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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篇小说《亚为》第一卷 第三十五章 一碗河粉话情仇

(2026-04-22 02:07:42) 下一个

三日后,裕兴号驶到了珠崖岛的西南端,按照之前忠叔定的计划,之后便要直线开往都元国,一路不停陆地,至少得在海上撑十五到二十日左右。

当晚众人在岸上四处寻觅水源,寻到之后又如同蚂蚁搬家似的把清水运来填满船上的大水缸,整整忙乎了半宿。人可以少吃点饭,但不能不喝水,海上若是断了水,那可是大大的危险。

鬼谷先生又教他们把各种水果也摘了老多,实在没水的时候也可拿水果对付一下,其中自然少不了他最爱的山竹。这一段路线从图上看不算长,之后从都元国去往柔佛的那段海上直线却要更远,这是第一次他们要在远海连续长期行驶,正是要为下一次演练充分,积累经验。

第二天忠叔和何谷在船上清点了一遍物资,万事具备,裕兴号就此开拔。孙为自去晨练不提,鬼谷先生和鲁福贵无事可做,两人在甲板上坐着又聊上了天。

鬼谷先生问道:老鲁,这都元国是个什么地方?鲁福贵道:都元国是咱们这么叫,其实他们当地人自称是文郎国,或者叫赤鬼国。鬼谷先生喃喃念道:赤鬼国,赤鬼国这个名字还蛮耳熟的,怎么像在哪见过似的。

鲁福贵道:他们的史书记载说,赤鬼国的始祖是中原炎帝神农氏的子孙呢!鬼谷先生一拍大腿道:对了,我就说好像在哪见过!这个确有记载,壬戌元年,初炎帝神农氏三世孙帝明,生帝宜。既而南巡至五岭,接得婺仙女,生禄续。禄续圣智聪明,帝明奇之,欲使嗣位。禄续固让其兄,不敢奉命。帝明于是立帝宜为嗣,治北方,封禄续为泾阳王,治南方,号赤鬼国。

鲁福贵赞道:先生博闻强记,这是信手拈来啊!鬼谷先生道:原来都元国便是赤鬼国。书上说,炎帝三世孙帝明南巡的时候跟仙女生了泾阳王,让他去管南方地盘,他便建了这个赤鬼国。按这样说法,泾阳王的子孙世代为王,都没有改朝换代过么?鲁福贵道:还真是,据称现在的雄王依然是当年泾阳王的子孙后代,若真是从炎帝算起,这个王朝怕是有几千年之久了。

鬼谷先生奇道:何谓雄王?鲁福贵笑道:是,这都元国历代国王都自称雄王,意思是国王的诸多儿子里面,最雄长者为主。他们的史书扯得没边了,说泾阳王有神力,天上地下水中来去自如,生了个儿子叫貉龙君,继承了他爹的神力,没事就跑水里去了。貉龙君娶了帝宜的孙女妪姬,妪姬怀孕生了个大圆球,这大圆球里有上百个卵,每个卵孕育一个儿子,总共养了一百个儿子!

鬼谷先生正喝着茶,闻言一口喷了出来,大笑道:一百个卵!这哪里是人,这不是青蛙么?鲁福贵笑道:那都是上古传说,信不得的。说貉龙君这一百个儿子,有一百个姓,就是所谓百越之名的由来。貉龙君带了五十个儿子去水里头,让他老婆妪姬带着五十个儿子在地上生活,从这些儿子里面选出最强壮有力的继承王位,也就是雄王,后来把赤鬼国改名叫文郎国。

鬼谷先生道:史书说炎帝,人身牛首,长于姜水。有圣德,以火得王,故号炎帝。这些个帝王,统统都要给自己编得跟神仙妖怪沾点亲带点故,仿佛这样就名正言顺了。就说这泾阳王和貉龙君吧,都已经是上天入地的神仙了,干嘛不在仙界逍遥自在,还来凡间做什么帝王?既做了帝王,他是个神仙死又死不了,也轮不上他儿子来继承王位不是?

裕兴号一路向西行驶,这些天没有地方可以停靠,船只能日夜兼程赶路。忠叔与何谷两人商量,他俩轮番掌舵,八个水手也分作了两班轮换,忠叔毕竟上了年纪,就在日间掌舵,何谷和另外四个水手便排在了晚间。

好在一路上天气尚可,虽不是全程顺风,倒也没怎么遇到逆风,这一带气候湿热,这个季节没有大的风暴,阵雨倒是不少,有时候天上还挂着大太阳,雨水就哗啦啦降了下来。但逢降雨之时,众人便抬出几个大水缸接水,果然如忠叔所料,船上储水充足,水缸从未空过。

食物更是不用发愁,鬼谷先生和孙为无聊的时候就拿船上的一个大拖网去船尾捞鱼,岸上渔民们多是小渔船,只能在近海捕捞,哪像他们这深海里鱼虾无数,想吃什么应有尽有,捞上来的多是梭子鱼,鲷鱼,鱿鱼,有时候连海龟和小一些的鲨鱼也一把网住,还有几次竟然抓到了硕大的龙虾,那龙虾大得,足有一个孙为那么长。

忠叔、何谷和众水手们也算是常年在海上跑的,都没人见过这么大的龙虾,何谷又说这怕不是龙虾成精了吧,鬼谷先生可不管什么妖精不妖精的,甲板上支起炉灶就把龙虾架起来烤,刷点油洒些盐、辣椒香料,整船飘香,引得海鸟都在空中盘旋虎视眈眈,大伙儿分而食之,大快朵颐。

忠叔数着日子,到了第十九天的时候,裕兴号终于看到了陆地,那便是都元国了。都元国就是文郎国,中原那边管这里叫都元国,当地雄王却是自称文郎国。文郎国由北至南是一条绵长的海岸线,裕兴号到的地方算是这条海岸线上的中段,叫做岘港。

众人停了船,双脚踏上了久违的陆地,均感无比亲切,更让人惊奇的是,这里不少人都能讲得几句汉语,一问之下,原来文郎国其实也用汉字,本地语言却是叽里咕噜的完全听不懂。海上漂了这么多天,众人都是疲惫不堪,鬼谷先生便教就地休整两日,也要补充些干粮。

第二天一早,鬼谷先生拉着忠叔和孙为要出门,说是去集市上逛逛,看看这里的风土人情,鲁福贵和何谷听了也说要跟着去溜达溜达。

话说鲁福贵自从鬼谷先生教了他按摩穴位之法,他每日早中晚三次勤按不怠,这腿脚已是大胜从前,如今居然能勉强站立,只是还不能行走自如,所以带他出门总是得推个轮椅,颇为不便。

这时船上来了个男子,穿着打扮却是中原儒生模样,看年纪有三十来岁。何谷上前问这人来意,他自称名叫阮思楚,过来是问有没有人需要通译服务,鬼谷先生问鲁福贵何谓通译服务,鲁福贵说往来做生意的商人若是到一个地方要卖货,往往需要在当地找个懂讲汉语的人帮忙,这人把你讲的话用当地语言去沟通,然后收你点钱,此谓通译服务。

鬼谷先生想了想倒也用得着,便跟这阮思楚谈好了一天二钱银子,但不是带去做生意,只让他带着众人四处游玩一番,吃些当地食物。鬼谷先生问这文郎国的风土人情,阮思楚却道:先生,这里不是文郎国,您别是搞错了?

鬼谷先生啊的一声,转头向鲁福贵望去,鲁福贵也觉奇怪,问道:阮兄弟,我几十年前就来过这里经商,你如何说这里不是文郎国?阮思楚笑道:各位有所不知,文郎国地界其实还要往北走,这里往南都是占族人的地盘。几十年前那还真说不好,这些年是占族把他们赶到北边去了。

原来占族是这边南方的大部族,由许多个小部落组成,几十年前这里的确是文郎国的地盘,后来占族的部落联合起来把岘港又抢了回来,现在是一个叫阿奴文陀的首领带着他的部落盘踞在这里。

鲁福贵笑道:争来夺去,今年是雄王的,明年是占族的,不过是墙头换个旗子罢了。忠叔道:这个首领的名字恁地怪异,念起来好生拗口!阮思楚道:占族的祖先据说是从西边的俱卢国来的,那里的文字弯弯曲曲,跟汉文完全不同,所以名字也怪些。这个首领的先祖是俱卢族有名的武将,他用了跟他先祖一样的名字。

鬼谷先生问鲁福贵道:俱卢国又是什么国?鲁福贵摇摇头表示不知道,阮思楚解释道:黄支国那一片,有十六大国,其中有俱卢国,般遮罗国,摩揭陀国。迦尸国鬼谷先生忙叫道:停停停,听得老夫耳朵生疼,不用再往下念了。

阮思楚领着众人往集市走去,一路上攀谈起来,说起他父亲是楚国人,也是当年因吴起之乱避祸只身逃来了文郎国,后来又往南行,来到这里入赘成家又生了他,因此他随母姓阮,父亲给他取了名字叫思楚,意思是别忘了楚国故乡。

鲁福贵道:这么说你我祖上还是同乡,不知尊上是从楚国哪里来?阮思楚道:小人父亲祖上是在郢都,据父亲讲,当年还是楚国有些身份的贵族世家,吴起死后,家里也受了牵连,全家老小三十多口人都被灭了族,仅有我父亲一人逃了出来。楚国地广,我父亲一路便向西南方向走,最后流落到了这里。他前些年已过世了,在世的时候时时念起家乡,就朝着郢都方向流泪不止。父亲给我取这名字,也是叫我别忘了根的意思。鲁福贵喃喃道:吴起又是吴起之乱。

孙为插嘴道:鲁叔,我老听你们说吴起之乱,这个吴起究竟是什么人啊?鬼谷先生突然说道:你们说的这个吴起,是我的师弟。

他此言一出,众人皆是大惊,鲁福贵道:先生此话怎讲?孙为跟了鬼谷先生这么久,却从未听说自己还有个师叔,亦是神情愕然。鬼谷先生道:此事说来话长,不如找地方坐下,大家边吃边讲。

阮思楚依言在集市上找了个铺子,一群人坐了下来,这里早餐颇为丰盛,风味与中原饮食也比较相似,阮思楚给每人点了一碗当地特色的牛肉河粉,又要了些煎米糕和包子。这铺子的牛肉汤味道相当不错,肉香扑鼻,河粉软糯又不失劲道,众人大赞不已,阮思楚却只点了一碗素河粉,忠叔只道他是为了省钱,要给他换一碗加上牛肉一起付账,阮思楚笑道:多谢美意,只是小人不食荤腥已久,吃不惯肉啦。

鲁福贵又问店家要了些辣椒粉放进去拌了一拌,那吃得是大汗淋漓。孙为瞧他吃得香,忍不住也弄了点辣椒粉放在汤里,才吃得一口却眼泪都给辣了出来,赶忙把汤扔一旁大口喝水,鬼谷先生大笑道:傻孩子!你鲁叔是楚人,他吃惯了辣味,你如何比得他!鲁福贵也笑道:先生说的是,我们老家郢都那里,真真是无辣不欢,便是煮汤也要放上几勺豆瓣酱。

这文朗国亦是天气炎热地带,众人吃罢早餐都是一头汗,忠叔将袖子在脸上抹了一抹道:先生,我听人说,这吴起是死在三十多年前,他死的时候已是六十岁出头,如何还是您的师弟?

阮思楚让店家上了茶,鬼谷先生抿了一口,不紧不慢地说道:我今年八十多了,你说得没错,吴起若是没死,他活到现在该是九十多岁,比我年长十余岁有余。孙为问道:师父,按您这么说,这个吴起是我大伯的师叔,也是我的师叔?孙膑虽不是他亲伯父,他终究是叫惯了改不过来。

鬼谷先生点点头道:正是。我们家几代都是单传,隐居鬼谷不问世事,没收过外人当徒弟,也没什么可给人学的,直到出了我爹爹这么一个奇人,他武功高强,又醉心兵家之道,有时还会在江湖上走动走动,做些锄强扶弱之事,只不过他这个人淡泊名利,即便做些事情也从不留下痕迹,是以武林中无人知道他老人家。其实我们本无门无派,当年我爹爹收吴起当徒弟的时候,既是收徒,便按入门先后为序,我自小跟着爹爹学这学那,算是入门为先,他虽比我年长,也只好叫我一声师兄了。说完笑着弹了一下孙为的头道:你大伯五十多岁的人了,如今还得把你一个小娃娃叫师弟,从长辈变成了平辈,你可是讨了大便宜了!孙为笑着吐了下舌头道:下次我见了他,就叫他大伯师兄好啦!

鬼谷先生接着讲道:吴起是卫国人,家里本不缺钱,可他一心想做官,追求名利,早些年到处给人送钱,想托人混个一官半职的,结果官没做成,家里的钱财被他挥霍干净了。附近有些闲人就开始议论他,笑他不自量力,他哪儿受得了这个啊,把那些人杀了个精光,身上背了这许多人命,自己逃到鲁国去了。转头问鲁福贵道:老鲁,你听到的是这样吧?

鲁福贵点点头道:是啊,大家都这样说,这吴起真够狠的,人家笑他几句,他竟就把人给杀了。鬼谷先生哈哈大笑道:他把所有人都骗了,不过是为了让人觉得他够狠而已。

鲁福贵愕然道:依先生所说,原来竟不是这样?鬼谷先生道:吴起是卫国人没错,可他家挺穷的,哪来的什么钱供他挥霍。他人高马大,长得还算不赖,有一次被官宦人家的小姐看上了,可那小姐的父母不同意,仗着自己势力大把他抓起来照死里打了一顿,又逼着他立下字据,保证从此不再接近他们家小姐。受了这么大的侮辱,吴起羞愤难当,他跑去投河,却被救了回来,自此他反而断了寻死的念头,辞别了老母亲,临行前发誓要不混出个名堂来绝不回家,这才是他真正的故事。忠叔若有所思,点点头道:这两个故事截然不同。一个是家境贫寒受尽欺负,连手都还不了,另一个是出身好,谁敢欺负他就杀了谁,听起来就挺不好惹的样子,换我也得选第二个。

大伙儿谈兴正浓,一旁的阮思楚听到这里,悄悄地低下头去,竟拿袖子抹了抹眼泪,可巧鲁福贵瞥见了问道:阮兄弟,你这是怎么了?阮思楚强笑道:啊,我没事。仰面拿手揉了揉眼睛道:刚才眼里不知怎地进了颗沙子,揉一揉就好了。

注:岘港,在越南中部,据考证,当时是占族盘踞,所谓文郎国是今天越南的北部区域。
雄王的记载,出自《大越史记全书外纪鸿厖纪》。越南黎朝时期,黎圣宗洪德十年(1469年),圣宗皇帝下令吴士连撰修《大越史记全书》,吴士连在前人的基础上,编《大越史记全书》。内容分为外纪五卷,自鸿庞氏至十二使君(公元967年);本纪十卷,自丁先皇(公元968-979年)至黎太祖(公元1428年),共十五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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