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车行至拉姜府大门前停下,果然早有门口的守卫上来挨个检查他们身上有无兵刃利器,搜了一阵没有发现什么,便开门放众人进去,库马尔和黄匹走在前面领路。
在车上鬼谷先生也交代了阮思楚,让他尽量少说话,不过阮思楚毕竟在府里多年,对地形比较熟悉,这时他一路走,一路低声向鬼谷先生讲道:这府里有三道高墙,里中外围了三层,最外面是守卫房和车马房,第二道墙里是守卫房和仆人房,最里面是王族居住的屋子、花园庭院和会客厅。
忠叔问道:你当时住在哪里?阮思楚道:我那时是住在仆人房里。鲁福贵道:那些士兵也住在府里么?阮思楚道:库马尔带领的那些士兵不住府里,在府外不远处有军营,军队人太多了这里住不下,府里住的是那些贴身卫士,以及黄匹手下的那些护院。
正说着走到了第二道高墙的门口,库马尔停下对黄匹说道:拉姜命你连同阮老师在此等候。黄匹一怔,随即对鬼谷先生道:小人平日和弟兄们住在这里,就不随老先生进去了。
鬼谷先生心道原来最外面住的是这些护院,但阮思楚被留在外面却是不好照应,对卡马尔道:这位阮老师近日来一直是我们的通译,若是没有他在身边,我们怕是听不太懂拉姜说话,甚是不便,还望带他一同进去。库马尔摇摇头道:拉姜今晚要见的只是老先生和同伴,阮老师不必同行,在此等候便是。另我父王也通汉语,这个没有问题。
阮思楚只得跟黄匹留在这里,鬼谷先生对他使了个眼色,意思让他千万不要乱跑,大伙儿便又随着库马尔继续往里走去。
过了第三道墙,眼前是一个花园,里面栽种着许多花草树木,倒也都是常见品种,没什么稀奇之处。此时天已黄昏,光线暗淡,只有一处地方开满了大片血红色的花朵,这花却是众人未曾见过,鬼谷先生奇道:库马尔,此花是什么品种?库马尔还未作答,鲁福贵道:我记得楚国好像有这花。
库马尔道:当真?此花叫做阿胡帕卡①(罂粟花印度古称),是我们占族人带到这里来的,原来中原也有么?鬼谷先生摘下一朵,仔细看了看,又拿近闻了闻,摇头道:你说的楚国那个花我也见过,长得和这个很像,但不是同一种。
库马尔道:我们占族的长老会榨取阿胡帕卡的汁液,酿成苏摩汁②。这苏摩汁乃是占族的圣物,长老主持祭祀仪式的时候饮用苏摩汁,能增强神力,战士也会饮用苏摩汁,打仗的时候他们一个个变的勇猛无匹。鬼谷先生笑道:这花竟有如此神奇功效,改日老夫倒要试试看。
库马尔道:今晚并未预备苏摩汁,怕是要让老先生失望了。鬼谷先生道:不妨事,我们下船之前喝多了茶水,晚上就不喝啦。他一面说一面向忠叔他们递了个眼色,众人心领神会,知道他意思是不要喝府里的任何东西。
鬼谷先生又问库马尔道:听阮兄弟说,你有个妹妹叫瓦妮塔?库马尔眼里闪过一丝温柔,随即又暗淡下来,神色黯然道:父王与扶南订下了儿女亲事,瓦妮塔很快就要嫁给扶南的小王子了,这几日府里都在筹备他们的婚事。
鬼谷先生察觉到他的异样,问道:你妹妹见过扶南的小王子么?嫁到那么远的地方,你会不会舍不得?库马尔道:没有见过,但这是父王定下的,自然有他的道理。鬼谷先生还待再问时,已经走到了会客厅门口,只得作罢。
进到会客厅里,一个卫士去通报拉姜,鬼谷先生左右打量了一下,里面空间颇大,正中间摆放着一把大的椅子,两边各站着一列卫士,地上铺着许多块毯子,每块毯子面前都有一个小矮桌。那些毯子上绣的花纹艳丽奇特,与中原风格迥异,墙上则挂着鹿角,象牙,鲁福贵小声嘀咕道:怎么没有给椅子坐?
库马尔听到了,答道:占族的风俗是坐在地毯上,所以没有放椅子,还请诸位见谅。鲁福贵笑道:中间那把椅子也没人坐么?库马尔道:只有拉姜会坐椅子,所以那把椅子是给父王坐的。众人心想这占族风俗果然与中原不同,想必平日里大家都是席地而坐,鲁福贵心里又开始嘀咕,莫非睡觉也是打地铺么?
众人站在厅里等候了一会儿,前去通报的卫士回来了,后面还跟着三个人,两个锦衣华服的老者,还有一个年轻人。其中一个老者朗声笑道:欢迎各位贵客光临,请入座吧。
众人心道这应该就是阿奴文陀.拉奥了,他是个鹰钩鼻,圆眼睛,留着长长的胡子,精神矍铄声音洪亮。库马尔招呼众人入座,阿奴文陀坐进了最中央的那把大椅子,另一个老者和那个年轻人解下随身的佩剑,分别坐了拉姜左右上首。
说是入座,不如说是入跪,毯子前面摆的小矮桌,站着嫌高,坐着嫌矮,大伙儿见那年轻人和老者跪坐在毯子上,也就纷纷有样学样,只有鲁福贵腿脚不便,还坐了他自己的轮椅,众人跪定后,库马尔自己站在一侧道:阿力武陀老先生及其同伴已带到。
鬼谷先生挨着另一个老者,阿奴文陀让人摆了些瓜果在桌上,对众人道:贵客们驾临,有失远迎。他指了指另一个老者道:这是我们部落的大祭司,巴拉特.纳伊尔。那老者神情颇为倨傲,只冲着众人微微颔首。
阿奴文陀又指了指年轻人道:这是拉杰.拉奥。现在已是晚间,便请随意用些瓜果,不要客气。他虽没详细介绍,大家也都猜到,拉杰.拉奥应该就是拉姜的小儿子,库马尔.拉奥的弟弟。
阿奴文陀这汉语说得甚是流利,跟库马尔相比也没有什么口音,鬼谷先生道:多谢拉姜盛情款待,一别经年,拉姜风采依旧。听说上个月刚过了五十大寿,我等却没有赶上,实为憾事!今日特备薄礼一份,算做迟来的贺礼。他看向忠叔,忠叔会意,将那些金丝燕窝递交给库马尔呈了上去。
燕窝交上去以后,鬼谷先生突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不知怎地,就是隐隐感觉哪里不对,却又说不上来,他仔细地看了一圈厅里所有的人,还是想不到这感觉究竟从何而来。
阿奴文陀接过装着金丝燕窝的包袱打开,他仔细端详,见这里面的燕窝果然都是罕有的珍品,不由得哈哈大笑道:好货啊好货!来而不往非礼也,我也备下了礼物赠与贵客!说罢他放下包袱,啪啪连拍两下手掌,小儿子拉杰起身来,带上佩剑走了出去。
不多时,拉杰连同五六个卫士押着两个人走了进来,押进来的这两个人被黑布袋罩住了头,手被反绑在背后,也不出声,卫士把他俩按住跪在地上。
阿奴文陀说是要回礼,却弄了两个人进来,众人正自不解,拉杰小声跟卫士说了几句话,三个卫士闻言走到了阿奴文陀的身后站定,那阿奴文陀挥一挥手道:把头套去了!拉杰这边的两个卫士将跪在地上两人的头套拉开,这两人骤然得见光亮,眼睛被刺得睁不开,嘴里都被塞了麻核,只能发出呜,呜的闷声。众人仔细一看,一个头发焦黄脸也焦黄,另一个儒生打扮,竟是黄匹和阮思楚!
忠叔等人大惊,孙为一下子站了起来,鬼谷先生冲大伙儿摆摆手,示意他们坐下不要动,对阿奴文陀道:拉姜说是要回礼,老夫却不明白,将这二人押来是为什么?
黄匹神情惶急,一头黄发凌乱不堪,眼神中流露出求救之意,阮思楚本也有些慌乱,头套拿下后他很快平静下来,只是直直地看着前方,脸上却有一种奇怪的神色。
阿奴文陀又是哈哈大笑,眼神变得凌厉,脸上突泛阴狠之色,跟刚才判若两人,他也不答,厉声问道:你们究竟是什么人?敢来拉姜府招摇撞骗!孙为小声嘀咕道:不是你非要请我们来的么?
他童音尖锐,虽不是大声说话,厅里的人也都听得清清楚楚,这倒也是实情。阿奴文陀老脸一红,又厉声道:我何曾有过什么叫做阿力武陀的朋友,你胡编乱造一个名字冒充,究竟是何居心?鬼谷先生笑道:原来你一早便知道了,我们都是中原人士,也没什么背景,你大可不必担心。只是既已识破,又为何要请我们过来,莫非是想要一网打尽么?
阿奴文陀洋洋得意道:请你们过来有两个原因,这第一个嘛,你既是冒充拉姜的朋友,自然是要查明身份。这第二嘛,你们采来的金丝燕窝确乃稀世珍品,往后你们要替我去采,当然了,只要你们事情办得好,决计不会亏待你们。鬼谷先生失笑道:老夫还道是什么事,若只是说这燕窝,便采上成百上千个献与拉姜又何妨?阿奴文陀闻言大喜,道:此话当真?
原来这金丝燕窝确是难得之物,南洋这里虽有大大小小的岛屿,也有许多人以采燕窝为生,只是单从这燕子品种来说,金丝燕本就是挺稀罕的鸟,整个南洋就没人见过几只金丝燕。似鬼谷先生他们在珠崖大岛遇上的这个金丝燕种群,可谓是极为罕有,另外其他人采得的燕窝大都个头偏小,色泽也难以相比,是以阿奴文陀一见礼物便知是极其难得的珍品,当即动了贪念。
这些年阿奴文陀竭力扩张部落的势力地盘,与周边扶南、夜郎国往来走动甚密,那国中王公贵族,文武百官,少不了要上下打点,上个月阿奴文陀做五十大寿,邻近素来交好的扶南王便御驾亲临过来祝寿,还带来不少奇珍异品作为贺礼。反观占族这边的回礼寒酸,堂堂拉姜府里竟没有什么拿得出手的东西。寿宴上阿奴文陀忍痛将珍藏多年的一小盏血燕窝拿出来炖了,在场宾客也就区区几个有头脸的得幸饮这燕窝羹,扶南王自是其中一个,他饮过后大赞美味,意犹未尽,想再要时已是没了,当时情形极为尴尬。如今鬼谷先生一干人竟带着这奇珍自动送上门来,却叫阿奴文陀如何不欣喜若狂?
鬼谷先生笑道:区区小事而已,何足挂齿。转头看向阮思楚和黄匹二人问道:拉姜把这二人捆在这里,却又怎么说法?
阿奴文陀本以为要威逼利诱一番大费周折,他本来是想,黄匹办事不力,兴师动众不但没把一个阮思楚抓回来,还被一个小小谎言骗得团团直转,让他再去请众人来府里,又险些被鬼谷先生他们走脱,这种蠢材留着也没用,还不如一刀杀了干净,没料到鬼谷先生答应得这么干脆,顿时心情舒畅,笑道:我听说这黄匹手下先前得罪了老先生的徒儿,是他管教手下不力,特将他捆在这里向老先生请罪,任凭老先生发落。
黄匹眼露惊惧之色,一个劲儿地向鬼谷先生磕头,鬼谷先生笑道:拉姜此言差矣,我徒儿与小黄的弟兄们只是有点小小误会,两边都未受伤,不是什么大事。再者若是没有小黄通报,又怎得拉姜与我等今日相识,不如还是饶了他吧。阿奴文陀乐得做个顺水人情,笑道:就依先生所言,今日就饶他一命。
说罢向拉杰挥挥手,拉杰让卫士给黄匹松了绑,取了嘴里麻核,黄匹眼中透着感激,连连向鬼谷先生磕了三个响头,鬼谷先生道:你堂堂七尺男儿,如何甘为鹰犬?诸般看人眼色,性命都不在自己手里,何不留此有用之身,浪迹江湖行侠仗义?你去吧。黄匹站起身来,阿奴文陀厉声喝道:蠢材还不快滚!黄匹垂着头,一言不发地退了出去。
鬼谷先生又道:这位阮老师是我们雇的通译,我们语言不通,这些天来多亏了阮老师,实是助力良多,老夫不解,他却又是如何得罪了拉姜?阿奴文陀不答,只嘿嘿冷笑道:拉杰,你去把那东西拿来。
拉杰领命出去,少顷便回到厅里,手里多了一个圆滚滚的包袱,阿奴文陀拿过包袱解开,把里面物事往阮思楚面前一扔,那物事咕嘟咕嘟滚到阮思楚面前停下,众人无不大惊失色,那竟是个血淋淋的人头!
①注:虞美人和罂粟同属一科,从外形上看,虞美人和罂粟很相似,但仍有许多区别。战国时期楚国已有虞美人这种花,只是当时尚无正式命名,后楚汉相争项羽失败后,因虞姬身死之处长出这种花,随之得名虞美人。
②注:苏摩(梵语:???)是早期印度婆罗门教仪式中饮用的一种饮料,得自于某种至今未知的植物(或真菌)的汁液。在梨俱吠陀里讲到,众神祇常常喝很多苏摩汁,比如因陀罗,喝了能增强神力。婆罗门祭司主持祭祀仪式的时候也会饮用苏摩汁,至于到底是哪一种植物,已经不可考,使用罂粟酿制苏摩汁,乃是小说家言,不可尽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