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为正要上去，身后突然一阵风袭来，只觉腥臭难当。他来不及回头，左手抓住绳子用力一拉，整个人提气往上一纵，右手擎住鱼肠剑斜向后一挥过去。

他这用力一拉绳子，鬼谷先生在上面猝不及防，被他扯得摔倒在地，好在那裂口顶端颇为狭窄，鬼谷先生整个人横卧在裂口上面，也没有掉进去。

鬼谷先生这么一摔，绳子自然也下降许多，孙为这么一纵也就没能纵上去多少，他一剑挥去感觉划中了某物，那物吃痛嘶的一声叫，又朝来时方向缩了回去，他这时转头去看时，人却往下坠了半丈多，只隐隐看到适才身后似有个大洞，那物便是从洞里钻出来又缩进去的。

鬼谷先生向下喊道：为儿，怎么了？孙为喊道：师父，先拉我上来！

鬼谷先生用上真力，双手交替拉绳把他给扯了上来，孙为惊魂未定，瘫在地上大口喘气。鬼谷先生道：为儿，你受伤了么？孙为答道：师父，我没受伤。

鬼谷先生向他身子右侧一指，原来那里有一些血迹，孙为把在洞里的事情讲了一遍，这鱼肠剑锋利无匹，想来是刺中了那物以后，那物受伤喷出的血溅到孙为身上。

鬼谷先生想了想道：这洞里头阴暗潮湿，若是按动物习性，蛇最喜吃鸟蛋，我看你伤的那个多半是条蛇。孙为道：啊！那可容它不得，这蛇留在这里，不知要祸害多少金丝燕呢！

鬼谷先生笑道：痴儿，这世间每天多少蛇在偷吃鸟蛋，你杀得尽么？又想了想道：要除此害也是可以，我们且先下去，师父再给你另想法子。

鬼谷先生带的绳子仅能垂到巨岩半腰处，不能到底，他把绳子依旧拴在石头上，背着孙为，抓住绳子几个纵跃下到了巨岩半腰位置，然后他又打开那个大竹蜻蜓，小心控制桨叶旋转速度，一次下落个五六丈，两人很快就降回到了船上。

众人围将上来，孙为打开布袋，他此次收货颇丰，袋里约莫装了有三十多个燕窝回来，大部分燕窝都是白色，有大约五六只竟然呈血红色，鲁福贵惊叫道：天呐！这是血燕窝！

忠叔问道：老鲁，血燕窝是个什么说法？鲁福贵道：我曾听说这金丝燕筑巢之时，有时候唾液不够了，还会吐血补之，最后形成这种血色，皮宗国那些采燕窝的人，往往要去到洞里最深的地方才有幸碰到一两个这样的血燕窝，极是难得。

鬼谷先生面现狐疑之色，他拿起一个血燕窝凑到鼻子那里仔细闻了半天，一脸嫌弃地放了下来。孙为问道：师父，怎么样？鬼谷先生道：一股铁锈味儿，还不如那个白燕窝好闻，反正我不吃。

何谷在甲板上支起炉灶，架了口铁锅，众人从树林里捡些枯柴来把水烧上，依鲁福贵所授之法，放了五六只白色燕窝在锅里，煮了小半个时辰，再撒些糖进去搅匀，大伙儿每人盛了一碗分着吃了。

何谷和水手们三口两口便吞下了肚，几人在那砸吧着嘴，感觉意犹未尽，忠叔问何谷道：味道怎么样？何谷笑道：这个嘛，不好说诶。鲁福贵兀自还在细品，转头道：何老弟，有什么不好说的，你就直说吧！何谷吞吞吐吐地道：说实话这个燕窝嘛，还不如，还不如旁边一个水手接道：还不如俺们家炖的莲子汤！

众人大笑，鬼谷先生道：依我看，莲子加些银耳煮一煮，比这燕窝还好吃些。忠叔道：是啊，也就那么个味儿。摘燕窝那么危险，就为了那些个王公贵族们尝个鲜，穷人们不知要死多少人。眼看天色已晚，孙为问道：师父，洞里头那蛇怎生是好？鬼谷先生道：今晚就在这里过夜，明早我跟你再上去一次，师父自有办法。

当晚裕兴号便停在岛边，这珠崖一带气候极其炎热，众人在船舱里呆不住，纷纷跑到甲板上躺着。

何谷和水手们在甲板上还是觉得热，便跑下船去树林里纳凉，白天烈日下没什么蚊虫，没承想到了晚上那些大蚊子一股脑儿全跑了出来，一个个的脚上还带着花纹，咬得何谷他们满头满脸大包小包痒彻心扉，根本睡不着，他们几个只好又灰溜溜地跑回甲板上，一直折腾到了凌晨，海风吹啊吹啊的终于凉快下来，众人方始沉沉睡去。

第二天一早鬼谷先生带着忠叔和孙为下了船，在岛上四处寻觅，孙为不知道他在找什么，问道：师父，咱们是要找什么东西？鬼谷先生不答，他俩也只好跟着四处晃悠。

岛上的小山并不高，燕窝洞的那块巨岩算得上是山峰之一，他们绕到巨岩背后，在山脚下发现一泊泉水，热气腾腾，鬼谷先生道：就是这里了！忠叔道：先生，这不是温泉么，咱们是要在泉水里找什么东西？

孙为长这么大还没见过温泉，他好奇地伸手过去一探，触到泉水立刻电一般缩回来，被烫得哇哇直叫。鬼谷先生笑道：此处有温泉，周围多半有雄黄了！忠叔一怔，随即明白过来，笑道：原来先生是要找雄黄。在我们老家那里，雄黄和黄酒混在一起做成雄黄酒，过节的时候喝来辟邪之用，却不知雄黄是从温泉这里找出来！

鬼谷先生道：《神农本草经》里说，雄黄，味苦平寒。主寒热，鼠瘘恶创，疽痔死肌，杀精物，恶鬼，邪气，百虫毒，胜五兵。这雄黄又名鸡冠石，可驱蛇虫，结晶常见于温泉附近，是温泉沉积形成。不过依我之见，能驱虫是因为它自身就有毒，你这雄黄酒还是少喝些为妙。

他在泉水附近四处寻觅一番，用手指着一处叫道：这里！孙为和忠叔跟过来，但见地上有几块大的红色晶体块状物，便是鬼谷先生所说的雄黄了，鬼谷先生叫孙为用鱼肠剑把这几块雄黄切下来，用布袋包好，三人又回到船上。

鬼谷先生叫孙为撕些小布片，每片里面包一小块雄黄，又让何谷把那炒菜的油弄些来浸湿布包，再让孙为随身带了三个火折子，两人又上巨岩去探那燕窝洞。

到得巨岩顶端，还如昨天一样让孙为把绳索缚在腰间，鬼谷先生给他叮嘱了几句，要他如此这般这般，然后双手扯住绳子，一点一点将孙为吊入裂口中。

孙为往下去了些，依稀便是到了昨天遇蛇的位置附近，他取出一个火折子点燃，周围顿时明亮起来。他四周看了看，果然见到有一个比较大的洞穴，洞口约莫有一个水桶口那么大，洞口两侧凹凸不平，却有几处正可落脚。他向上喊道：师父，把绳子再放长一点！

鬼谷先生依言调整绳子长度，孙为一点点落到洞口，他背对石壁弯下腰来，脚在洞口两侧踩实了，这时他掏出一个包着雄黄的小布包，用火折子一点，那布上浸了菜油，一点便着。

他本是要点了立刻扔进洞里去，可是动作慢了一点，手被火烧得一抖，失手把小布包丢了下去，那小布包如同一个小火球，掉进崖底的海水里消失不见。

孙为吹吹手，又掏出一个小布包，这次他干脆把那小布包放进洞口，用火折子点着之后再往洞里推了一些进去，雄黄在布包里面遇热散出浓烟滚滚，他用衣襟掩住口鼻，拿手不住地往里扇，这烟大半都被他扇进了洞里头。

洞里这时传来一些窸窸窣窣的声响，先前的那个小布包眼看已是要燃尽，他再掏了一个出来放进洞里点燃，这次把布包往洞里推得更深了些，洞里的烟越来越多，越来越浓，声响也越来越大，听着离洞口已是越来越近。

那洞里声响已不是窸窸窣窣，而是噼里啪啦，像是那物翻滚撞击之声，孙为听得真切，左手两指夹住火折子，剩下三指抠住石壁，右手拔出鱼肠剑对准洞口，说时迟那时快，只见一条碗口粗的巨蛇嗖地一下从洞里钻了出来，孙为紧握鱼肠剑往下一划，那蛇被烟熏得只顾往外蹿，就如同送到剑上来一般，竟被这切金断玉的鱼肠剑将身子从头往后划作两半。

那蛇身子背面被划开来，它吃痛之下奋力将头昂起想要张嘴去咬孙为，可它身子破损已使不出力，孙为待它将头探过来之时，左手松开岩壁，双脚一蹬避开蛇头攻击之势，右手鱼肠剑全力砍下，蛇头被他一剑斩落，口中兀自还吐着信子，他手中的火折子也掉了下去。

鬼谷先生察觉到绳索一下拉紧，知道必是孙为在下面与蛇搏杀，喊道：为儿，怎么样了？孙为适才全神贯注，诛杀巨蛇后方才定下神来，浑身已是大汗淋漓，他得意地往上喊道：师父，已将蛇杀掉啦！鬼谷先生喊道：你把那蛇胆取下来。

此时死蛇没了头，半截身子软趴趴地垂在洞口，孙为再点了一个火折子摸过去，吃力地把蛇身往外再拉出一些，终于剖到蛇胆包了起来。他四周又看了一看，未再见到有其他异常之处，便让鬼谷先生把他拉了上去。

上来后两人坐在地上歇了一阵，孙为兴奋不已，把刚才下面情形说了一遍，道：师父，你这个法子当真奏效，那蛇一熏就出来了，它使劲儿往外蹿，我只需要拿剑等着扎它就好了。鬼谷先生笑道：那是你的剑快，鱼肠剑天下至兵，当年专诸一剑便扎透了吴王三层铁甲，如今被你用来斩蛇不过是牛刀小试而已。

指着巨岩另一侧冒出的缕缕青烟道：这蛇洞其实通到了这边，好在里面洞口地势较低，你熏的烟自然飘了进去，外侧洞口可能比较小，那蛇便只好从里面逃出去。孙为恍然大悟，又问道：师父，若是里面洞口地势较高，又该如何？鬼谷先生笑道：凡事总得先试试才能知道情况，若是里面高，那说不得也只能想办法去那边洞口放烟熏了。

两人正说说笑笑，头顶上忽然来了一群金丝燕盘旋半空，叽叽喳喳地不知要做什么，正疑惑间，竟有十几只燕窝从头上掉落下来，鬼谷先生微一思忖，随即笑道：这群鸟儿竟颇通灵性，见你替它们除了大害，又见你昨日来取燕窝，这是报恩来了！孙为站起身来，对着头顶鸟儿拱手作揖，拿起一个燕窝大声喊道：谢谢你们啦！燕群盘旋了几周，纷纷离去。

两人回到船上，众人问起洞里之事，孙为复又讲述了一遍，众人又教把取回的蛇胆拿出来开开眼。普通蛇的胆不过樱桃大，那巨蛇的蛇胆果然也大很多，竟如同一个小号的菠萝般大小，忠叔便要孙为把蛇胆给吃了，鬼谷先生忙摆手道：不可生吃！你可还记得钟阿勇的老母亲，这蛇体内便如那鲫鱼一般有诸多虫类寄生，须是晒干后方可服用。本来蛇胆泡酒功效也是一样，不过为儿尚不能饮酒，就不泡了。

鲁福贵看着这蛇胆惊得张大了口，说是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大的，他当年发了财之后山珍海味也没少吃，连他都这样讲，此蛇之大自是世间罕有。

又问起那蛇长什么样，孙为当时精神高度紧张，厮杀之时连火折子也给扔不知哪去了，哪还记得这许多。他仔细回忆了一下取蛇胆的时候情形道：那蛇好像通体金黄，身上每隔一处便有一圈圈的黑色环状。

何谷闻言一拍大腿道：我知道了！这是金甲带！忠叔问道：何谓金甲带？何谷笑道：楚庭一带也见过这种蛇，又叫金环蛇，我们那儿土话管它叫金甲带、金包铁、花扇柄。它这个蛇就是全身金黄色，身上又有一个个的黑圈，不过像小兄弟遇到的这样碗口粗细的，我们可从来没见过，怕不是修炼了百千年的蛇妖吧！鲁福贵也想了起来，道：何谷兄弟说的对，应该就是这金环蛇！我听说这金环蛇最毒，一旦被它咬中，最多不过十步之命，似洞里能长到这般大的，也不知是吃了多少只金丝燕。

孙为又讲起燕群衔来燕窝之事，众人尽皆啧啧称奇，纷纷道畜生也知恩图报，可见万物有灵之说不虚。此时方才到下午时分，鬼谷先生道：这两天岛上玩得也够了，咱们这就启程吧！忠叔何谷领命，安排大伙儿收拾了一下便即驾船出发。

注：金环蛇确有其蛇，在华南地区常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