浪迹欧罗巴

半生欧罗巴 愿走遍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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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篇小说《亚为》第一卷 第四十章 鸳鸯总被,雨打风吹去

(2026-04-23 13:49:39) 下一个

鬼谷先生给自己编了个占族名字叫阿力武陀,黄匹果然辨不清真假,他在这里呆的久了,当地语言自然是能听会讲,可他何曾留意过占族究竟有没有一个叫做阿力武陀的名字?到这里他已是信了七八分,心道幸好适才没有让手下胡来,不至于得罪了拉姜的朋友,虽不知这阿力武陀老先生与拉姜关系有多深,究竟少一个敌人是最好的。

他拱手向鬼谷先生道:小黄一定替老先生把话带给拉姜。想到阮思楚,又面露难色道:只是拉姜有命,这姓阮的鬼谷先生笑道:拉姜与老夫惺惺相惜,他是个最讲道理的人,我看你八成是误解了拉姜之意。我问你,拉姜让你教训一下这个姓阮的,拉姜的原话是怎么说的?

黄匹仔细回忆了一下,道:我记得拉姜的原话就是,黄匹,你去找到这姓阮的,好好教训一下他。鬼谷先生问道:这是原话?拉姜还有说什么其他的么?黄匹想了想,摇摇头道:没有了。

鬼谷先生道:这就是老夫刚才还没说的第二个原因啦。你好好想想,拉姜让你教训一下姓阮的,却并没有让你把姓阮的带回王府教训一下,对不对?黄匹又想了想,拉姜的确并没有说要把姓阮的带回王府,于是点点头道:对!鬼谷先生道:拉姜没有让你带姓阮的回王府,只是说让你好好教训一下姓阮的,并没有说让你派手下狠狠地揍他,对不对?

黄匹点点头道:对!他顿了一下,又摇摇头道:不对啊!教训一下,不就是揍他一顿么,还能有别的意思?鬼谷先生道:当然可以有别的意思。教训一下,也可以是好好地跟他说一下,晓之以情,动之以理,并不是说就要去揍这个人。你小时候犯了错,你爹妈教训你,也会跟你讲道理,总不是次次都揍你一顿。黄匹又点点头道:这话倒也不错。他歪着头想了下道:不过我爹妈好像还是揍我的时候多些。

鬼谷先生不想让他岔开话题,紧接着说道:这姓阮的是我们雇的通译,他还欠我的钱,你又拿不出一千两银子替他还钱,所以现在暂时不能把他交给你,待我登门拜访拉姜之时,自会向他解释清楚。黄匹再点点头道:老先生跟拉姜是好友,老先生去跟拉姜说,拉姜多半是会听的。鬼谷先生道:可你的手下弟兄把姓阮的狠狠打了一顿,你又执意要把他带回王府,若是你误解了拉姜的意思,拉姜怪罪下来,你如何担当得起?这最后一句语气突变严厉,黄匹吓得额头上冷汗涔涔,狠狠瞪了早上被孙为打跑的那几个汉子一眼,转头忙向鬼谷先生作揖谢道:若不是先生指点迷津,黄某险些犯下大错,小黄这就带弟兄们回府禀报拉姜,并献上老先生所赠礼物,还望老先生日后在拉姜面前替小黄多多美言几句。他这几句话说得甚是谄媚,鬼谷先生笑道:好说,好说,如此你一路小心!

顷刻之间,一帮人下了船散得干干净净,甲板上众人如同炸了锅般,孙为笑得满地打滚,鲁福贵捶胸顿足,何谷扶着腰喘不过气来,就连最为老成持重的忠叔也是前仰后合。忠叔指着鬼谷先生笑道:先生您这张嘴啊鲁福贵接道:怕是能把死人也给说活咯!

鬼谷先生待他们笑够了,问何谷道:船修补好了么?何谷把水手们从船舱里叫出来挨个问了下答道:基本上都完事了,先生可是要问几时能开船,现在就可以开。鬼谷先生笑道:好不容易把这帮人给支走了,他们回去一问便会发现我这阿力武陀是个冒牌货,咱们现在不走更待何时?

船上补给早已备齐,接下来的路程沿岸也都有停靠之处,何谷当即带着众水手起锚开船。孙为问鬼谷先生道:师父,徒儿有一事不明。鬼谷先生道:何事?孙为道:以师父的武功,就算他们再来多些人也都能打跑啦,干嘛还要跟他们费这么多唇舌?鬼谷先生笑道:这世上好多事情,不是都能靠武力来解决的。比如刚才,要是真动起手来,忠叔或许还能自保,你鲁叔、何叔怎么办,你怎么办,船舱里还有那些水手和你阮大哥怎么办?师父是能对付得了他们,可我也不能一招之内就把他们全给打趴下。

孙为若有所思,点了点头,鬼谷先生接着说道:这些人也是奉命行事,并非十恶不赦之辈,总不能把他们都杀了。我刚才看那个黄匹,人傻心眼儿少,所以不如攻心为上,让他们回去暂时有个交待就好。

孙为想了想,又问道:师父,要是遇到个聪明的,蒙混不过去怎么办呢?鬼谷先生笑道:咱们鬼谷一门,最厉害的乃是权谋之术,这权谋之术讲究洞察人心,其实也跟武学一样,见招拆招。说白了就是什么呢,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你得观察他,找到他的弱点。要是实在混不过去了,那也只好硬拼啦,可是硬拼也不能瞎拼,师父还有一招教你。

孙为喜道:好啊,师父快教教徒儿!鬼谷先生道:一对一就不说了,像刚才这样的,黄匹领着一群人,你就记住,擒贼先擒王!孙为道:就是说,要真动了手,先把黄匹制住是吧!鬼谷先生笑道:对啦,刚才我仔细观察,这黄匹右手持三尺长剑,脚步沉稳,显是内力不弱,只是一直没出手,不知他剑法如何。为儿,若换了是你,如何在一瞬间将他制服?孙为想了想道:他右手持剑,右手应是惯用手了,剑既长三尺,近身刺、挑难以发力,徒儿会站他左侧方位,与他保持三步以内距离,或以地堂功滚过去,又或虚招向他右侧,实则从他左侧攻入,以短刃或点穴手法将他制住。鬼谷先生捻须笑道:很好,很好,你再回忆一下,师父当时站在哪里?孙为回想起来,鬼谷先生那时果然便是站在黄匹左侧方位,三步以内距离,笑道:原来师父早就想好退路啦!鬼谷先生道:傻小子,所谓狡兔三窟,兔子逃命的时候还有三个窝,临阵对敌之际,自然是先要备好退路。

众人回到船舱,阮思楚连忙坐起来,眼神中带着询问,鬼谷先生道:没事了,他们已经走了。阮思楚拱手谢道:多谢先生搭救之恩!鬼谷先生笑道:小事一桩,现在你且说说,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阮思楚叹了口气,向众人讲出一段故事来。

原来阮思楚自幼聪慧,博览群书,二十岁上下已是当地有名的教书先生。占族人把文郎国的势力赶到北方后,在岘港这里掌权的是一个部落的首领,他们的语言里称首领为拉姜。这个部落在当时占族各部族里最大,因占族人传说他们是俱卢武将阿奴文陀的后代子孙,岘港的拉姜给自己取了祖先的名字,叫做阿奴文陀.拉奥,拉奥便是四大种姓里面,刹帝利这个种姓的姓氏。

这个阿奴文陀.拉奥颇有远见,也很有野心,他观察周围形势,陆地上的大国都在东方,尽在汉语言文化圈内,在他的未来版图里,想要北灭文郎国,东进夜郎国,单靠占族本身的势力难以达成,怕是要先得到东方这些大国的支持,因此他便四处寻找汉语老师,教他汉语,了解中原文化。阮思楚正是在前些年被阿奴文陀召进拉姜府中,成为了阿奴文陀和子女的汉语教师,他也在这段时间里对占族和吠驼教有了比较深刻的了解。

阿奴文陀育有二子一女,女儿瓦妮塔.拉奥最小,阮思楚在拉姜府里呆了好几年,眼看着瓦妮塔从一个小女孩长成了亭亭玉立的大姑娘。瓦妮塔不像她两个哥哥成日里只知道耍枪舞棒,她喜欢安安静静地看书,阮思楚关于吠驼教的教义,历史倒有一多半是从瓦妮塔口中得知。

瓦妮塔生性善良,虽然从小在拉姜府中养优处尊长大,可她关心民间的疾苦,时常施舍穷人食物,照顾那些吃不饱穿不暖的人们。她为吠驼教的种姓制度困惑不解,不明白为什么要把人强行划分为三六九等,而阮思楚学识渊博,加之自小随母受了佛戒,熟读佛家经典,当阮思楚给她讲佛家众生平等的理念时,她深为触动,以往的很多问题似乎都找到了答案。

大姑娘情窦初开之际,对这个儒雅的老师难免生出仰慕之情,她们占族女子向来直来直去,不像汉人姑娘讲究含蓄内敛,也没那么多礼法拘束,那个晚上在拉姜府的花园里,月光如水般流淌在地上,花儿的香气沁人心脾,瓦妮塔大胆地向阮思楚标明了心迹,而阮思楚则早就对这个聪明伶俐的女学生动了爱慕之心,只是因为身份地位的悬殊,从不敢说出口而已。

你爱着她,恰好她也一直爱着你,当这两个年轻人终于知道彼此心意的时候,这苦难纷乱的世界仿佛突然变得美妙无比,平淡无奇的生活瞬间被赋予了意义。两个人每日朝夕相处,感情也日益深厚,互相把对方看做精神上的伴侣,既是都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阮思楚便回家禀明母亲,准备择日上拉姜府提亲。

那时阮思楚父亲已过世有三年,他母亲动用家中积蓄备下一份厚礼,又挑了个良辰吉日专程来到拉姜府中求见阿奴文陀,可万万没有想到,平日对阮思楚客客气气的阿奴文陀在听说了阮思楚母亲的来意之后,竟然大发雷霆,将他母子二人一起赶出了拉姜府,所有的礼物也全都扔了出去。

阮思楚这才知道,吠驼教的种姓制度在占族人的心里有多么根深蒂固,阿奴文陀是部落的王,阮思楚不过是一介平民,除了这身份地位的差距,高种姓与低种姓之间从不通婚,更何况他阮思楚连占族人都不是。在阿奴文陀的眼里,外族人与达利特(贱民)无异,阮思楚竟还想娶他的女儿,简直就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痴心妄想。

那时候国家、部落之间常常采用联姻的手段,你嫁女儿给我的儿子,我的孙子孙女也是你的外孙,联姻将国家或部落绑在一起,姑且不说他早就在打算这两年要与西边的扶南(今柬埔寨)谈谈儿女亲事,只要瓦妮塔身为他阿奴文陀的女儿,那就绝不可能嫁给一个外族的穷小子。

阮思楚的母亲从来没有受过如此大的羞辱,她回家后便一病不起,没多久就撒手人寰了。临终前她不放心儿子,叮嘱阮思楚说毕竟出身相差太远,一个天上一个地下,让阮思楚别再惦记瓦妮塔,阮思楚眼泪汪汪,嘴上虽是答应着,可他哪儿能死得了这条心呐?

母亲走了之后,阮思楚拿出全部的家当给她办了丧事,可后面他这教书先生也做不成了,阿奴文陀暗地里让人放了话,在岘港谁也不敢雇阮思楚去教书。阮思楚断了生计来源,生活越来越窘迫,家里的房子也变卖了,实在被逼得没办法了,只得去寺庙里借住。

随着海上贸易越来越繁荣,岘港这里常有汉人商船往来停靠,像他通晓汉语的本地人极少,便有人介绍阮思楚去做通译,他一开始还有些放不下身段,可毕竟生活总是要继续下去,做上几次也就熟了,但凡见到商船过来,他便上船去自荐。这个活儿不是每天都有,就相当于是打打零工,挣钱也不多,是以生活依然潦倒,只不过时间上却相对自由,闲暇时他便在寺庙里研读佛经,他本就生性淡泊,日子倒也过得下去。

阮思楚大概已经有两年多没见过瓦妮塔了,自那次提亲失败以后,阿奴文陀把瓦妮塔关在府里,再也不许她出府一步,一对有情人就这样被活生生地拆散,明明从寺庙到拉姜府不过千步之遥,却再也没能见上一面。

阮思楚把对瓦妮塔的思念藏在心里,时间久了,也以为自己好像放下了,他想,也许再也见不到她了。可世间偏有这么巧的事,他给裕兴号众人做通译的当天晚上,刚一回到寺庙禅房里,却看到了他心爱的人。

瓦妮塔头上戴着黑色的帽子遮住头发,她蜷缩着躲在墙角,当阮思楚推门进来的时候,她睁大眼睛看着他,两人双双怔在原地,时间仿佛停止在了那一刻。当她看清了他的脸庞时,便像一只欢快的小鹿般扑到他的怀里,阮思楚搂住她,两行眼泪不受控地滑落脸颊,他简直不敢相信这是真的,自己会不会是在做梦?他呜咽着想要说些什么,却发现喉咙里说不出话来,所有的语言在此时都已变得苍白无力,她抬起头笑靥如花,可拦不住那泪珠一颗颗纷纷落下,浸湿了他的胸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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