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聽《安妮》

時間來到我讀研究生的最後一年，各種壓力輻至，我在研究所後期拖一天算一天的日子到了必須了結的時候。我的研究方向是讓計算機理解人類語言，這是一個想起來多麼浪漫、多麼理想主義的課題，可是，事實上，我甫一接觸，就發現這真是一個需要好好研究的問題。一般的研究課題，通常已經有了不錯的成績作為基礎，然後，大家再研究如何進一步提高、推廣，比如數據庫、計算機網絡、協同計算、計算機圖形等等，而我所在的方向，我感覺是一張白紙，雖然看起來大家提了很多理論，實際可行的理論一個也沒有，實際可用的系統一個也沒有，典型的「理想很豐滿，現實很骨感。」我慢慢產生了深重的懷疑，這樣的研究方向存在的基礎何在？存在的意義何在？於是後期，我漸漸逃避去實驗室，拒絕去學那些明擺著沒有用的理論和方法。但是，我未來的路何去何從，我還未學到能夠安身立命的一技之長，這是我當時的焦慮之一，屬於遠慮。迫在眉睫的是，進入最後一年，我必須選定和完成畢業論文，我前面的逃避、躲藏到了沒有退路的時候，這是近憂。在這些近憂遠慮的夾擊下，我和女朋友不順的關係，也到了必須了結的時候。我本來計劃繼續讀博士，這也是自己從小以來的目標，這也是我給對方吹噓的打算，我甚至還鼓勵她也來讀博士，這樣就能在一起。可是，現實是我已經無法實現自己的承諾，我開始改變主意，我在學校已經這麼多年，有點看破象牙塔的假像，我想去社會上看看，我也急需補充社會閱歷，但是，我如何向她交代呢？我敢直言，因為自己能力不夠，讀不了博士嗎？我能承受光環在她面前的破滅嗎？不能，我選擇了分手，用了所謂的性格不合的理由。我現在說著這些，似乎很輕鬆、很放得開，那是因為早已時過境遷，以回望總結的心態來談論，當其時我都不敢認真去挖掘這些焦慮的根源，都不敢給對方一個真正分手的理由，用表面的強大、咄咄逼人掩藏這些實為自卑的焦慮。

關於自卑，一個人真正自卑時，通常不會意識到自卑，更不會承認自卑。按我老家的說法，自卑就是一種心虛。當一個人的能力與設立的目標出現了差距，就可能產生自卑。因此，自卑雖然主要表現是自卑於自己的能力，實際上很多時候源於自負於自己的目標。也就是說，自卑的來源很大程度上源於目標，而不是能力。目標訂的高，可能是因為外界的「吹捧、抬舉、誇獎、表揚」等等，成功了，稱為「鞭策」，失敗了，稱為「捧殺」。自卑的另一個來源，還可能是人的正直。一個過於正直的人，當目標達不到時，或者預感到達不到時，不敢用絲毫的虛假來掩飾、偽裝，更赤裸裸地暴露在大眾的嚴峻審視中，會給自己更大的壓力，這種壓力也會轉變成自卑。

終於，關於未來，我們陷入長時間的冷戰，她不回覆我的任何信件，我想不出好的方案，唯有分手。有一天的晚上，時間已經很晚，突然發現那間平時可呆三人的小小實驗室只有我一個，我的情緒回到我的個人世界，我覺得是寫信分手的時候了，信很簡短，寫完後，第一次趴在書桌上，在檯燈下，默默地流出了眼淚，腦海裡反覆播放的是王傑的那首歌，

A：

事到如今不能埋怨妳 只恨我不能抗拒命運

時時刻刻沈醉愛河裡 誰知悲劇早已註定

A：

閉上眼睛想起妳的情 難忘記妳我曾有的約定

長夜漫漫默默在哭泣 心中無限痛苦呼喚妳

B：

安妮 我不能失去妳

安妮 我無法忘記妳

安妮 我用生命呼喚妳

永遠的愛妳

我平時聽歌，往往只記得歌中最出彩的幾句（關於什麼是歌中最出彩的部分，一般認為就是副歌，但其實不然，最近聽一首歌，伍佰的《淚橋》，當時家裡幾個人都在聽，各自認為的最出彩的一句就有不同。）這首歌，我當時就只記得，副歌B中的三句連排，

不能失去妳

無法忘記妳

用生命呼喚妳

這很符合我當時的心情，雖然是我寫信提出分手，但其實心裡萬般不捨，我那時除了一個比較好看的大學光環，其實是一無所有，過去只能證明讀書大體合格，但是還未證明走向社會後安身立命、成家立業的能力。要知道，在一定社會環境下，在一定程度上，在不少人的見識中，讀書能力是安身成家能力的反指標。讀書越好，未來在社會中混的如何，越成問題。我那時大概就陷入這個困境，她，還包括她和我家的一些人，看到我的所謂的「讀書人作派」，對我是有些懷疑和不放心的。他們故意時而給我講一些「書呆子」的故事，試圖給我一些引導，而我對他們又是不以為然的，做自己是我當時的固執。如果她有耐心，再給我幾年時間，也許我最終能夠找到適合自己的地方，放出自己的光芒，不辜負她的優秀。但這幾年對她而言，分外寶貴，我不願意她來冒這個風險。所以，我只能歸咎於天意弄人，天公不作美。正因為不能失去而必須失去，當然是無法忘記。正因為無法忘記，當然是用生命來呼喚。

主歌一段旋律，兩段文字，一共 8 句，也有不少符合我當時心情的句子，

事到如今不能埋怨妳 —— 完全符合，自始自終，我沒有絲毫埋怨對方的想法，有時，也許出於維護自尊、掩藏自卑，有過虛張聲勢的指責。

只恨我不能抗拒命運 —— 完全符合，我完全認為這是命運的安排，天不遂願，我們也許是合適的人，但沒有在合適的時間相遇。

時時刻刻沈醉愛河裡 誰知悲劇早已註定 —— 完全不符合，我們從沒有所謂的沈醉，我們都漂泊他鄉，身處「人生初拼期」，各種壓力應接不暇，沒有輕鬆的心情去沈醉。

閉上眼睛想起妳的情 難忘記妳我曾有的約定 —— 完全不符合，我們沒有任何約定，至多有一點不成熟的建議、很初步的打算。

長夜漫漫默默在哭泣 —— 部分符合，沒到這個程度，整個過程，我只在剛剛寫完信的時刻，流下了幾行眼淚。

 心中無限痛苦呼喚妳 —— 比較符合，後來，我把這種呼喚做了擴展，不僅僅是對她的思念，也是對曾經的、未來的所有美好的一種回憶和期待，似乎能夠給在艱難中的自己一些力量。

這首歌的旋律很簡單，主歌 4 句和副歌 1 句（重複3次），都不長，主歌 4 句比較普通，但是副歌這一句實在太出色，主歌的簡樸、低調成為絕佳的鋪墊、陪襯、烘托，讓副歌的渲染和輝煌極為亮眼。尤其不能小看三次名字的連聲呼喚，「安妮」，兩個字用了近4秒的時間，這是人類本能的最深情表達方式，就是呼喚、呼叫、呼喊對方的名字，一切在不言中。同樣還是旋律的加持，平凡的文字，有了旋律的變化，變得不平凡。副歌中的3次「我」，也相當出色，每一次「安妮」呼喚之後，都是「我」的出現，加深了兩者不能分隔的意境。

俗話說，文無第一，武無第二。藝術的東西更難分出高下，但是，在我的心目中，在所有的中文情歌中，這首歌排第一，尤其副歌的這句大約8個字、8秒鐘的旋律，可稱情歌第一旋律。當然，王傑的嗓音也是一個必不可少的因素，天下歌手幾乎都唱過情歌，包括羅大佑、李宗盛、齊秦、周華健、周杰倫、林俊傑等等等等，都是大師級，都很深情，但我不知道為什麼，在我的聽覺感受中，王傑達到的真摯和深度是其他人所不能及的。

回頭再說說，我研究生階段的課題方向，沒想到，現在成為顯學。當時，人工智能是一個大家頗為忌諱的詞語，在學術界的地位相當邊緣化，別人幾乎把你當作半個騙子看待。人工智能在歷史上起起伏伏很多次了，那時是低潮，現在是高潮，未來還可能再次低潮、高潮。與其他方向不同，人工智能的低潮和高潮，反差特別大，高潮時，捧上天，要「終結一切，取代一切，」全民瘋狂。低潮時，邪教、偽科學，各種嘲諷、白眼，恨不得消滅這個研究。我當時申請這個方向的研究生，當我去了實驗室，我才發現，只有我一個人申請，同學們都擠到其他更實實在在、更有希望的方向上。我進去後，大概經過1年半，我就開始懷疑這個方向的意義，此後的研究生生涯都在這種懷疑中度過，這個懷疑也成為當時不夠自信的一大原因，尤其相比對方的專業。那麼幾十年過去了，在如今的人工智能高潮的大環境下，我此前的看法是不是錯誤？ 明確地說，我依然認為當時的想法沒有錯，依然認為現在捧上天的技術無法實現這個方向最初設定的目標 —— 完全像人類專家一樣理解和使用人類語言。現在的大模型，本質上是利用人類已經輸入的內容來偽裝理解和使用，稍微深度使用，就能看到大模型的局限性。我個人的觀點，大模型本質上還只是一個搜索引擎的增強版，在語言的理解和使用上，它們能夠達到和超越普通人的水平，因為大部分普通人對語言的使用就是模仿和複製別人，而人類最高水平的語言使用，必須原創產生的語言使用，無從找到和模仿的語言使用，大模型和普通人一樣，都做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