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思楚讲到这里情绪变得激动,忍不住大声咳嗽起来,忠叔忙给他拿了杯清水过来,他咕嘟咕嘟喝了几口水下肚,心情稍稍平复。
鬼谷先生问道:瓦妮塔家里看得这么紧,她是怎么逃出来的呐?阮思楚道:她有一个女仆,向来对她忠心耿耿,也知道我们的事情。那天晚上瓦妮塔跟我说,拉姜已替她定下了扶南小王子的亲事,不日便要送她出嫁,她假意应承下来,趁着府里忙碌的当儿,让女仆帮她逃出府来,为的就是来见我一面。虽是两年多未见,她心里却一直记挂着我,其实她早已知道我住在寺庙,只是苦于没有机会相见。
鬼谷先生叹道:你的瓦妮塔真是个勇敢的好姑娘!只可惜造化弄人,诶又道:这世间唯独一个情字,教多少人看不破。那日说起我师弟吴起之事,我一见你那么激动,就猜你多半也是为情所困,果不其然,你们俩的故事便与吴起别无两样。
鲁福贵问道:阮老弟,后来呢?你如何又被黄匹那些手下盯上?阮思楚道:瓦妮塔一介女子,竟干冒奇险来见我,却叫我如何不感动?她恨透了这里,要跟我一起逃走,去往佛陀降世的地方,众生平等的乐土。她怕被家里发现,不能在寺庙里久呆,只说了几句话便要赶回去。她对我不离不弃,我也不能负她。我们约好了,四日之后晚间在拉姜府后门相见,就是今日了。
忠叔道:既是约好今日晚间相见,拉姜府的人为何昨日就找上了你?阮思楚苦笑道:我知道你们早都看出来了,昨日我戴了斗笠,为的是遮脸上的伤,可那伤却不是昨日留下的。瓦妮塔说,拉姜府上下都在筹备婚事,十日之内便要送她出嫁,我俩便只有这一次机会,不容有失。前天晚上我从码头回去后,忍不住去了趟拉姜府,在后门转悠了几圈,为的是提前熟悉周边环境。那黄匹据说剑术高明,武功相当了得,他大约是十年前从珠崖那边过来这里,给阿奴文陀做了府里的护院总管,手下有几十号人。他那天带着几个人正好巡到后门,我虽是万般小心,却还是被他们看见了。夜里头黑漆漆的,他们错把我当作是贼,劈头盖脸就一顿打。我前些年在府里做过老师,黄匹是认得我的,后来他认出我后就把我放了,只是警告我别再来这里晃悠。
鬼谷先生问道:既是放了,那他今日为何又来抓你?阮思楚道:我也不知。昨晚回寺庙之时,我就觉得好像一直有人跟在身后,今天早上我刚一出门,便看到了黄匹那几个手下,于是我拼命往码头这里跑,终究还是被他们给追上了,幸得诸位出手相救!
鲁福贵笑道:今天救你的可不是我们几个,是他!手往孙为一指,这家伙早已自己搬了个小板凳坐在一旁听故事,阮思楚闻言一楞,旋即拱手向孙为道:原来是小兄弟救了我,阮某感激不尽!
孙为摸了摸头,有些不好意思,忙回礼道:阮大哥客气啦!阮思楚其实有些半信半疑,他记得早上追来的是五六个彪形大汉,孙为明明是个小小孩童,却如何能打得过这许多大人?鬼谷先生看出他心里疑惑,笑道:别想那么多了,你下一步如何计划?
阮思楚道:现在情况不明,我猜想,也许是前日黄匹见到我后禀报了阿奴文陀,阿奴文陀便命他来找我,却不知瓦妮塔的逃跑计划是否败露。鬼谷先生道:你的猜想或许是对的。适才我套黄匹的话,他说阿奴文陀的原话是,黄匹,你去找到这姓阮的,好好教训一下他。单从字面意思来看,阿奴文陀说不定还不知道瓦妮塔的逃跑计划。
阮思楚道:如此的话,我便还是下船回去。瓦妮塔还在拉姜府中,纵有千难万险,我也是要试它一试。阮思楚下了床,向众人拱一拱手道:阮某谢过诸位搭救之恩,若是能与爱人逃出生天,阮某没齿难忘!此生若无机会报恩,来生必定结草衔环相报!
他刚说完要走,鬼谷先生拉住他道:慢着!阮思楚愕然道:先生有何事?忠叔道:你现在不能下船。阮思楚道:为何下不得?这会儿何谷走进来船舱,鬼谷先生问何谷道:何兄弟,我们现在开到哪里了?
何谷答道:先生,已开出有六七里地了。鬼谷先生转头对阮思楚道:黄匹走后,我便命立即开船离开,现在已离码头有些远了。阮思楚问言一惊,忙道:那先生可否就近靠岸将我放下,我上岸后自行回去便是。
鬼谷先生看向何谷,何谷道:刚才出了码头以后,我看一路都是浅滩礁石,大小岛屿纵横,我们船大,吃水深,这般情形怕是靠不了岸诶。鬼谷先生想了想,对何谷道:也罢,好人做到底,你掉头回去罢,我们在岘港码头将阮兄弟放下,然后再上路。
何谷慢慢地把船头方向调了过来,裕兴号复又向岘港码头驶去。刚才走的时候正好是顺风,这会儿回去变作逆风,船行不快。从早上折腾到现在,已到下午时分,阮思楚甚是心急,站在甲板上不住地往前方看去,忠叔劝他不用着急,离晚间还有些时辰,岘港也不是多大的地方,从码头过去拉姜府远不到哪去,怎么都能赶得上。
过了小半个时辰,远远地已看到码头就在前方,这会儿码头边上没有其他船只,空空荡荡的也没什么人,只有附近鱼市里熙熙攘攘还热闹着。裕兴号靠岸停下,何谷把缆绳系好,大伙儿跟阮思楚说了些祝福的话,阮思楚正要下船,通往集市方向的路上却黑压压涌过来一群人,为首的那个汉子头发焦黄,脸也焦黄,正是黄匹!
黄匹带着几十个手下一路跑过来,众人不由得暗自叫苦,都道八成是事情败露,这下躲无可躲,开船逃走也是来不及了。
何谷当即便要让水手们去船舱里拿家伙,忠叔就要去拿鱼肠剑和短刀,孙为找到那烧火棍紧握在手里,鬼谷先生一挥袍袖示意大伙儿先不要轻举妄动,自己先走下船,迎上前去。但见黄匹跑得满头大汗,连声高喊道:阿力武陀老先生!阿力武陀老先生!
他将将要到船前时,停下来扶着腰喘了几口气,这才走了过来。鬼谷先生笑道:小黄啊,咱们又见面啦!适才我们开船去海里打捞了些鱼虾,刚刚才回来,你是有事找我么?黄匹本是一脸焦黄,此时黄中泛红,一张如同鳜鱼般的大嘴却裂开来笑容满面道:哎呀老先生啊,你等得我好苦啊!拉姜收了你送的礼物,特意遣小人过来,务必请你去府上坐一坐!
原来黄匹带着礼物回去禀报了阿奴文陀,阿奴文陀听到说是旧日朋友送来,问了名字后竟没有丝毫怀疑,反而笑嘻嘻地让黄匹速去请阿力武陀老先生来府中盘桓,黄匹这下更是深信不疑,想起鬼谷先生对他客气有加,直说今天出门遇了贵人,幸亏自己不似手下那帮弟兄粗鄙不堪,没有贸然出手得罪了拉姜的好朋友,这才逢凶化吉,想到这不禁洋洋自得。
他领命后便带人赶来码头,可那时候裕兴号早已去得远了,登时便如同被泼了一盆冷水楞在原地。他在码头等了一会儿,底下人有的说会不会是去集市上逛去啦?他便留了两个人在码头,跟其他人去集市四处寻找。
好在集市离码头本就不远,裕兴号一回来,那两个人便火速跑去集市给黄匹报信,黄匹闻言大喜,生怕再错过阿力武陀老先生,立刻带着人向码头飞奔而来,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他毕竟还是习武之人,身体健壮,手下弟兄们就苦了,一个个直跑到黄脸变成红脸,红脸变成青脸,这会儿都累得坐倒在地上。
阮思楚不知之前的事情,听到黄匹称鬼谷先生为阿力武陀,不由得纳闷地向鬼谷先生望去,鬼谷先生向他使了个眼神,示意他不要声张。
鬼谷先生心中暗忖,这阿力武陀的名字明明是自己情急之下瞎编出来的,拉姜的反应却极为反常,莫非拉姜还真有个叫阿力武陀的朋友不成?他思虑再三,觉得这其中必有蹊跷,便推脱道:老夫承拉姜盛情相邀,自当欣然前往,只是今日还有些事情,天也晚了,不如你回禀拉姜,就说我们明日一早必定登门拜上。
拉姜邀请,这可是天大的面子,黄匹万没想到鬼谷先生竟然说推就推,着实有点下不来台,可他又不好硬来,怕得罪了拉姜的朋友,他苦着脸道:这如何使得?拉姜有命,老先生若是不去,小人如何回府覆命啊?转念一想笑道:老先生还有何事,不如都交在小黄身上,不是我夸口,但凡是在岘港这地方,便是老先生要杀人放火,小黄也能给您办得妥妥帖帖!
鬼谷先生听他出言粗鄙,心中厌恶,道:那倒不必,我自有事,也不是你能办的,你还是回去禀报拉姜吧。黄匹是个粗人,眼看劝说无效,又想不到什么别的好办法,情急之下走上前来要拉鬼谷先生的衣袖,鬼谷先生咄的一声喝住他,森然说道:我与拉姜乃至交好友,你如何敢动!黄匹被这一声吓得楞在原地,往前也不是,往后也不是,尴尬得只好用袖子擦汗。
两人正在僵持的当儿,突见前方路上尘土飞扬,一彪军马飞驰到码头跟前停下。鬼谷先生凝神细看,这军马兵士足有两百人之众,个个身披铠甲,为首的是个二十来岁的年青将领,浓眉圆目,眉宇间颇有英武之气。
适才黄匹与鬼谷先生越说越僵,鬼谷先生本已做好打算,趁着黄匹等人还没上船,如是动起手来,便将他们挨个点倒,再让何谷赶紧开船逃走。眼下突然来了这么多士兵,这法子怕是行不通了,即便他武功再高,也只能落得个自保,这船上一众人等却难全身而退,饶是他足智多谋,一时间也想不出个万全之策来,心里不禁叫苦不迭。
只见这年青将领策马行至鬼谷先生面前停下,黄匹转身行礼道:大王子好!鬼谷先生暗道,原来是拉姜的大儿子。若是在中原,如今能称王的不过秦、赵、魏、楚那几个大国而已,那些大国的土地动辄纵横可达千里,这阿奴文陀只是带领这么小小一个占族部落,他儿子就敢称王子,真是地盘没多点大,排场却还不小。
那年青将领向黄匹点一点头,翻身下马面向鬼谷先生拱手道:在下库马尔.拉奥,奉父王之命,特来请阿力武陀先生到府上一叙。又冲阮思楚拱手道:阮老师好!阮思楚也冲他拱了拱手道:库马尔,好久不见!
这年青将领讲的是汉语,只是口音有些生硬,他正是阿奴文陀.拉奥的大儿子库马尔.拉奥,阮思楚当年在拉姜府里做了几年教师,库马尔的汉语也是阮思楚教的,虽是讲话不如汉人流畅,倒也算是通了汉话。
鬼谷先生回礼笑道:你父王既已遣黄总管过来,如何又让你也过来?我阿力武陀的面子未免也太大了吧。库马尔道:黄总管久去未归,父王担心黄总管请不动阿力武陀先生,因此让我带兵前来撑撑场面,以显示父王的诚意。库马尔这话虽是说得极为客气,可他说话时冷冰冰地面无表情,鬼谷先生心中雪亮,这话背后的意思便是,今天你不去也得去,要是不给面子,那这许多士兵可就不答应了。
鬼谷先生暗想眼下情势所迫,若是动起手来己方确无胜算,不如卖个面子,就去会一会这个阿奴文陀,待到府中再作打算,便笑道:既是拉姜如此盛情,我等就却之不恭了,待我去船上叫同伴们下来。库马尔又拱了拱手道:如此便再好不过。
黄匹见鬼谷先生终于答允,忙陪笑道:终究小人面薄,还是大王子面子大些。鬼谷先生回到船上,叫忠叔他们都一起下船同去,忠叔小声问道:我们也都一起去么?
鬼谷先生低声吩咐道:今日形势凶险,对方人多势众,急切间难以脱身,不如大家都在一起,到时候不可轻举妄动,看我眼色随机应变,我们同进同退便是。又道:忠叔,入府必卸兵刃,你把兵器留在船上不要带了。去把那金丝燕窝拿些带上吧。
忠叔、何谷和孙为把鲁福贵连人带轮椅抬下了船,鬼谷先生想起一事,又匆匆跑去不知找什么东西,少顷他从船舱里出来,库马尔已叫了一辆大车在码头等着,阮思楚和众人一起上了车里坐下,大车在岘港的土路上摇摇晃晃,一路将他们带到了拉姜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