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聽《秘密》

很多情歌歌名中都有「秘密」這個詞，比如張震嶽《秘密》、周杰倫《不能說的秘密》、鄧紫棋《我的秘密》、藍又時《秘密》等等。這大概是愛情中的一個常見狀況，喜歡上一個人，但是又不能說出來。這些歌中，我印象最深的是兩首，劉文正《小秘密》和黎瑞恩《秘密》。

「小秘密

我心裡埋藏著小祕密

我想要告訴你

那不是一般的情和意

那是我內心衷曲

我心裡埋藏著小祕密

從沒有再提起

這祕密寫在我心底

永遠變成回憶

在一個偶然的機會裡

匆匆地與你相遇

對你有無限依戀

那真是我的祕密」

我中學時就經常聽到這首歌，我那時對聽歌沒有興趣，都是耳旁風。這首歌通常是在上學放學路上遇到的招搖過市的時髦青年拎著的三洋錄音機的大喇叭中聽到，這首歌整體曲調比較輕快，這些時髦青年實為無業的街頭混混，大都模仿劉文正的衣著——大翻領輕便西裝和大喇叭褲，劉文正的發音咬字，雖然很清晰，但有種呲牙咧嘴的裝腔作勢，這些都讓我這種衣著土氣、普通話不會講的山裏孩子，感覺不舒服，感覺以一種比較輕浮地方式談論心裡的某個感受。再加上，我那時心裡沒有類似小秘密，所以，這首歌只是耳熟，沒有聽到心裡去，更談不上喜歡。數十年後，在夜深人靜的中廣音樂網，我又聽到一首講述秘密的歌曲，

「秘密

好想告訴你　

這熟悉的雨季　

最適合在深夜想你

想你溫柔眼睛　

想你專註神情　

想念你甜言蜜語

好想問問你　

今天的心情　

才想起你早已遠離

卻又發現自己

仍活在回憶裡

以為身旁還有你

如果這一生我們愛不夠

來生你千萬認得我

如果這一生我給得不夠　

來生給你所有的我

就把你深深藏在我心中

一輩子再也不對別人說

說我曾經愛過你

我曾經為你笑過哭過

就算他日再相遇

也笑著與你擦肩而過」

這其實也是一首老歌，香港歌手黎瑞恩1995年演唱的國語歌曲，差不多30年後，我才聽到。這首歌和《小秘密》大不相同，小秘密講的是心中有了喜歡的人，但並沒有真實的相愛經歷，而這首《秘密》則是，經歷一段失敗的愛情之後，再對對方的思念，顯然後者這種感情要憂傷深沈得多。但是，它們有一個共同的主題，就是「寫在心底」，或者「藏在心中」。

我相信大部分人一生都會經歷這兩個秘密。人的一生會遇到成千上萬的人，也會經常遇到欣賞喜歡的人。我在高中、大學期間，沒有戀愛對象，但身邊很多很優秀的女同學，她們中的不少都成為我心中的小秘密。有時當一個人閒暇無聊時，我會幻想，如果和「她」好了，大概會是什麼樣子。大部分這樣的秘密都不會太持久，人的心靈還是太小，裝不下太多秘密，何況每日有那麼多要考慮的「正事」。幸運的是，有一個女同學幾乎是我心中保持了最久的小秘密，終於有一天我能夠面對面對地對著她把這個秘密講出來，而且她沒有拒絕，她給了我進一步了解、交往的機會。我們也確實曾經有過一段非常美好的時光，雖然很短暫，但已經足以讓我成為幸福的人。

我們分手之後，從此相忘於江湖，直到到了回望過去、感悟人生的階段，突然發現她依然是一個值得回憶、想念、祝福的人，依然在心中還有一席之地，似乎擁有了第二個秘密。我有三種選擇，一、繼續忘記，二、不忘記，但成為心中的秘密，三、不忘記，也不成為秘密。我不想讓它成為秘密，成為秘密，就意味著成為心靈中一塊照不到陽光的暗地，成為心靈的包袱。我也不想刻意渲染，我只想順其自然，如果某一天，還能遇見，我會告訴她，我還常常想起她，希望這能讓她開心。

但我想說，這兩個秘密還有一個很大的不同。「小秘密」如果不說出來，那只是青春的萌動，在生命的旅程中逐漸消融，只有說出來，才能變成「愛」，變成永恆的記憶。而「秘密」如果不說出來，則可能堆積成遺憾，一旦說出來，則可以消融演變成友情。所以，我有時想，一段不成功的感情的最佳歸宿是什麼？試想它的全過程。一開始是小秘密，慢慢長大，終於忍不住說出來，對方接受，開始發展成一段愛情，因為各種原因，分手各奔前程，慢慢重新回到心裡成為秘密，再次說出來，雙方釋懷，變成一段美好回憶。

同劉文正一樣，黎瑞恩的聲音我也感覺到距離，怎麼說呢？就像香港人的衣著打扮顯得洋氣，黎瑞恩的聲音讓我也覺得洋氣，有種「高人一等」的感覺。她演唱表達的感情也是她們這些「高人一等」的人之間的感情，與我們這些「下里巴人」無關。這和羅大佑、齊秦、王傑、趙傳等的歌聲很不一樣，羅大佑他們的歌聲就是我們普通人的歌聲，表達的也是我們普通人的感情。鄧麗君的聲音聽起來也有一種高貴，比黎瑞恩還高貴，但是，她的聲音中還有很濃的親和力，很濃的柔情似水，讓那種高貴變得不是高高在上，而是一種聖潔純美。黎瑞恩聲音中的那種「高人一等」在她最有名的歌曲《一人有一個夢想》中表現更充分，自然發音修飾過度的結果，鼻音、顫音、彈音、氣音等等，聽起來華光異彩，但拒人千里。從某種意義上，他們的歌聲似乎代表了大陸內地人對香港人、台灣人的兩種不同感覺。香港人，有點像早期人們對上海人的感覺，似乎存在一種身份的優越感。當然，我後來在上海生活久了，知道其實是一種誤解，也許，如果我有機會去香港長住，也會發現對香港也存在誤解。而台灣人，於內地大多數地方的人一樣，都是經歷貧窮困苦過來的，其生活條件，人生體驗等等，都是可以共情的。作為我心中秘密的她，也有一種高貴感，或者說一點點高冷，但以我對她的了解，她的高贵是邓丽君式的，而不是黎瑞恩式的。

這兩首歌，都寫出了對待感情的具體作法，但是，沒有解釋為什麼，畢竟是歌，也留出想像的空間。《小秘密》中寫到，「匆匆地與你相遇，對你有無限依戀，」但是「從沒有再提起，這祕密寫在我心底，永遠變成回憶。」愛一個人都這樣的地步，卻不願表白，會有哪些原因呢？我當年其實也差點變成這樣的情況。當年，如果我沒有考上研究生，分配到山區，如果我走不出「自卑」，我不會去表白。當年，如果沒有同學帶我去找她，意外知道她沒有男朋友，小秘密還會是小秘密。除了這些機緣巧合的表象原因，其實，更根本的原因是，「萬事開頭難」。「小秘密」都是發生在還未有過愛情經歷的青年初期，還是一種很初級質樸的萌動，還不知道什麼是愛，如何去追求愛，還不知道好感、欣賞、喜歡和愛的區別和關係，甚至對自己都還沒有看清，所以在懵懵懂懂、靦腆含羞中，還是沈默是金，保守秘密。

《秘密》中唱到，雖然很想念，但是「就算他日再相遇，也笑著與你擦肩而過。」也是令人費解。「笑著」代表過去的恩怨早已煙消雲散，而「擦肩而過」又表示視若陌路，多麽矛盾的行為舉止。也許作者想用這樣的反常來強化感情的表達，也許作者也意識到這是一種遊走在社會道德規範邊緣的感情，因此，用了矛盾和含糊的方式來處理，一方面在內心極度地鼓勵和渲染，另一方面在外表極度地掩蓋和偽裝。也許作者認為是一種「體面」和「優雅」，但我很難認同這樣的方式，我看到一種「傲慢」和「不屑」，將本來簡單的關係又複雜化。看看《東京愛情故事》中的情節，莉香和完治分手三年後，在東京街頭巧遇，莉香帶著微笑與完治擦肩而過，最後轉身大喊「完治」，並說出「再見」。如果莉香沒有轉身喊出，一定遜色不少。因此，要麼冷面形同路人，要麼笑面打聲招呼，當然，後者做法最可取。

說到《東京愛情故事》，讓我想起當年和她的分手，似乎也有幾分相似。莉香和完治，旁人看著都是合適，而他們兩人始終不合拍，最後也不知道是莉香提出分手，還是完治提出了分手，可以稱為「無過錯方分手」。我們當年也大致如此，就是不合拍，我熱情的時候，她不熱情，她熱情的時候，我不熱情。都不敢全情投入，與《東京愛情故事》不同的是，我們大概都像那個完治，從小地方到大城市，保守謹慎，都在愛的理想和生活的現實中徘徊。我們水到渠成地走到一起，然後又水到渠成地分手。也不清楚究竟是誰先提出了分手，但我們都知道，沒有誰對誰錯，沒有誰可以被指責。誠如是，回望都可問心無愧，相逢無須擦肩而過，外在的表現和內心的感受無須矛盾，都已歸於平常，像老同學那樣，聊得來就多聊一會，聊不來就寒暄幾句。

兩位歌手，劉文正的影響無疑大的多，劉文正的很多歌曲風格都類似《小秘密》，歌詞短小精幹，就描寫一個小小的情緒，旋律清新有生活氣息，是1970年代台灣民歌時代的傑出代表，再如《愛情》、《遲到》等等。尤其《愛情》堪稱《小秘密》的姊妹篇，

若我說我愛妳 這就是欺騙了妳

若我說我不愛妳 這又是違背我心意

昨夜 我想了一整夜

今宵 又難把妳忘記

總是不能忘呀 不能忘記妳 不能忘記妳 

這就是愛情 難道這就是愛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