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聽音樂
我聽音樂
我聽《青春大概》
2019年，青島大學畢業典禮上的學生歌曲聯唱突然火了，YouTube不停地給我推送，點開一聽，發現自己落伍，其中的歌大都是我完全不知道的，更不要說聽過，不過聽了一下，這些歌還是不錯，當然距離我心目中最優秀的華語歌曲還是有不小距離。按順序羅列這些歌如下，
後會無期
同桌的你
不說再見
追光者
起風了
青春大概
你快回來
其中，《同桌的你》是我年輕時的歌，我很熟悉，《你快回來》我也聽過，只是談不上熟悉，其他5首，都是我完全不知。大家驚訝的是，演唱者的水平完全不輸專業歌手。我不覺得驚訝，中國，14億人口，從來不缺會唱歌的人，缺的是會創作歌曲的人。以我個人的生活經驗，經常遇到這樣的情況，比如大學當年的澡堂，南航工作期間，單位飯局上引吭高歌的同事，單位歌詠比賽，許多普通職工。我驚訝的是這些歌如此好聽，我自從大學畢業後，就不太關注流行歌曲。工作以後，更缺少機會接觸流行歌曲，尤其在2010年以後，基本上完全與流行歌曲絕緣。我對中國大陸的流行歌曲的創作，總體而言，是非常失望的。官方媒體中居主流地位的是官方的歌曲，所謂主旋律，基本上都是歌詞假大空、旋律生拼硬湊，一年也難得有一首好曲子。民間流行的居壓倒性優勢的是港台歌曲，尤其台灣歌曲，不斷推陳出新，好歌不斷。中國大陸的民間創作歌曲在雙重壓力的擠壓下，沒能迸發出亮眼火花，而是幾近無聲。何況人過青年，全力承擔社會的種種壓力和生活的瑣屑磨纏，能夠關注歌曲的閒暇和對歌曲的興趣都大大降低，連港台歌曲也不怎麼關注，何況寂寂無聲的中國大陸歌曲。
我當時主要靠為消磨學校班車上的無聊而收聽的電台音樂節目來得到一點音樂的信息。順便說一句，在嘈雜的校車上，我嘗試收聽過很多音頻材料，比如英語、讀書、評書、講座等等，效果最好的還是音樂，音樂似乎對噪音的干擾有對抗能力，我當時用的是一般的有線耳機，沒有消除噪音功能，語言類音頻聽起來很費盡，一句話裡有一兩個詞聽不清，就大大影響準確語義的獲得，而音樂中的歌詞不是那麼重要，獲得的享受主要還是來自旋律。首先，音樂中的旋律總是反覆重複，越精彩部分的旋律重複次數越多，其次，好的旋律是自然流淌，而有規律，即便有些細節沒聽清，人腦似乎能夠自動補齊，如果遇到熟悉的老旋律，更是輕鬆地隨時跟上。
不過青島大學在畢業典禮上加入學生聯唱的環節，確實是一個創舉，一般的畢業典禮，畢業生是相當被動的，先是聽各個領導講話，然後接受學校頒發的證書，而事實上，此時此刻的畢業生內心有著很豐富的情感，對大學四年的回看的遺憾和驕傲，對即將離別的同學的不捨和惆悵，對未來之路的期待和不安，等等，青島大學給了這麼一個機會讓他們唱出來，果然效果很好。這個節目後來成為各個大學的仿效，但青島大學始終保持了最高水準，看來大學出名的方式很多，青島大學本來默默無聞，現在有了「中國畢業典禮第一校」的名聲。
這些歌中，當時最令大家驚艷的是《起飛了》，我也仔細和原唱以及眾多翻唱做了對比，確實這位男同學的高音飆到最高最舒展的地步，隨後那麼女同學的接唱，也形成完美的配合。但是就歌曲本身而言，我覺得最好的兩首是《追光者》和《青春大概》，其中《青春大概》更勝一籌。歌詞如下，
A1：
哭過 笑過 戀過 恨過，
仿佛是一夢蹉跎，
迷惑 失落 猶豫 寂寞，
誰都是凡人一個，
B1：
細水還來不及長流，
抽刀已經斷不了情愁，
牽手還是放手，不如一歌，
C：
在遺忘中不舍，醉醒交錯，
青春大概如你所說，
在花落時結果，期望很多，
青春大概都這樣過，
A2：
數着 等着 望着 怕着，
青春已時日無多，
誘惑 赤裸 抑郁 閃躲，
誰不是凡人一個，
B2：
細水還等不到長流，
抽刀已經斬不斷情愁，
我親愛的朋友，不如一歌，
C：
在遺忘中不舍，醉醒交錯，
青春大概如你所說，
在花落時結果，期望很多，
青春大概都這樣過，
C：
在遺忘中不舍，醉醒交錯，
青春大概如你所說，
在花落時結果，期望很多，
青春大概都這樣過，
C：
在遺忘中不舍，醉醒交錯，
青春大概如你所說，
在花落時結果，期望很多，
青春大概都這樣過，
C：
在遺忘中不舍，醉醒交錯，
青春大概如你所說，
在花落時結果，期望很多，
青春大概都這樣過，
D：
也許還有遺憾，甚至很多
但我相信共你，沒有白活。
（（A1 B1 C）（A2 B2 C）（C C C）D）
顯然，C是歌曲的副歌，A、B是歌曲的主歌，很短的D是尾聲，中國大陸的歌曲喜歡的一種形式，大都是輕唱的方式，也有可取之處，彷彿前面副歌酣唱後的回聲，給人一種餘音繞梁的感覺。不過我覺得這首歌的主歌旋律的精彩程度高於副歌，或者說，我更喜歡聽主歌的旋律，尤其「不如一歌」這四個字是全曲的點睛之處，不妨稱為「曲眼」。這首歌來自北大的校園歌曲，是北京大學法學院2004級學生徐鳴澗作曲、彭錞作詞，在2008年畢業之際創作的歌曲。
中國大陸的校園歌曲，名頭最響、貢獻最大的當屬清華大學，這是令人意外的事，畢竟歌曲的創作需要深厚的人文基礎，无疑，北大才是这个领域的最強者，清華作為一個純工科學校，人文素養和氛圍極其淡薄，不但相距北大甚遠，可能連中國大學人文的第一梯隊都進不了。但是，北大的表现不尽如人意。當然，也不僅僅是北大的問題，中國大陸的所有人文強校表現都很糟糕，比如復旦、武漢大學、中山大學、四川大學、北京師範、華東師範等等。相比之下，北大還算稍好一個。不過最後的事實也證明，靠工科支撐的民謠歌曲畢竟淺薄有限，走不遠。海峽兩岸民歌發展的水平和影響的巨大差距能夠說明這個問題。此處暫且按下，稍後在表。
我上大學时，北大校園里聽到最多的原創歌曲是《星期天》，歌詞如下，
今天又是星期天 星期天
靜靜悄悄是校園 是校園
北京同學都回家 去團圓 呼兒嘿喲
留下俺這外地人受呀麼受孤單
不見老師也不見輔導員
不想看書也不想做實驗
泡了一袋方便面 越吃越餓 呼兒嘿喲
點一支大重九越抽越煩
今天又是星期天 星期天
熱熱鬧鬧是校園 是校園
到處有人談戀愛 而且kiss 呼兒嘿喲
把俺這個純情少年來呀麼來污染
不想上街也不想逛公園
沒有友誼更沒有戀愛談
寫了一首朦朧詩 向誰奉獻 呼兒嘿喲
插上了電爐 尋求溫暖
今天又是星期天 星期天
轟轟烈烈是校園 是校園
校長書記來宿舍 問寒問暖 呼兒嘿喲
叫俺樹立無產階級人呀麼人生觀
俺爹俺娘在家鄉盼望俺
俺哥俺妹常來信羨慕俺
大道理和小算槃俺豈不知 呼兒嘿喲
怕就怕過這星期天
唉～星期天
就是一段旋律重複了6遍，許多大音樂家的作品也有這樣的情況，可是人家的旋律就是好，這首《星期天》的旋律只能算口水級別，我當時在北大就聽得吐，覺得這麼低下、土氣的旋律怎麼好意思反覆唱。因為那時已經有很多台灣歌曲的進入，有了對比，就知道高下。這首歌被認為是北大校園歌曲的濫觴，大概作於1988年，也可以認為是中國校園歌曲的先驅，後來掀起校園歌曲浪潮的幾首清華歌曲大概在5、6年之後。而北大之後影響比較大的歌曲是《未名湖是個海洋》，創作於1991年，同樣，在北大又到了人人翻唱的地步，可惜，旋律依然不好，因此，影響力依然大體沒有走出北大。再后，廖岷在1992年和1994年分別創作的《等人就像在喝酒》《流動的青春》我覺得旋律已經優於前面的兩首，可惜，正逢清華幾首佳作誕生之時，廖岷的這兩首歌在北大內部影響都有限。其後，不再聽說北大還有什麼好的校園歌曲。
北大的校園歌曲出過兩次專輯，1994年的《沒有圍牆的校園》和2005年的《未名湖是個海洋——北大原創音樂20年紀念唱片》，前者收錄了11首，后者收錄了20首，包括我前面提到的三首。兩次都特別突出了《未名湖是個海洋》，其實彰顯了北大校園歌曲成果的匱乏和創作能力的羸弱。
北大人對《未名湖是個海洋》的追捧，我個人覺得與北大人的自戀、自驕，包括那几年的一些遭遇，有些關系，歌詞如下，
這真是一塊聖地
今天我來到這里
陽光月光星光燈光在照耀
她的面孔在歡笑和哭泣
這真是一塊聖地
夢中我來到這里
湖水淚水汗水血水在閃爍
告訴我這里沒有游戲
未名湖是個海洋
詩人都藏在水底
靈魂們都是一條魚
也會從水面躍起
未名湖是個海洋
鳥兒飛來這個地方
這里是我的胸膛
這里跳着我的心臟
就在這里就在這里
就在這里就在這里
未名湖是個海洋
詩人都藏在水底
靈魂們都是一條魚
也會從水面躍起
就在這里就在這里
就在這里就在這里
讓那些自由的青草滋潤生長
讓那泓靜靜的湖水永遠明亮
讓螢火蟲在漆黑的夜里放把火
讓我在燭光下唱歌
就在這里就在這里
就在這里就在這里
我的夢，就在這里
歌詞很自大，也包含一些只有北大人才懂的暗語，北大人內部唱唱沒什么問題，顯然無法像《同桌的你》那樣走向全國。但是，也能看出北大校園歌曲的一點特點，試圖超越個人的小情感，融入宏大的理想主義。包括那首口水歌《星期天》，看似平常無聊的牢騷，實則也暗藏改天換地的玄機。歌詞不是問題，如果非要找出北大校園歌曲不如清華的地方，問題在旋律。如果說清華歌曲追隨了台灣民歌中的抒情主流，那么北大則試圖發揚其中不太主流的社會關懷，都是無可厚非，無高下之分，但是，北大始終沒有找到好的旋律，最好的也只是脫離了口水歌的階段，但和平常說話也相去不遠，缺乏樂感。
而這首創作於2008的《青春大概》，終於讓北大有了一首高質量旋律的歌曲，我覺得整體水平已經不低於高曉松的兩首代表作，但是，畢竟晚了十多年，影響遠不及高曉松的兩首，很正常。作曲者徐鳴澗在北大期間還有不少優秀作品，比如《轉身之間》《永遠》《微光》《揮手作別》等等，不過那時又遇到清華另一個高峰，水木清華和李健，北大作品似乎在旋律上又一次顯出差距。不過，我認為徐鳴澗的作品被低估了，未來會得到更公正的評價。比如如下《微光》的歌詞，繼續體現了北大文科的深厚功底，也證明北大從來不乏優秀詩人，這完全是一首長詩，句式鋪陳複雜艱深，普通人不要說快速地聽，就是慢慢地讀，都不知所云，這樣的歌很難流行，需要過硬的旋律才能喚出異彩。特別地，許多長句已經不亞於羅大佑，只是為其配置的旋律遜色羅大佑很多。
掌心的溫暖，是你緊握著的光芒
透過了指縫，一星半點投奔向遠方
我撐起了流浪者卑怯的目光
卻看見了蓬勃生長的力量
唇齒間的音浪，是我不顧一切追尋的翅膀
多麼希望，做一個從未受過傷害的人
誠摯地唱出愛與信仰
讓你聽見時光中未來的長
行走中消逝了軀體
消逝中泯滅了夢想
而夢想之上，聲音還承載著所有生命與生俱來的榮尚
我借你的聆聽，去填滿這世界的凹凸
去灌溉這生長著的海洋
你讓我內心豐富
我再毫無吝嗇地掏空，為你歌唱。
唇齒間的音浪，是我不顧一切追尋的翅膀
多麼希望，做一個從未受過傷害的人
誠摯的唱出愛與信仰
讓你聽見時光中未來的長
行走中消逝了軀體
消逝中泯滅了夢想
而夢想之上，聲音還承載著所有生命與生俱來的榮尚
我借你的聆聽，去填滿這世界的凹凸
去灌溉這生長著的海洋
你讓我內心豐富
我再毫無吝嗇地掏空，為你歌唱。
也許沒人記得那行走者和路途
我們在時間裡如寂靜的塵土
但我與你有乾淨的存在與緘默
我翕合著嘴唇，你聽見了聲音
行走中消逝了軀體
消逝中泯滅了夢想
而夢想之上，聲音還承載著所有生命與生俱來的榮尚
我借你的聆聽，去填滿這世界的凹凸
去灌溉這生長著的海洋
你讓我內心豐富
我再毫無吝嗇地掏空，為你歌唱。
詞作者彭錞只有這么一首作品，是學業上的優秀生，后來留學牛津大學獲得碩士和博士學位，然后回北大法學院任教，徐鳴澗則一直在北大從事音樂工作，任職於北大歌劇研究院。在一次題為《音樂與夢想·青春大概十年》的交流會中，兩人分享了歌曲的創作過程，對於曲調的譜寫過程，徐鳴澗談到是在北京到南京的火車上創作出來的。窗外飛馳而過的景物，逐漸模糊濃縮成小點，就像青春只如云影掠過，隱沒在我們的回憶里。這個歌名很獨特，兩位作者解釋，「每個人的青春大概都這樣過，每個人大概都無從知曉接下來會遇見的一切，未來充滿無限可能，以一種戛然而止的斷句對青春下一個定義，反而有一種意猶未盡的感覺。」不過，這樣的解釋依然「意猶未盡」。這首歌的歌詞相當精彩，把青春中的各種嘗試、各種失敗、各種不確定，在混沌迷茫中摸索前行的感受表達得很充分准確，無法對青春做一個定義，只能用「大概」來描述。正因為青春的說不清道不明，青春的「稀里糊塗」，青春易逝，不如灑脫對待每一個結果。在青春將逝之際，回望青春，無需總結，只需說說「大概大概」。几乎從第一句起，歌詞處處精彩，金詞、金句頻出，處處都可細細玩味。歌詞中不斷穿插一系列近乎白描的詞語，「迷惑、失落、猶豫、寂寞、誘惑、赤裸、抑郁、閃躲、哭過、笑過、戀過、恨過、數着、等着、望着、怕着」，仿佛過往的青春歲月的一組快閃。然后穿插這些快閃后的感概點評，顯得自然而有深度。整首歌中給我感觸最深的是三處。第一，「凡人一個」，這句話從北大人口中說出，不容易，沒有特別深的體會，說不出，也似乎代表着北大校園歌曲的終於轉向平民化，80年代最后那年的事件以及隨后長年的處理，對北大人而言是一場挫折，理想主義的失敗，而今不如放下，腳踏實地做起。第二，「不如一歌」，這是全首歌的「歌眼」，無論旋律還是文字，都在這里得到最好的匹配、聚匯和迸發。
通常的說法是「不如放手」，作者進一步升華，跳出牽手和放手的固定思維，「不如一歌」，這個說法，非常朦朧，非常「大概」，似乎完全跑題，不知所云，細細琢磨，卻有所頓悟，「青春何必說得那么清楚，不如隨隨便便唱首歌，情緒釋放，自然過去。」也是給這首歌的點題。第三，
「在花落時結果」，這一句最難懂，因為自然規律是「花落后結果」，大概作者想說明青春的誤打誤撞中，會有一些看似矛盾的結果，何必計較，青春大概就是如此。總之，這首歌很不「北大」，很不昂揚和理想主義，但其實綿里藏針，蓄勢而為，蓄情待發。
但是，僅憑這首歌扳不回北大在校園歌曲中不盡人意，不僅清華大學可以作為對照，海峽對岸的台大更是北大無法直面的尷尬。台大可以說是台灣民歌運動的核心的發起者和推動者，隨便列几個台大學生，楊弦、胡德夫、吳統雄、齊豫、鄭怡、包美聖、蔡藍欽、王海玲等等，還有不少人長期參與台大的音樂活動，比如台大合唱團，獲得台大的音樂養分。台灣排名第二的大學大概是淡江大學，出了李雙澤、李建復、楊祖珺 等等，而工科名校，清華和交大表現都很一般。台灣的民歌運動，也正是有了台大和淡江大學的深厚人文基礎的滋養，才能枝繁葉茂、碩果累累，影響巨大。可是，為什麼北大就不行呢？我覺得還是大陸的各種環境制約和妨礙了人文學科對音樂土壤的培育和滋養。
2016年，在臺北中山堂舉辦了「青青──臺灣大學北京大學校園民歌聯合音樂會」，算是兩岸民歌的一次直接交流和比較，歌單如下，
唱自己的歌：鄉愁四韻（台）、同桌的你（北）
土地的歌：月琴（台）、正月調（台）、彎彎的月亮（北）
詩與歌的婚禮：夜鳥（台）、再別康橋（台）、偈（台）
用歌唱生活：南山南（北）、那些花兒（北）、第一支舞（台）、散場電影（台）、蔡藍欽組曲（台）
北大學生原創：花開的季節（北）、轉身之間（北）、未名湖是個海洋（北）
臺大學生原創：天際線（台）、清晨市集（台）
這些歌都是民歌中非常偏文藝的部分，尤其台灣部分，適合兩個最高學府的學子的欣賞，但不太能夠代表民歌的主流。其中蔡藍欽組曲我覺得應該算台大學生原創，這樣雙方都是三首。北大三首原創歌曲都不錯，可是都不及《青春大概》，不懂為什么北大不選《青春大概》，另外，《花開的季節》網上怎么也找不到資料。很可惜這樣的兩岸交流歌會沒有繼續舉辦。
後來我在另一所人文名校工作，2020年春末夏初的一天，一位學生來我辦公室，希望我能夠將她的作業日期寬限一段時間，她告訴我，她正在和同學合作創作畢業典禮的原創歌曲《有光》，並拍攝很專業的MV，后來我在網絡上看到了這首歌，真是煌煌大歌，參與的同學有60多人，我看到了她的名字，她是主創人員之一，歌詞如下
A
你在懷念什麼 以為四年很長
承認現實吧 這就是分別的時刻
你在懷疑什麼 終將要離場
敞開懷抱吧 這就是長大的時刻
小小行李箱 偌大的五角場
國定路問方向 離南區的路太長
光華樓在前方 和照片中一樣
你許下約定 也要為她發亮
B
不想成為被平庸淹沒的自己
卻始終不知是否離理想更近
昨天的 舊簡歷 塞進了抽屜
明天的 新面試 準備幾星期
是迷失 是勇氣 是證明痕記
就這樣 成為我自己
C
我身上 有你的光
帶著它 我去遠方
飛翔 飛翔 我乘著你的翅膀
你身上 有我的光
無論我 身在何方
照亮 照亮 匯聚成你的模樣
A
離開前的清單 是否還有遺憾
這一路走來 是否還為平凡不甘
換上了學位服 收好告別證書
才發現光芒已經照亮我每一步
無論去何方 異國還是他鄉
光草的夜空 總有人會仰望
褪去童話色彩 撒向真實現在
日月光華同燦爛 在更大的星海
- rap
無數難熬期末夜裡
線代數分英語課和高數B
身邊的大神多到數不清
深夜的3109座無虛席
周一的早八 冬天的早鍛
樓下的貓咪又睡進誰的車籃
光草的風把誰頭髮又吹亂
這裡的一切是我愛的復旦
你說 博學篤志 光陰啊別虛度
人生的求索哪裡會有坦途
所以 切問近思 少年啊別止步
感謝你四年來陪我走這條路
一抬頭 光華樓 永遠那么醒目
從今後 往哪走 都不變的歸宿
以你為名的星空讓我發光
現在換我帶著你的榮耀名揚八方
C
我身上 有你的光
帶著它 我去遠方
飛翔 飛翔 我乘著你的翅膀
你身上 有我的光
無論我 身在何方
照亮 照亮 匯聚成你的模樣
D
歲月漫長 向著遠方
縱使我們的遠方 不一樣
故事未了 且歌且笑
陪著我走的是你 給的驕傲
也許有那么多 那么多遺憾
就讓我微笑著 揮揮手 離開去更遠的海
C
我身上 有你的光
帶著它 我去遠方
飛翔 飛翔 我乘著你的翅膀
你身上 有我的光
無論我 身在何方
照亮 照亮 匯聚成你的模樣
C
我身上 有你的光
帶著它 我去遠方
飛翔 飛翔 我乘著你的翅膀
你身上 有我的光
無論我 身在何方
照亮 照亮匯聚成你的模樣
歌詞結搆相當復雜，與北大很多校園歌曲相似，帶着濃重的本校特色和暗語，不是復旦的學生聽不懂，復旦的學生一點即通，引發共鳴。另一個相似之處，也帶着本校的驕傲和理想主義，這樣的歌很難走出本校校園。但最大的問題也相似，長長的旋律中，几乎沒有一處特別耀眼，每一處都差不多，都顯得平平常常，不算差，但很難說很好。從此以后，我發現復旦每年的畢業生晚會——這是不同於官方的畢業典禮的學生自發組織的活動——都以演唱畢業生們的原創歌曲為主，這已經形成了傳統，而且逐漸蔓延到各個院系，也大量創作自己院系的畢業歌曲，其中比較優秀的如下，
那年那少年，2015
少年又遠方， 2017
再見再遇見，2018
致我們，2021
長日序曲，2022
遠航，計算機學院本科，2021
但是同樣可惜的是，這么多年，至少好几十首歌曲了，歌詞都不錯，但還沒有出現一段特別動人的旋律，大致都在《有光》這樣的不好不壞的水平上。同中國的流行歌曲一樣，萬事俱備，只待旋律。但這是好的開始，至少數量上起來了，量變會引發質變，我感覺到了中國校園歌曲和流行歌曲的未來的希望。
慢慢我還發現，中國其他大學也有類似的畢業原創歌曲，不過規模不及復旦，再溯源，又能看到來自台灣的影響。台灣學生自製畢業歌大概從2007年元智大學的「我們的舞曲」開始，之後在2011年成了各校畢業歌曲的繁盛戰國時代，發展出各有特色的畢業曲。現在包括高中，也開始每年創作畢業歌曲，影響比較大的有，台大和高中聯盟。如下是歷年高中聯盟的歌曲，質量都不錯，
2012 風箏
2013 拼圖
2014 起飛
2015 破浪
2016 啟程
2017 星火
2018 路
2019 飛鳥
2020 萊特Light
2021 弦月
2022 拓、風箏（十年復刻版）
2023 See Ü
2024 晴天雨
2025 慢行人
有人排過2008-2018年大學畢業MV的前10名（第一名有兩首），
《讓回憶留在倒數以前》元智大學 (2018)
《為夢底活》成功大學 (2016)
《我們一起走，好嗎》台灣大學（2018)
《元夢》元智大學 (2017)
《旅途 journey 》元智大學 (2013)
《1363》實踐大學（2018)
《公館遊樂園》台灣大學（2017)
《闖 》中山大學 (2013)
《下一站夢想》中原大學（2011)
《一起的以後》清華大學（2010)
《圓夢》元智大學（2008)
台大近年的如下，
2017公館遊樂園
2018我們一起走，好嗎
2019誰把時間偷走了
2020椰林之外
2021和大笨鳥一起上學
2022嘿，你知道現在幾點嗎？
2023成為那個想成為的?
2024台大的垃圾
2025上台大便
台大畢業歌的產生已經形成一套規範，由學生組織「畢聯會」負責，先是徵集，發佈在網路上，然後初選，最後決選。2024和2025年的歌都帶有很消極負面的含義，尤其《上台大便》引發追捧和爭議。有人認為這是台灣倡導民主自由過火的結果，在過分的民主自由下，無外力約束下，人性中醜惡、自甘墮落的一面最終戰勝美好、上進的一面，哪怕在台灣最高學府也不能避免，這些年台大畢業歌曲的變遷似乎說明了這一點。不過我認為，一是似乎反映出台大學生對始終頭頂光環的厭倦和逆反，物極必反，乾脆從世人眼中的文明頂端返璞到最低下。二是確實反映出台灣這些年歌曲創作的乏力。台灣流行歌曲經過長時間的輝煌後，現在似乎到達一個瓶頸期，台大歌曲的大反常態似乎也是一種求新求變的掙扎突圍的方式，至於能否成功，有待觀察。三是反映出台灣年輕人對台灣現狀的不滿，尤其作為台灣最高學府的年輕人，始終應該保持對社會審視批評的態度，不滿才是向上的車輪，何況台灣這些年政內劇烈，經濟失衡，環境惡化，台大學生用一種極端辛辣低俗的方式來諷刺鞭撻，完全合理，正是台大人一貫的有擔當的傳統。四是突破了畢業歌曲只能表達對母校熱愛、感恩的窠臼，為什麼不能實事求是，如果學校確實有令人失望的地方，為什麼不允許學生表達呢？這首歌抱怨社會過度輕視文科，其實是資本過度壓搾人工的體現，在資本控制、導向的社會，人性被扭曲。
回到中國大陸，自從2019年青島大學的畢業典禮聯唱爆火，各個大學畢業季的演唱會也進入繁盛戰國時代，但是，我很快發現，可唱的歌實在有限，如果不算台灣歌曲，基本脫離不出下面這些，很多就源自青島大學2019年的演唱，
最美的太陽（2007）
和你一樣（2007）
青春大概（2008）
明天你好（2011）
夜空中最亮的星（2011）
後會無期（2014）
不說再見（2015）
追光者（2017）
起風了（2017）
入海（2020）
星辰大海（2021）
這些歌的水准當然還是明顯高於復旦等大學的原創歌曲，這也是為什么原創歌曲還難登大雅之堂的原因，很期待有一天，中國大學的畢業歌會選歌的重疊率不要那么高，很期待有一天，會有各自的原創歌曲，不至於像現在這樣，雖然有非常多的不同的大學的演唱會，實際上，聽不出多大的差別。很期待有一天，原創歌曲水平趕上來，成為歌會的主要部分。
2026年的春節聯歡晚會王菲唱了《你我經歷的一刻》，來自北大組合Zazazsu的作品，不過反響一般。流行歌曲的創作已經越來越難，好的旋律，好的文稿都已堆積如山，你不讀，不學習，別人說你閉門造車，你努力去讀，去學習，那些舊旋律舊文稿佔據了整個大腦，阻擋你的創新的冒出，就像後人感嘆唐人把好的七律、絕句都寫完了。Zazazsu從2018年在北大獲得校園十佳歌手冠軍以來，創作的歌曲好幾十首，大概只有一首《愛河》受到較高的關注，但是，這首歌不是傳統意義上的好歌好旋律，而是給人一種很怪的感覺。優點是，一聽就不是重複別人的曲調，絕沒抄襲，在如今環境下，已屬難能可貴。缺點是，一聽就不是好曲調，是不是唱跑了調，是不是創新走偏了方向？輕微講，稀奇古怪，嚴重講，譁眾取寵。尤其第一句，我幾乎從沒聽過這麼乖的曲調。但是，多聽幾遍，覺得這麼怪的曲調總比老調強，至少還代表著一線希望。多數好歌，第一次聽就會喜歡上，但也確實有些好歌，是從覺得怪到慢慢喜歡的。其他藝術形式，也有類似的情況，比如有些食物、有些繪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