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聽《大海啊故鄉》

在港台音樂大規模進入中國內地之前，就我個人的聽歌經歷，我認為中國內地的官方歌曲可以以1980年劃分為兩個時期，1980年之前，幾乎都是一些與戰爭相關的歌曲，那時的電影也是以戰鬥片為主，主要是三場戰爭，抗日、國共、抗美，還有一些清末民初的農民起義，歌曲就是這些戰鬥片的插曲，比如《雁南飛》、《送別》、《英雄贊歌》、《紅星歌》等等，反映的是二三十年前戰爭年代的人們的生活和感情。1980年之后，也就是改革開放之后，官方音樂人也開始把目光主要投射到當下的社會，歌曲仍然大都以電影插曲的形式誕生，因為電影開始越來越多地反映當時的生活，也因為改革開放的成效的初步顯現，與歌曲相配的畫面也為之一新，人們的衣着不再是灰色粗布，或者更久遠的長袍馬褂，尤其女性的服飾，開始有大量活潑鮮艷的裙裝，發型也出現時髦的燙發卷發，歌曲的歌詞開始描寫人與人之間的普通感情，而不是戰爭年代的壯懷激烈，旋律也變得柔和溫暖、優美動聽。這個時期持續不長，大約到1985年，官方對流行音樂的主導權就很快讓渡給民間和港台。我那時主要處於初中階段，主要還是通過官方媒介、活動接觸音樂，也開始自然地感受到歌曲的魅力，給我印象比較深的官方歌曲大致有，

《校園的早晨》（1980）

《年輕的朋友來相會》（1980）

《金梭和銀梭》（1980）

《太陽島上》‌（1980）

《軍港之夜》（1980）

《在希望的田野上》（1981）

《清晨我們踏上小道》（1981）

《請到天涯海角來》（1982）

《大海啊，故鄉》（1982）

《鼓浪嶼之波》（1982）

《小草》（1983）

《莫愁啊莫愁》（1984）

《幸福在哪里》（1984）

《腳印》（1984）

王立平和谷建芬是其中的代表性人物。我覺得這組歌曲是一種介於以前的革命歌曲和后來的港台歌曲之間的藝朮形式，如果說以前的革命歌曲太硬太狠太左，而大量港台歌曲又太煽情太消極太右，那么這組歌曲似乎恰到好處，歌詞是清新的，不再是苦大仇深的大白話，旋律是明快的，不再是一股硬邦邦的高音，表達的情感是健康多樣的，不只有甜到發膩的愛情，或者假大空的愛國，更多一些比如友情、親情、故鄉情，以及普通人的積極拼搏和相互關愛鼓勵之情誼等等。當然，這組歌曲與同時期海峽對岸正在興起的校園歌曲、民歌相比，還是有不小的差距，歌詞的文釆還是太直白，旋律的結搆還是太朴素，旋律的美學創造性還不高，總之，相比台灣的那些優秀作品，猶如淺淡的米酒對醇厚的美酒，韻味回想的空間太小。但至少，將歌曲的發展扳正到正常的方向上，可惜，還未來得及深掘，就淹沒在外面涌來的海量優秀作品的洪濤中。其中，《大海啊，故鄉》給我印象最深，

A：

小時候媽媽對我講

大海就是我故鄉

海邊出生 海里成長

B1：

大海呀大海

是我生活的地方

海風吹 海浪涌

隨我漂流四方

B2：

大海呀大海

就像媽媽一樣

走遍天涯海角

總在我的身旁

A：

小時候媽媽對我講

大海就是我故鄉

海邊出生 海里成長

B：

大海呀大海

是我生活的地方

海風吹 海浪涌

隨我漂流四方

B：

大海呀大海

就像媽媽一樣

走遍天涯海角

總在我的身旁

C：

大海呀故鄉

大海呀故鄉

我的故鄉

我的故鄉

結搆如下，

（（A B B）（A B B）C）

顯然，主歌是A，B是副歌，C可以視為一個尾聲，很多內地歌曲都有，多這么一個小小的尾巴，讓抒情再升華一下，做得好是畫龍點睛，做不好是狗尾續貂。這是那時的中國大陸歌曲和港台歌曲的一個顯著區別。無論主歌還是副歌，歌詞都非常簡單，副歌部分的歌詞內容超過主歌，這又是一個和港台不同的地方。港台的通常做法是，主歌敘事，因此篇幅較長，有多段不同的內容，副歌文字則短小精悍，只有一段，但不斷反復，反復旋律可以加入適當的變化，大都越來越強，越來越高，以達到突出和加深的效果。

我那時還從未見過海，我的故鄉有山、有河，但沒有海，為什么這首將海作為故鄉的歌能打動我？也許，海在各種詩歌、文學作品的塑造下，已經超越了它的具象。以我一個山里娃的視角，海代表中開闊、宏大，海代表着自由、富強，海代表着世界，而我所在的山代表着閉塞封閉、貧窮落后，代表着需要突圍的困境。大概初中時分，一個人想走出山，走向大海的想法已經漸漸有了，因此，對別人而言的歌詠故鄉的抒情歌曲，到我這里，變成歌詠理想的勵志歌曲。這首歌主要還是勝在旋律，相比以前大都硬邦邦、斗勇喊狠的風格，這種柔和、流暢、溫暖，符合人耳聽覺美學規律的旋律不只是新穎，不只是打動，還是真真切切的一種舒服、一種享受。

中國大陸的歌曲對港台的影響通常很小，通常只有大陸人民喜愛和傳唱港台歌曲，而沒有大陸歌曲進入港台。令人意想不到的是，这首歌在台湾有着巨大影响，曾经多次收录进小学教科书，也曾做过台湾著名电视节目《八千里路雲和月》的片尾曲，也经常出现在台湾的合唱比赛中，甚至是比赛的指定曲，連很多台灣原住民合唱團也喜歡這首歌。2008年11月，臺北縣板橋市重慶國民小學以此歌获得「臺北縣九十七學年度學生音樂比賽」合唱優等第一名。台灣著名歌手費玉清在台灣演出中多次演唱這首歌，有他獨特的味道。1997年，香港男高音歌唱家莫華倫在香港回歸典禮儀式上演唱了這首歌，強勁的高音，丰富的層次，美妙的音色，技驚四座。另外，這首歌在海外華人中也頗為流行。

我覺得，可能有如下幾個原因。一、歌詞的含義，歌中反覆提到的是大海、故鄉、媽媽，都是華人社會中共同的文化符號和情感意識，尤其適合台灣，台灣是四面環海的一個小島，大部分台灣人情感上視大海為故鄉。而對於大中華意識比較強的那部分人，這裡的故鄉、媽媽還能引發对海峽對岸的鄉愁，對岸的那片遼闊原鄉土地化身為歌中的大海。鄉愁本來就是台灣歷代歌曲中的一個永恆主題，古老的有《望春風》，進入民歌時代則數不勝數，比如開啟民歌時代的《鄉愁四韻》，還有《歸人沙城》、《橄欖樹》、《外婆的澎湖灣》、《故鄉的雲》等等。二、主要還是旋律，這首歌的旋律與台灣民歌相似，舒緩、優美，我認為王立平在創作中受到台灣民歌的一些啟發。當時，已經接近台灣民歌時代的尾聲，已經有大量台灣校園歌曲、民歌從剛剛打開的國門進入中國內地，只是還沒有在官方媒體上大張旗鼓地展現，在民間，已經被廣大音樂愛好者接受和傳播，更不要說王立平這樣的積極吸收外界音樂養分的專業音樂人。另一個佐證，同期的谷建芬創作的好幾首歌曲，一度被誤認為是來自台灣的校園歌曲，比如《校園的清晨》、《腳印》等。事實上，那個時候，在大眾還不太能夠直接接觸台灣歌曲之際，出現了一批專門模仿和翻唱台灣歌曲的民間歌星，比如張行、成方圓、謝莉斯、王潔實等，他們雖然出現在官方媒體的機會不多，但他們歌曲的民間流行熱度已經超越了上面所列官方歌曲。

隨著年歲漸長，人生經曆如海 ，這首歌中的諸多意象在發生變化，因此，對我而言，這是一首變動中的歌曲。在我初中時，其中的「大海」其實代表我嚮往的、未知的、幸福的、理想中的外鄉，

現在它真的開始變成我心中的某個意義上的故鄉，我已經在很多城市和地方居住、工作、融入，四海為家成為習慣，歌中唱到「大海是我生活的地方」已經有了切身的體會，「隨我漂流四方」也有了體會，只是不知道是「大海隨我」，還是「我隨大海」，我已經融入大海之中，藉著大海的力量，也和著大海的波浪起伏、起舞。這漂泊大海的日子，當然有苦有樂，但仔細想來還是苦中有樂，樂多於苦，大海給我的饋贈遠多過風浪，那種溫暖「就像媽媽一樣」。所以，當一首歌中，有大海為意象，特別容易引起共鸣。但是，說來奇怪，歌詞中提到大海的歌很多，專門寫大海的歌並不多，除了這首歌，比較著名的還有張雨生《大海》、張惠妹《聽海》，不太著名的有余天《汪洋中的一條船》、海鳴威《老人與海》。但是這些歌都是傷心、困苦、灰暗，唯有這首歌唱出了大海的溫暖和依戀。另一首很溫暖、很值得推薦的歌是，陳建年《海洋》，

选择在晴空万里的这一天

我背着钓竿

独自走到了东海岸

徜徉在海边

享受大自然的气息

忘却所有的烦忧

心情放的好轻松

云儿在天上飘

鸟儿在空中飞

鱼儿在水里游

依偎在碧海蓝天

悠游自在的我

好满足此刻的拥有

ya-u 喔... 海洋

ya-u 喔... 海洋 海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