭那段彷彿列隊士兵邁著整齊步伐急速行進的旋律,幾乎成為無人超越的記憶。

 

那時學習音樂、學習樂器,開始在孩子教育中成為普遍的風氣,不過大概手風琴變成了一種落後的樂器,大部分孩子選擇鋼琴、小提琴,或者電子琴、長笛、小號等等,女生中選擇中國樂器古箏的不少。各種音樂活動,也明顯多了,但鮮見手風琴,更不要說手風琴的獨奏。《西班牙鬥牛士進行曲》好像也沒有以前那麼流行,1970、1980年代的中國,大概繼續承接1949年建國以來官方主導的樂觀、積極的革命鬥爭熱情,崇尚抒發集體主義的情懷,1990年代後,逐漸轉向更多個人的細膩情感,尤其通過港台日本間接傳來的,在世界各地商業社會中大獲成功的展現個人愛情隱私中的纏綿、哀怨的那些悲情,比如理查德克萊德曼的鋼琴曲、李宗盛的歌曲所表達的。悲情比歡樂更打動人心,不過,也可能是時代的輪迴,也許很多年後,《西班牙鬥牛士進行曲》這類展現力量、表達歡快的曲子會捲土重來。

 

後來互聯網發達,我才發現這真是一首世界名曲,能找到各種樂器的版本,比如交響樂、小號、小提琴、鋼琴、口琴、吉他、薩克斯等等,可是,手風琴的獨特魅力,其他樂器取代不了。我甚至覺得,手風琴可能是最適合演奏這個曲子的單一樂器。因為,手風琴這類風琴,它的聲音雖然不清脆,不明亮,但是帶著風的呼嘯而來,恰如進行曲所展示的盛大隊列挾風而行的氣勢,另外這種樂器適合節奏歡快的曲子,演奏者的姿態也符合這首曲子,兩手大開大合,音量充沛,源源不斷,恰如隊列走來,連綿不斷。甚至,與手風琴有些類似的口琴的演奏,也很不錯,像是手風琴的減弱版。其他樂器,比如小號、薩克斯、小提琴等等,音色單一,缺乏進行曲需要的混雜和宏大的感覺。至於鋼琴,兩人演奏的版本勝過單人,因此,這首曲子需要多種聲音同時發聲,而不是單個音的準確和清晰。

 

很多年以後,我已經在上海工作,離家不太遠的魯迅公園是我休閒時喜歡去的地方,魯迅公園原名虹口公園,這是上海市民人氣最高的公園,也是最能展現上海民間高手的公園。來玩和逛的人很少,每塊空地都擠滿了人,中老年人居多,唱歌和跳舞,各自圍成一個個的圈子,都是裡三層外三層,神奇的是,許多圈子緊挨一起,居然互不影響。有一次我聽到了手風琴拉響的《西班牙鬥牛士進行曲》,眾人在合著節拍鼓掌,裏面有人在跳舞,我擠進去看到,一個老者依坐小山下面的石欄上,在拉手風琴,旁邊還有一個牌子和一本厚厚的曲譜,觀眾可以上去點歌。不過看起來,大家都很喜歡這個曲子,老人已經演奏了好幾次了。差不多二十來人,在老人前面的空地上隨著樂曲跳舞。老人背後相隔不到10米,小山上面有個不大的亭子,亭子裡擠滿了人,人手拿著一本樂譜,亭子外面圍著亭子的坡地也站滿了人,他們在引吭高歌《紅梅贊》,我只要轉個身,就進入「紅梅贊」圈子,回過身來,就是「手風琴」圈子。在如此嘈雜的環境下,手風琴的音量和氣勢完全不輸旁邊山坡上數十人的合唱,我再次領略到手風琴的威力。我也意識到,這首曲子,是屬於他們那代人的印記。

 

我又想起那位女同學來,我們雖然同班,但大學期間幾乎沒有任何交往,我聽說她畢業後不久就出國,然後成家,先生是我們同學中很優秀的一位,然後她依然極其低調,很少參與同學聚會。我又想起大學時對同學關係的困惑,不同於中學同學,無論時光流逝,只要他們家裡還有一個人留在當地,隨時都能再找到他們。而大學同學,半大成年時偶然相識的第一批人,四年可松可緊、若即若離、似有似無的相處,究竟夠不夠長,究竟能不能消除那種萍水相逢,各奔東西,再難相見的感覺?想起這位女同學和我唯一的一點交往,那天我剛進了宿舍旁邊的小賣部,大概想買塊麵包就出來,然後就趕去上課,結果一個人輕輕拍我肩膀,我回頭看,同班的一位男同學,我和他從來沒有說過話,我來自小地方,自然很靦腆含羞,少有主動交往,他雖然來自大城市,好像也和我差不多。原來他追進來告訴我,「你忘記鎖自行車了。」我很驚訝,我其實一直這樣,如果我覺得只是離開幾分鐘,為了節省時間,一般都不鎖。我說,「我故意不鎖的,一會就出去。」他說,「這樣很容易被偷,我們都鎖的。」大概他看出我還不太了解這個城市和這個城市的自行車文化,所以,要告訴我其中的厲害。我聽他口氣懇切,趕緊出去,發現那位女同學,正站在我的自行車旁邊,微笑看著我。原來她和這位男同學已經在交往了,兩人路過,看到我沒鎖車,她就讓男友進來提醒我,而自己在自行車旁邊等待。我還是有很多莫名的感動,以致無論多少年,我都記得他們兩,三個都非常靦腆含羞的人,完成了萍水相逢後的第一次,也是唯一的簡短交流。但我更覺得是一次對我的肯定和鼓勵,至少他們認為我是可以幫助、值得提醒的人,不是我自我感覺的那麼差勁。他們提醒的自行車的事我倒是沒太在意,我依然不太喜歡隨時鎖自行車,我的自行車後來還是被偷了,我更明白了他倆當時急慌慌的道理。所以,什麼是大學同學的关系,也許確實再難相逢,但留在心中的點滴甘甜足以讓我隨時找到他們,成為一生的交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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