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我聽到的第一首外文歌曲,小學是受父母影響最大的時期,父親那時候有几個常來往朋友,都是一起長大的鄰村的發小,這大概是小地方生活的特點。父親的這幾個髮小,雖然都沒有讀上大學,但在我老家算得上知識分子,畢竟當時大學招生實在太少,而且還有很多限制。其中有個叔叔,現在回想,就是一個典型的文藝青年。他會拉二胡,會寫文章,發表詩歌、小說,還喜歡音樂,就是家庭成分不好。他那時還住鄉下,來我家一趟不容易,那時候也沒有公交車,到哪裡,都是靠走路。鄉下進趟城,大部分是土路、山路,怎麼也要走半天。那時候不光沒有公交車,運人的車幾乎都沒有,馬路上跑的都是運貨的大卡車。
我家有電唱機,他時不時帶唱片來,和父親一起欣賞,通常還是那些官方主旋律歌曲,但有陣子我聽到一首特別的歌,叫《拉網小調》,日本歌,聽不懂歌詞,裡面又喊又叫,很有趣,
ヤーレン ソーランソーラン
ソーランソーランソーラン(ハイハイ)
呀咧——索朗索朗
索朗索朗索朗(嘿嘿)
冲の鴎(かもめ)に 潮どき问えば
わたしゃ立つ鸟 波に闻け
若问海上的海鸥,何时潮水正好,
我说:等我启程时,去问海浪吧。
チョイ ヤサエエンヤンサノ
ドッコイショ(ハ ドッコイショドッコイショ)
ヤーレン ソーランソーラン
ソーランソーランソーラン(ハイハイ)
嘿呀——加把劲啊!
嘿咻!(嘿咻!嘿咻!)
呀咧——索朗索朗
索朗索朗索朗(嘿嘿)
今宵ひと夜は どんすの枕
あすは出船の 波枕
今夜还能枕着锦被入眠,
到了明天出海时,就只能枕着海浪入睡。
チョイ ヤサエエンヤンサノ
ドッコイショ(ハ ドッコイショドッコイショ)
ヤーレン ソーランソーラン
ソーランソーランソーラン(ハイハイ)
嘿呀——加把劲啊!
嘿咻!(嘿咻!嘿咻!)
呀咧——索朗索朗
索朗索朗索朗(嘿嘿)
男度胸なら 五尺の身体(からだ)
どんと乗り出せ 波の上
若是男子汉的胆量,凭这五尺身躯,
就豪迈地跃上汹涌的海浪吧。
チョイ ヤサエエンヤンサノ
ドッコイショ(ハ ドッコイショドッコイショ)
ヤーレン ソーランソーラン
ソーランソーランソーラン(ハイハイ)
嘿呀——加把劲啊!
嘿咻!(嘿咻!嘿咻!)
呀咧——索朗索朗
索朗索朗索朗(嘿嘿)
冲の鴎が 物言うならば
便りきいたり 闻かせたり
若是海上的海鸥会说话,
它会替人带去消息,也带回音信。
チョイ ヤサエエンヤンサノ
ドッコイショ(ハ ドッコイショドッコイショ)
ヤーレン ソーランソーラン
ソーランソーランソーラン(ハイハイ)
嘿呀——加把劲啊!
嘿咻!(嘿咻!嘿咻!)
呀咧——索朗索朗
索朗索朗索朗(嘿嘿)
冲の鴎の 啼く声きけば
船乗り稼业は やめられぬ
只要听见海鸥在远海的鸣叫,
这做水手的生涯,就再也舍不得离开。
チョイ ヤサエエンヤンサノ
ドッコイショ(ハ ドッコイショドッコイショ)
嘿呀——加把劲啊!
嘿咻!(嘿咻!嘿咻!)
上面是現在網上流行的翻譯,但是,我印象中最深的兩個詞,一個發音是「多奎朽」,另一個是「索蘭」。上面的翻譯似乎少了「多奎朽」。再努力搜索,終於發現一個中文版本,
依呀哈!
蘭索蘭索蘭索蘭索蘭索蘭,
嗨!嗨!
你聽那海鷗聲聲在歌唱呀,在歌唱,
勇敢的漁民愛海洋,愛海洋。
呀薩哎恩力呀薩,
可諾多闊依秀,
噢多闊依秀多闊依秀。
依呀哈!
蘭索蘭索蘭索蘭索蘭索蘭,
嗨!嗨!
哎我們都是呀頂天立地的男子漢,
乘風破浪出海洋,打漁忙。
呀薩哎恩力呀薩,
可諾多闊依秀,
噢多闊依秀多闊依秀。
依呀哈!
蘭索蘭索蘭索蘭索蘭索蘭,
嗨!嗨!
你看那海面上翻滾着金色波浪,
漁民們追着魚群排成行,撒下網。
呀薩哎恩力呀薩,
可諾多闊依秀,
噢多闊依秀多闊依秀。
嘿!嘿!
再後來發現廣東衛視的《勞動號子》欄目有一個霍尊、阿蘭的合唱版本,
蘭索蘭 索蘭
索蘭 索蘭 索蘭
五尺的男子漢志氣高呀膽量壯
呀薩嘿
薩諾 多寬秀
多寬秀 多寬秀
多寬秀 多寬秀
索蘭 索蘭
索蘭 索蘭
多寬秀 多寬秀
多寬秀 多寬秀
索蘭 索蘭
索蘭 索蘭
蘭索蘭 索蘭
索蘭 索蘭 索蘭
即使是偏僻的島嶼
只要春天一到
海鷗就會成群結隊
呀薩嘿
薩諾 多寬秀
多寬秀 多寬秀
多寬秀 多寬秀
索蘭 索蘭
索蘭 索蘭
多寬秀 多寬秀
多寬秀 多寬秀
索蘭 索蘭
索蘭 索蘭
蘭索蘭 索蘭
索蘭 索蘭 索蘭
我們的漁船乘風破浪
我們是北海道的鯡魚船
呀薩嘿
薩諾 多寬秀
蘭索蘭 索蘭
索蘭 索蘭 索蘭
仔細去聽
和海鷗一起聽海浪聲
呀薩嘿
薩諾 多寬秀
多寬秀 多寬秀
多寬秀 多寬秀
索蘭 索蘭
索蘭 索蘭
多寬秀 多寬秀
多寬秀 多寬秀
索蘭 索蘭
索蘭 索蘭
多寬秀 多寬秀
多寬秀 多寬秀
索蘭 索蘭
索蘭 索蘭
多寬秀 多寬秀
多寬秀 多寬秀
索蘭 索蘭
索蘭 索蘭
多寬秀
這完全符合了我小時候的記憶,整首歌,幾乎就是在唱兩個詞,「索蘭」和「多葵秀」。令人驚訝的是,這兩個發音如此不同的日語象聲詞,居然對應幾乎相同的中文象聲詞,根據ChatGPT,前者是「嘿喲」,後者是「嘿咻」。還讓我驚訝的是,我本以為全世界的人,無論何種國家、民族,勞動時,自然發出的如呻吟和嘆息般的聲音,都是一樣的,就像世界各地叫媽媽都是「mama」,叫爸爸都是「baba」。而日本相隔那麼近,居然勞動號子那麼不同。這種把勞動號子變成一首歌的,我最熟悉的是,《川江號子》,早年叫《船工號子》,來自李雙江的演唱,
么哦么哦么
嗬嗬西左嗬西左嗬西左嗬西左
嗨~~~~~~~~嗨~~~~~~~嗨
穿恶浪哦,踏险滩呐,
船工一身都是胆罗。
闯漩涡哟,迎激流嗬,
水飞千里船似箭罗。
乘风破浪嘛奔大海呀嘛,
齐心协力把船扳哪。
么哦咳咳!咳!咳!
哟嗬嗬!
嗬嗬嗬嗬嗬嗬嗬嗬,
涛声不断歌不断,
回声荡漾白云间罗。
高峡风光看不尽哪,
轻舟飞过万重山哟。
么哦么哦么哦……
嗨!嗨!嗨!
么哦么哦么
嗬嗬西左嗬西左嗬西左嗬西左
嗨~~~~~~~~嗨~~~~~~~嗨
穿恶浪哦,踏险滩呐,
船工一身都是胆罗。
闯漩涡哟,迎激流嗬,
水飞千里船似箭罗。
乘风破浪嘛奔大海呀嘛,
齐心协力把船扳哪。
么哦咳咳!咳!咳!
哟嗬嗬!
嗬嗬嗬嗬嗬嗬嗬嗬,
涛声不断歌不断,
回声荡漾白云间罗。
高峡风光看不尽哪,
轻舟飞过万重山哟。
么哦么哦么哦…… 嗨!嗨!嗨!
刀郎後來進行了補充和改編,名字也確定為《川江號子》,刀郎是四川人,從小見識過川江號子,很多人認為他的演唱更勝李雙江,但我認為李雙江的奠基之功非刀郎可以比擬,就演唱本身而言,兩人各擅勝場,不分高下。川江號子現在成為非物質文化遺產,不只是一首歌,包含極其豐富的音樂素材。根據百度百科介紹,
「川江号子起源于船工们的工作和生活,号子头根据江河的水势水性不同,明滩暗礁对行船存在的危险性,根据摇橹扳桡的劳动节奏,编创出一些不同节奏、不同音调、不同情绪的号子。川江号子包括上水号子和下水号子。上水号子又包括撑篙号子、扳桡号子、竖桅号子、起帆号子、拉纤号子等,下水号子又包括拖扛号子、开船号子、平水号子、二流橹号子、快二流橹号子、幺二三交接号子、见滩号子、闯滩号子、下滩号子等,因此形成数十种类别和数以千计曲目的川江水系音乐文化。」
可見川江號子幾乎和川劇一樣博大精深,事實上,兩者有密不可分的關係,唱號子的船工大都也是川劇的愛好者。《中國青年報》2003年10月14日的一篇文章《川江号子,落寞的千古绝唱》中介紹,
「川江号子既是技术又是艺术,号子就像汽车的油门,控制船只的行驶速度。号子通过其节奏调节船工的用力,從而穩定地輸出動力。同时,唱号子讲究嗓门亮、调子好、优美动听,因此,也是一门艺术。號子頭極其重要, 唱词和音調往往是由号子头即兴编唱,音調糅合了地方戏曲,唱词大多源于戏文小调、民间传说或者沿江古迹。号子头简直就是个行走於江河險灘的行吟诗人和戲曲大師。」
除了《川江號子》這首歌,網上能夠搜索找到很多其他川江號子歌曲,雖然已經進行了歌曲化的處理,但仍然明顯可見唱詞都是以语气词、象聲詞為主。這一點和《拉網小調》神似,不同的是《拉網小調》中的語氣詞是「索蘭、多葵秀」,而川江號子最常用的是,「嘿、哟、嗨、哦、麼」等等。神奇的是,有些川江號子沒有文詞,全是虛詞,但依然能夠豐富準確地表情達意。我外公從小在川江上長大,也是川江上的老船工,我曾聽到他哼起的號子,
号子么喊起来哟,嗨吆嗨吆
伙计们把石抬哟,嗨吆嗨吆
腰杆子往上顶哟,嗨吆嗨吆
脚板子要踩稳喽,嗨吆嗨吆
上坡要走七哟,嗨吆嗨吆
肩膀磨破皮哟,嗨吆嗨吆
下坡要走八哟,嗨吆嗨吆
登起胯子撒呀,嗨吆嗨吆”
岔路口哦,嗨咗嗨咗
跟到走哦,嗨咗嗨咗
之字拐哦,嗨咗嗨咗
顺道摆哦,嗨咗嗨咗
有个沟哦,嗨咗嗨咗
走不丢哦,嗨咗嗨咗
有个坎哦,嗨咗嗨咗
慢慢攒哦,嗨咗嗨咗
他說船上的人做什麼事都喜歡喊號子,他也講過過山峽遇到過的險情。但外公總體而言是個沈默的人,大多數時候都是提兩句,「那個龜兒才叫險囉...」然後眼望著遠方,頭自顧自地一點一點,寧願沈浸在自己的回想,也不願講出來。我老家是號子大地,我小時,幾乎無時無刻不聞勞動號子。我家背後那座山,盛產優質青石,工人採石,要把氈子打進石縫,高高地掄起二郎捶,然後又准又狠地砸下來,期間高亢號子聲不斷,二郎捶一點一點掄過頭時,是一種號子,落下來,又是另一種號子,砸在氈子上時,火星四射,發出清脆叮噹響,號子也跟隨應和,彷彿一聲滿意的嘆息。鄰居叔叔有一輛摩托車,每天他要摩托車從二樓搬下去、搬上來,他用一個很厚實的布帶把摩托車綁起來,然後布帶斜跨肩上,隨著一聲吆喝,起身,然後,「嘿呦、嘿呦」起步,下樓、上樓,能聽出不同的氣息。石頭開出來,要6個、8個工人一起踩著跳板抬上車,他們喊的號子又不一樣。一大早,獨自挑菜進城的菜農,也有自己的號子,大家聽到,會側身讓他們迅速通過。來自中國西北的一首著名的號子歌曲是1999年電影《橫空出世》中的《打夯歌》,
同志們那么 嗬咳 打起夯那么 嗬咳
一夯一夯密密地砸呀 嗬咳 為國家那么 嗬咳
戈壁灘那么 嗬咳 創新業那么 嗬咳
早日搞出原子彈那么 嗬咳 不回家那么 嗬咳
戰風沙那么 嗬咳 喝咸水那么 嗬咳
兩夯并一夯砸得平那么 嗬咳 加勁干那么 嗬咳
早穿襖那么 嗬咳 午穿紗那么 嗬咳
蚊咬屁股沙打臉那么 嗬咳 為革命那么 嗬咳
美國佬那么 嗬咳 欺負人那么 嗬咳
為了挺直腰杆子那么 嗬咳 不受欺那么 嗬咳
你挑擔那么 嗬咳 我推車那么 嗬咳
同志們越干越有勁那么 嗬咳 要立新功那么 嗬咳
要立新功那么 嗬咳 要立新功那么 嗬咳
它改編自1964年大型音乐舞蹈史诗《东方红》中的《軍民大生產》,其又來自1945年張寒暉據隴東民歌《磨炒面》曲調創作的《邊區十唱》。
解放区呀么嗬咳 大生产呀么嗬咳
军队和人民 西里里里 嚓啦啦啦 嗦啰啰啰呔
齐动员呀么嗬咳
兵工队呀么嗬咳 互助组呀么嗬咳
劳动的歌声 西里里里 嚓啦啦啦 嗦啰啰啰太
满山川呀么嗬咳
妇女们呀么嗬咳 都争先呀么嗬咳
手摇着纺车 吱(zi)咛吱咛 吱咛吱咛 嗡嗡嗡嗡吱(儿)
纺线线呀么嗬咳
又能武呀么嗬咳 又能文呀么嗬咳
人问我什么队伍(一、二、三、四)
八路军呀么嗬咳
自己动手么嗬咳 丰衣足食么嗬咳
加紧生产 西里里里 擦啦啦啦 嗦啰啰啰太
为抗战呀么嗬咳
有意思的是,同樣是基於勞動號子的歌曲,《軍民大生產》和《打夯歌》覺得很「土」,或者用現在的說法,很接地氣,而《川江號子》和《拉網小調》展現出較高的文藝水準。尤其《拉網小調》,在1970、1980年代的中國大陸,在幾乎全是勞動人民的直白歌曲中,脫穎而出,成為我那位叔叔那樣的文青們追捧,和彰顯自己藝文品味的歌曲。這與它們誕生的時代背景有很大關係,《軍民大生產》和《打夯歌》誕生在倡導直接採用勞動人民原生態文化的時期,很好地體現了歌曲原貌的琅琅上口和合唱的氣勢,但旋律的豐富性和優美性很不夠。《川江號子》誕生在改革開放初期,開始倡導藝術家對文化素材的提煉提升,明顯看到,對原始號子的土話土詞做了相當大的修辭潤色,加入了一些文化人的詞語,旋律則做了一些甄選,保留其中音樂性較強的部分。而《拉網小調》則經過了漫長的演變過程,在保留原始的號子音調基礎上,其他部分的歌詞和旋律都不斷被豐富和改編,向藝術精品邁進,在跨國傳播中,被各國藝術家進一步完善,直至臻於完美。另外,大概是異域文化、他國語言的神秘性帶來的,中國的三首號子歌曲中的語氣詞、象聲詞,比如「么哦、嗨咗、嗨喲、嗬咳」等等,一聽就想到底層體力工作者繁重艱鉅、不顧體面的勞作,而《拉網小調》中的「索蘭、多葵秀」聽起來很有一種勞作中的從容、優雅和浪漫。我還記得那位叔叔唱到這些詞時,聲音加大,特別的喜悅,特別地帶勁,他那略帶捲曲的髮型也跳動起來,文青氣質爆發。 現代舞台上這些歌曲的呈現形式也似乎印證了這一點,《打夯歌》都是一大群穿最「西北」的土褂汗衫,在最「西北」的黃土高原,扯著最「西北」的粗礪嗓子。而《拉網小調》演唱者可以華服俊美,時髦風潮,在精美大氣的舞台,高亢婉轉,嗓音優美。《拉網小調》早已脫離了它初始的原生態,成為一首標準的「藝術歌曲」。
《軍民大生產》這樣的號子歌曲是中國大陸曾經提倡的文化面向普通勞動者、舞台掌握在普通勞動者的文化路線的最具體落實者,那個時代誕生了很多這樣粗聽口水拖沓,細聽樸實生動的歌曲,還比如《二月裡來》、《解放區的天》、《南泥灣》等等,它們都喜歡加入勞動人民喜歡的襯詞、語氣詞、感嘆詞、口水話,而號子歌曲則是其中天然的佼佼者。2019年廣東衛視推出音樂欄目「勞動號子」,專門收集整理、重新演繹這樣的歌曲,最後挑選了60首中外歌曲精心呈現,比如。節目組明確提出要和着眼於挖掘陽春白雪的「經典」或「古典」文化欄目不同,聚焦於辛勤勞作的「下里巴人」的文化。大概要重新回歸曾經的文化路線。與水系河流相關的號子歌特別多,比如《伏尔加船夫曲》也非常有名,滿耳都是船工的號子,
哎嗨哟嗬 哎嗨哟嗬
齐心合力把纤拉
哎嗨哟嗬 哎嗨哟嗬
拉完一把再一把
解开鬈叶的白桦树
踏开世间的不平路
哎哒哒哎哒 哎哒哒哎哒
解开鬈叶的白桦树
踏开世间的不平路
哎嗨哟嗬 哎嗨哟嗬
拉完一把再一把
我们沿着伏尔加河
对着太阳我们唱歌
哎哒哒哎哒 哎哒哒哎哒
对着太阳我们唱歌
嘿 嘿 努力把纤绳拉
对着太阳我们唱歌
哎嗨哟嗬 哎嗨哟嗬
拉完一把再一把
可爱的伏尔加母亲河
河水滔滔深又阔
哎哒哒哎哒 哎哒哒哎哒
河水滔滔深又阔
可爱的伏尔加母亲河
哎嗨哟嗬 哎嗨哟嗬
齐心合力把纤拉
哎嗨哟嗬 哎嗨哟嗬
拉完一把再一把
哎嗨哟嗬 哎嗨哟嗬
中國則有類似的《黄河船夫曲》,
咳喲!划喲……
烏云啊,遮滿天!
波濤啊,高如山!
冷風啊,撲上臉!
浪花啊,打進船!
咳喲!划喲……
伙伴啊,睜開眼!
舵手啊,把住腕!
當心啊,別偷懶!
拼命啊,莫膽寒!
咳!划喲!咳!划喲!
咳!划喲!咳!划喲!
不怕那千丈波浪高如山!
不怕那千丈波浪高如山!
行船好比上火線,
團結一心沖上前!
咳!划喲!咳!划喲!
咳!划喲!咳!划喲!
咳喲!划喲!……
划喲!沖上前!划喲!沖上前!
划喲!沖上前!划喲!沖上前!
咳喲!咳喲!
哈哈哈哈……
我們看見了河岸,
我們登上了河岸,
心啊安一安,
氣啊喘一喘。
回頭來,
再和那黃河怒濤
決一死戰!決一死戰!
決一死戰!決一死戰!
咳!划喲……
同樣滿耳是「咳喲、划喲」的號子。將勞動號子入歌入詩,《詩經》早就做出了典範,可見這種大俗的東西也能成為大雅。先看《周南·芣苢》,
采采芣苢,薄言采之。采采芣苢,薄言有之。
采采芣苢,薄言掇之。采采芣苢,薄言捋之。
采采芣苢,薄言袺之。采采芣苢,薄言襭之。
再看《魏風.伐檀》,
坎坎伐檀兮,寘之河之干兮,河水清且漣猗。
不稼不穡,胡取禾三百廛兮?
不狩不獵,胡瞻爾庭有縣貆兮?
彼君子兮,不素餐兮!
坎坎伐輻兮,寘之河之側兮,河水清且直猗。
不稼不穡,胡取禾三百億兮?
不狩不獵,胡瞻爾庭有縣特兮?
彼君子兮,不素食兮!
坎坎伐輪兮,寘之河之漘兮,河水清且淪猗。
不稼不穡,胡取禾三百囷兮?
不狩不獵,胡瞻爾庭有縣鶉兮?
彼君子兮,不素飧兮!
其中「采采芣苢」和「坎坎」都像是勞動時的號子,也反覆出現在詩歌中,不僅賦予詩歌含義,而且賦予節奏。當然詩歌的整體文釆,不能靠這些襯詞,需要其他部分來提升。其實,很多人認為勞動號子是人類文學的起步,魯迅在《門外文談》中寫到,
「我想,人类是在未有文字之前,就有了创作的,可惜没有人记下,也没有法子记下。我们的祖先的原始人,原是连话也不会说的,为了共同劳作,必需发表意见,才渐渐的练出复杂的声音来,假如那时大家抬木头,都觉得吃力了,却想不到发表,其中有一个叫道「杭育杭育」,那么,这就是创作;大家也要佩服,应用的,这就等于出版;倘若用什么记号留存了下来,这就是文学;他当然就是作家,也是文学家,是「杭育杭育派」。」
但是,魯迅也指出,這種形式的文學只是最初級的,文學需要超越「杭育杭育」派,
「这作品确也幼稚得很,但古人不及今人的地方是很多的,这正是其一。就是周朝的什么「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罢,它是《诗经》里的头一篇,所以吓得我们只好磕头佩服,假如先前未曾有过这样的一篇诗,现在的新诗人用这意思做一首白话诗,到无论什么副刊上去投稿试试罢,我看十分之九是要被编辑者塞进字纸篓去的。「漂亮的好小姐呀,是少爷的好一对儿!」什么话呢?」
魯迅的這段話也大致說明了,為什麼同樣是號子歌曲,《拉網小調》能夠比其他很多更受歡迎,為什麼品味頗高的「文藝青年」們欣賞它。同樣,中國各地都有很多的勞動號子歌曲,為什麼廣泛流傳的並不多,其中《黃河船夫曲》和《川江號子》能夠成為優秀代表。另外,不妨再引申一點,上個世紀50、60年代,中國大陸流行的以直白方式反映勞動群眾生活和感情的歌曲,除了上面的例子,比如還有《咱們工人有力量》、《我為祖國獻石油》等等,為什麼改革開放後,當遇到港台鄧麗君的「靡靡之音」,羅大佑的「文藝歌曲」,葉佳修的「校園歌曲」等等,通通立刻敗下陣來?是它們不貼近生活嗎?是它們不面向大眾嗎?是它們不夠真誠熱情嗎?是它們不夠充沛有力嗎?不是的,是因為它們太淺白、太原生態,無論詞和旋律,其藝術性都不充分,就算提供這樣素材的最底層勞動者,他們也不願停留在這個層次,會嚮往更有藝術性的作品。從這個意義而言,文藝,或者說文化,的主導權一定會被文化水準更高的人群掌握,而文化水準高的人群在整個社會中一定是少數者。也就是說,曾經設想的讓最廣泛的普羅大眾,以及他們的作品,牢牢佔據社會文化舞台的主導,其實是悖論,行不通的。
不過現在走遍世界,幾乎再聽不到勞動號子,不要說發達國家,就是發展中國家,不要說城市,就是農村也聽不到。我經常看到現代藍領工人帶著耳機,或者聽著收音機,獨自操作機器,或者看著信號旗、指示燈相互配合。顯然,勞動號子歌曲也不會再有,逐漸蛻變成人類文化遺產的一部分。當然,類似許多歷史遺產,它們會為未來的文化發展提供養分和動力。這也許是一種科技和文明的進步,但它們的消失確實讓現代人類社會少了幾分熱鬧和人情,讓人陷入更多落寞和孤獨的境地,人們看起來生活的物質條件更好了,但精神上似乎並沒有更愉悅。也似乎映照了現代人類經常思考的一個問題,科技的進步是不是總是牽引著人類社會的進步?更具體地說,科技進步是不是在一點點消解人類的人文關懷、人文情懷?再具體而言,理工科的繁榮是不是一定帶來人文、藝術學科的衰落和凋零?最近幾年,各國大學的自我調整,不斷裁撤文科專業,解聘文科教師,縮減文科招生,似乎說明了這一點,那麼,總體而言,科技的進步給人類社會帶來的益處總體上能夠抵消且勝過人文藝術的衰落帶來的危害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