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聽《在路旁》

2009年的夏天，我搬到閘北區的大寧路臨時居住，步行五分鐘就到大寧國際商業廣場，我早就聽說這里，我之前居住地方在楊浦區的五角場附近，曾經的五角場全部是地攤，在2006年建成了現代化的大型商業廣場——萬達廣場，五角場周邊的居民一片歡呼，覺得總算有望擺脫「下只角」稱呼。當時，上海的房地產正繁榮，城市處處日新月異，你追我趕，與五角場地位相似的閘北區大寧片區，幾乎在同時也建成了一個大型廣場，可是，它居然取名加入了「國際」一詞，似乎要暗中比下本來同級別的五角場。

上海的下只角主要是三個區，它們都有難聽的綽號，楊浦區——烊破區，普陀區——破坨區，閘北區——赤膊區，用上海話發音，這些綽號和原名很接近。我很多年前來上海讀書，以及後來在此工作，就一直住在楊浦區，更精確說，楊浦區的五角場片區，這麼多年來，我對上海的了解其實也就是五角場，我剛來上海時，五角場的破，與隔壁虹口區曲陽的差距真是一目了然，如果說曲陽還能感覺到一些大上海的城市氣息，五角場就是一個鄉下郊區，這也容易理解，當時的五角場在楊浦區都排不上號，當時楊浦區最好的地段在控江路，也就是楊浦區各級政府和各大工廠的主要所在地，也是被稱為老楊浦的地方，上海人口中的「烊破區」主要就是這裡，那時的五角場連被稱為「烊破」都不夠格。雖然如此，五角場人總覺得比閘北的大寧還是好一些，可是到2009年，在那房地產火爆、房價飛漲的時期，大寧的房價明顯超過了五角場，據說新的市容市貌、商業設施等等都超過了五角場，要知道當時的五角場也建得很好，已經大變樣。我其實很好奇，我在上海很多年了，除了五角場，其他地方知之甚少，當初買房，我就是騎著一輛自行車，在五角場方圓10來分鐘車程的範圍看房。去上海的那些「上只角」地段，比如外灘、南京路、淮海路、徐家匯，和外地遊客差不多。當時，需要找一個五角場之外的臨時住處，我覺得是一個了解上海的機會，想來想去，選定了下只角的當紅炸子雞——大寧路。

住下後，我終於能夠好好見識暗中要把五角場商場比下去的「大寧國際商業廣場」，其實這個廣場的商業設施和五角場很相似，商家也很相似。順便說說，上海這個城市特別喜歡建商業廣場，也就是英文中的shopping mall。早先上海的商業型態主要是「路」，比如面向全國的南京路，面向高端人群的淮海路，面向普通市民的四川北路。我在上海當學生時，主要就去四川北路，它在虹口區，離我所在學校不遠，「一部頭」就能到。後來，香港的風氣吹來，商業型態變成大樓，相當於把一條長線的街折疊放進大樓的很多層裡，優點比較明顯，不怕風吹雨淋，不怕冬冷夏熱，但是缺點也很明顯，失去了和城市居民生活區的融合，也失去了和城市景觀和其他非商業設施，比如街頭公園和公共圖書館、博物館，的搭配。其實，我個人還是更喜歡逛四川北路這種真實街道中的商店，那些老字號，也覺得才是真正的老字號。我覺得大商場的模式適合香港、新加坡這種炎熱地帶的城市，而上海一年四季有大量的時間都是處於非常適宜的氣候，走在戶外，本身就是很愜意的事。總之，2006年，五角場和大寧的商業廣場建成時正是上海的大型商場建設開始起步的時候，那時候大概也就二三十個，到2026年，據說大大小小有近800個，相比之下，比如我老家，一個縣城，只有兩、三個商業廣場。而且如果按我老家的標準，上海這800個商場都不小。平均下來，每步行15分鐘，就有一個。這些shopping mall如此的近，要維持經營，只能相互較勁，都想吸引對方的客流，最簡單的方式，就是做大，規模大了，曝光度自然提升，在官方的規劃中地位自然上升，但是，在上海這種寸土寸金的地方，做大也是最難的，像大寧這樣在名字上動腦筋是一個取巧的辦法。既然名字中有「國際」，大寧廣場那時確實搞過一些「國際性」活動。尤其在夏天，市民晚上都喜歡出來散步、乘涼，「國際性」活動隔三岔五就有，到了週末一定有個大型國際性活動。

那就是一個星期六的傍晚，我在住處聽到了廣場上喧囂的音樂聲，我散步過去，廣場四周彩旗飄揚，林立的燈柱和商場的牆上貼滿了海報，都寫著「大寧國際城市音樂節」，廣場中央搭了一個舞台，一个年轻男子正在唱歌，穿着简单的衬衣、T恤、牛仔褲，抱著吉他，就像大學一個普通學生歌手，唱的歌是他自己創作的，我從未聽過，卻意外地覺得好聽，這首歌就是《在路旁》，

A1：

我又看見你穿梭在人群里

點上一根煙 我看不清了你的臉

這是個冬季 雪花在天上飛

你是否在尋找 失落已久的愛情

B1：

在路旁 孩子們在打雪仗

在路旁 姑娘們在等情郎

在路旁 老人們在曬太陽

在路旁 有人沒完沒了地歌唱

B2：

在路旁 一朵鮮花正在開放

在路旁 鳥兒展開它的翅膀

在路旁 歡樂的號角已吹響

在路旁 有人沒完沒了地歌唱

A2：

春夏秋冬你說最喜歡冬季

在飄著雪花的夜里 你和她相遇

於是你把愛情 種在雪地里

到了春天來的時候 卻不見了蹤影

B1：

在路旁 孩子們在打雪仗

在路旁 姑娘們在等情郎

在路旁 老人們在曬太陽

在路旁 有人沒完沒了地歌唱

B2：

在路旁 一朵鮮花正在開放

在路旁 鳥兒展開它的翅膀

在路旁 歡樂的號角已吹響

在路旁 有人沒完沒了地歌唱

啦......

-口琴-

海報上有歌手的介紹，名字叫鍾立風，我不知道的一位中國內地歌手，我那時聽中國大陸本土創作的歌曲實在太少，我覺得相比台灣，實在差得太遠，幾乎完全沒有關注。歌曲是非常工整的結構，

（（A1 B1 B2）（A2 B1 B2）（B3 B4））

兩個機構完全相同的大段，每段都是一遍主歌，然後兩遍副歌，與當時流行的港台歌曲一樣，很重視副歌的反覆吟唱。結尾處還有兩邊副歌，一遍以哼唱的形式，一遍以口琴的形式。更仔細分析其中的句子，會發現這種重複度更高。比如每遍副歌都有4句，這四句是同一個旋律，因此，副歌就是在反覆吟唱一段大約10個字6、7秒的旋律。如果算是哼唱和口琴，副歌一共出現6遍，因此這段旋律一共出現了24遍，差不多2分半的時間。所以，這首歌的成敗在此一「律」，好在這段旋律確實出色，原創、優美、溫暖。主歌的旋律只是引子和鋪墊，無關大局。

與他的裝束一樣，鍾立風的嗓音也很普通，沒有絲毫驚艷、華麗、炫技的高音、低音、顫音等等，就像一個鄰家大學生的自然述唱，與台灣70年代末80年代初的民歌手風格類似，比如楊弦、李建復、王梦麟、施孝荣等等，歌曲旋律和歌詞內容的風格也相似，講究自然、清新，略帶一點淡淡的愛情嚮往，與後來李宗盛、張信哲的重情、苦情有明顯區別，不妨稱為「初情歌」，很適合剛剛開始獨立人生道路的大學生因為學業壓力和缺乏經驗而不敢過分投入感情，但心中時有微漾的情形。

歌詞涉及眾多人物，主歌提到我、你、她，副歌提到孩子們、姑娘們、老人們，還有花兒、鳥兒。主歌和副歌都是在寫「我」的所見、所聞、所感，但是內容形成反差，這是這首歌很有意思的地方。「我」是一個冷眼旁觀者，在主歌部分看到「你」在愛情上的失落，先是尋找，然後相遇，然後在春天失去。提到冬天、雪花、雪地，都是寒冷、惆悵的意象，襯托「你」的一點若有若無、無影無蹤的初情，帶出一點小的傷感，很符合那個「為賦新詞強說愁」的大學青春的階段。聽者有三個人物對象可以代入，「我、你、她」，無論那個人物，都能感覺到那份淡淡的愁緒。副歌部分則是很明顯的「我」的視角。描繪了一副相反的相當歡樂的眾生像，如桃花源般美好，先是冬天裡，孩子們玩耍，老人們休息，姑娘們接受和收穫愛情，其他人歌唱，然後到了春天，花兒開放，鳥兒飛翔，人們吹響號角，依然歌唱，如海子詩歌中的「春暖花開」。這很容易讓我代入，主歌讓我想起大學時光，而副歌描寫的就是此時此刻。

大寧國際廣場，恰好在閘北區最大主幹道的旁邊，南北走向的共和新路在旁邊穿過，上面還有一層高架路，正是這條路賦予大寧交通便利的美譽，上高架大約10多分鐘，就能到達上海最中心，比五角場快捷很多，大寧的房價能夠高過五角場，和這條路關係很大。這條路的旁邊，還有大寧寧石公園，大寧馬戲團等好玩的地方，那個傍晚，我所見都是歡樂的人群，有人在台上唱歌，台下絡繹不絕的人們，三三兩兩地結伴閒逛，吃著美食，公園的鮮花一簇簇地盛開，孩子們在嘻鬧追打，那段時間是上海發展高歌猛進的一段時間，也是我心情比較舒暢的時期，我在大學已經工作好幾年，處於不上不下的尷尬境地，但我終於決定不再在乎別人的評判，做好自己認為正確的工作，過自己喜歡的生活，也享受這樣的生活。這也是我第一次在遠離工作地點的地方生活，出門基本不會遇到同事、領導等各種熟人，也有種遠離凡塵的感覺。

這首歌還讓我想起去世多年的「婆婆」（四川話的婆婆指的是奶奶），她帶我們長大，我上大學後不久去世，她很喜歡給我們講小時候我們的故事，誰誰誰一出門就不好好走路，非要去路邊的山坡上摘花，摘一朵還不夠，沒完沒了地摘，一直到手上都拿不住，誰誰誰就喜歡去追狗、攆貓、趕雞，雞飛狗跳，弄得鄰居很不高興，誰誰誰嘴饞，上街不買好吃的，回家可以哭鬧一整天。我們印象中吃不好、穿不好、玩不好的「苦難」童年，從婆婆嘴裏，還是有許多歡樂的亮色。

這大概就是民謠，像《雨中即景》《鄉間小路》《微風往事》《我們看雲去》等等一樣，寫普通人生活中的一點小樂趣，心中的一點小感概，旋律清新簡單，歌詞純真直白，有文青的書卷氣，而不是學究的書袋氣。那個傍晚，鍾立風還唱了好幾首歌，都是這種民謠風格，大都不錯，只是略遜《在路旁》，比如還有《南锣鼓巷》《只要平凡》。鍾立風的歌曲還喜歡加入口哨和口琴，作為大段獨奏，這也是他的一個專長，別人不一定具備這個能力，很隨意的感覺，給歌曲的民謠風格增色不少。但是，我依然覺得台灣民歌中的那股民謠氣息是從骨子裏自然散發出的，而中國大陸的，包括鍾立風，有些是裝出來的。我不知道如何回答這個問題，我覺得可能涉及到很深的方面。比如，可以簡單說一點，民謠中的那種「文藝」風格，在中國大陸長期作為小資情調、資產階級文化、社會主義的敵人被批判和消滅，而台灣一直很好地保持了這一支文藝傳統，如果不能說發揚光大。中國大陸現在重新出來的這一批「小資」音樂人和他們的文藝風格明顯處於模仿台灣的階段，說得難聽一點，有不少模仿還處於拙劣模仿、東施效顰的階段。

大陸受台灣影響，文藝歌曲——或者說民謠——的興起，大概從高曉松和老狼合作的那一批校園民謠開始，其中的代表作品是《同桌的你》《睡在上鋪的兄弟》，起手不凡，我認為，後面數十年的作品很少有超越這兩首歌的。隨後影響比較大的是許巍，總體而言，我不是很喜歡，感覺到處都是有氣無力的下滑音。下滑音這個音樂知識是我小學、初中八年音樂課中學到的唯一知識。許巍有盤專輯用了類似的名《在路上》。再後來有樸樹、張瑋瑋、趙雷、馬頔、水木年華等等，鍾立風也在這一批中，各自有一兩首好聽的歌曲，其中趙雷的《成都》影響極大，但是我最喜歡的是水木年華的《一生有你》，再往後是從水木年華中獨立出來的李健，好作品非常多，但是不少作品已經不能簡單看作民謠，而有輝煌大作的架勢。

這些民謠音樂人中，我覺得最值得一提的，還是老狼，他成名最早，堅持最久，直到現在還看到他出現在許多音樂活動中，通常他都既是台前主角，也是幕後主要推動者。而且，他重唱過去的成名的老歌，還能越唱越好，越老越有味道。老狼有兩首名為《在路上》的歌曲，都和這首歌有些像，可見「路」是民謠歌曲的一個重要主題。第一首《在路上》是高曉松2012年作詞作曲，質量好可以，但是第二首就非常出色，葉風作詞，盧中強作曲，2014年發行，由多人一起演唱，比鍾立風《在路旁》更出色，可以認為代表中國內地民謠的最高水平。歌詞如下，

像音符一样苏醒 整片天空做背景

背起行囊的这个剪影 旅程孤独而坚定

一边走一边唱出的歌曲 配这场没有剧本的电影

我或许是边走边在等你 等一些无法预设的美丽

我在路上 在路上 衣袂飘荡 长发飞扬

期待路上 遇上 突如其来的那一场

谁在路旁 在路旁 听见我自由放声唱

和我一样 背上行囊 脚步丈量远方

梦想开放

喧嚣在身后渐渐隐去 只剩下风在枝叶间低语

背起行囊的这个身影 才发现寂寞如此美丽

静下来听清自己的呼吸 低头看清楚自己的倒影

明白了心底那一圈涟漪 是慢慢荡开的欢喜

我在路上 在路上 衣袂飘荡 长发飞扬

期待路上 遇上 突如其来的那一场

谁在路旁 在路旁 听见我自由放声唱

和我一样 背上行囊 脚步丈量远方

我在路上 在路上 衣袂飘荡 长发飞扬

期待路上 遇上 突如其来的那一场

谁在路旁 在路旁 听见我自由放声唱

和我一样 背上行囊 脚步丈量远方

梦想开放

副歌旋律非常出色，把人們對那種自由自在、逍遙無羈的生活的渴望充分表達，成為他們組織的系列活動《民謠在路上》的主題歌。

那天的音樂會，鍾立風可能是主角，鍾立風唱完後，天完全變黑，廣場和舞台打出了絢麗的燈光，不過後面幾個歌手的歌，我都沒有留下印象，很快我就回了住處。這好像是我唯一去聽過的流行音樂會，我從來沒有為音樂消費的習慣，至今依然沒有，這一次他們安排在露天廣場上，免費提供給行人、遊客，我得以有幸遇到，不過效果並不是很好，首先認真聽的人不多，大家到商場主要還是購物、吃飯、社交，把這些歌手的演唱當作背景音樂，其次這類民謠歌曲樸實無華，比較適合在小型環境中安靜地欣賞。最後，官方長期文化導向結果，這類「小資情調」的歌曲並不被廣大市井百姓喜愛，反倒是像鳳凰傳奇的那種帶點農村氣息的咋咋呼呼、大大咧咧的洗腦神曲更受歡迎。但是，大寧音樂會對商業消費的促進很成功，讓大寧國際廣場在上海各大商場中脫穎而出，後來很快提升為音樂節，也就是會連續舉辦好多天的音樂會，依然在夏天舉辦，已經成為代表上海的一張音樂名片，後來再加上閘北區取消併入靜安區，靜安區是上海的上只角，大寧有了一個好名頭，現在的五角場更是比不上了。我在那里臨時居住的時間很短，搬回五角場后，好多年后，故地重游過一次，只覺得人更多了，房價又漲了，并沒有留下很好的印象，不過現在有點想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