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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留置的日子—11

(2026-04-04 11:11:30) 下一个

十二)留置室

從昆明飛回來,邵主任把我一直送到了省紀委的虎山基地。

虎山基地是省紀委原來的重點雙規場所,也是省廉政建設教育中心。我曾經帶領廳里幹部們來此,請基地負責人塗主任給上了一課,並安排了正被審查的原副市長出來做了現身說法。現在基地風光依舊,而我卻人事已非。

邵主任是在基地門口把我交給塗主任的。塗主任笑咪咪的和邵主任寒暄着,讓身邊兩個年輕人把我帶進了基地的大門。

通過崗哨邁進大門,走了十米跨進一道鐵門。過鐵門後進入一個類似傳達室式的小屋,屋內有兩個穿武警制服的人,讓我把口袋裡所有東西和手機,手錶,錢包拿出來,他們一一登記,放進一個盒子裡。再經過人臉識別擺閘門,進入到第三個門內。進去後那兩人帶我進了一個不大的房間。

房間內空蕩蕩的,只有一張小桌,兩個木椅。

那兩個年輕人進門後就變成了怒目圓睜,厲聲喝道:站好!

看我不屑的表情,一個人氣勢洶洶地衝到身前,“按立正姿勢,老老實實地聽我們宣布這裡的紀律和注意事項”

一把把我推得靠牆,“重新站好!”同時一腳蹬在我腿上。

我知道不管我怎麼站也不算站好了,他們要的是有個打殺威棒的藉口。常征也給我打過預防針,要我有心理準備,強迫自己適應。但是,真正身臨其境時,感覺極度的心理,生理上的不適,體會到尊嚴,人格被踐踏的強烈痛苦。假如我與這兩個微不足道的小年輕對抗,結果肯定對我不利,他們是執行工具,是這個體制下做髒活的走狗,我直接與他們斗,輸了難免皮肉之苦,贏了只是暫時爭得一口氣,傳出去不值。而且他們這類貨資源豐富,更換來的可能更加無理,無賴。

只有用“你被狗咬了一口,難道你要對狗咬回去嗎?”調節自己情緒。

忍住氣,聽他們宣布了一串紀律,他們的責任是只管人不管事。他們不接觸案情,不論來者何人,只負責進來以後的人全須全尾,住在這裡循規蹈矩。紀律的核心就是:進來了就不要把自己當人,他們只認號碼。比如我現在是335。住這裡任何行為動作必須報告,包括喝水,上廁所必須報告,經同意後才能行動。24小時有人看護,但是不允許與看護人員說話,交流。24小時不能熄燈,睡覺只能面朝上方,或者經允許後面朝看護人員方向短暫側身。雙手必須放在被子表面。睡眠時間按規定進行,起床後只能在椅子上端坐。非睡覺時間不能躺在床上。

最叫人感覺屈辱的是,他們拿出一套特製衣服,當他們的面,我裸身換上這套囚服類型的衣服。收走我原來的衣服,皮帶,鞋,襪。給我配雙柔軟的拖鞋。帶進我住的七號留置室里。

經過一個長長的走道,走道兩邊全是軟包裝,馬上給人異樣的感覺,知道進入了一個不正常的環境。留置室一切也都是軟包裝,牆壁還加用吸音材料,一床,一桌,一椅,一馬桶,一個洗臉盆。牆上接近天花板的地方有一個小小的窗戶,只能透進點光亮。整個地面也鋪滿專用防撞地膠。我以建築行業專業眼光能看出,裝修的是一套為特定安全需求設計的專業防撞系統,它是以高分子聚合物發泡材料作為基材,表面覆蓋阻燃皮革,即能有效緩衝撞擊,又防火,環保,安全。整個房間有很強的吸音,隔音效果,一切都是靜悄悄的,走路,起坐沒有一絲雜音。太靜了,牆壁高掛一個壁鍾,秒針單調的滴答聲好像被放大了,聲聲叩擊在心坎上,擾亂人的心神。

留置室的建築是別有用心的。我是搞建築的,眼睛就是捲尺。天花板2.25米高,比標準建築低45厘米左右,我這樣一米八的個子,進門後第一感覺就是壓迫感。這是環境心理學的空間壓迫術。房間面積八平米,是卡在抑鬱臨界值,因為每天生活空間小於六平米,容易產生幽閉恐懼症,大於十平米,可以給人足夠的心理緩衝。在這八平米內可以讓人產生強烈的邊界焦慮。正常人每分鐘掃視環境40–60次,住在這裡一周后,每分鐘掃視環境次數會降低到15次以下,視野收窄至前方30度左右,給人造成“隧道認知”,以環境影響人大腦自動簡化對信息的處理。讓人思維活動遲鈍,思維簡化到僅存是與不是的機械判斷程度。

房間裡還有“家具尺寸政治學”,以我的經驗立即量出床高38厘米,桌子高68厘米,椅子深寬40厘米。比正常尺寸都小了5%以上。這樣使人總保持一種蜷縮的屈服姿態,

空間的壓迫會導致直接瓦解住進來人的心理強勢。

呼吸的空氣也被精準的配置,房間的新風系統是每小時換氣六次,但是一定加了活性碳成分的過濾物質。這樣人的嗅覺會出現異常,長期處於無味狀態,會對某種氣味特別敏感,如果有關人員特意帶進一杯茶,濃郁的茶香會給出超常刺激,讓人聯想過去與人喝茶聊天時的言論,甚至把別的場合說的話也聯繫一起。

白天要求筆直的坐在椅子上,說需要反思。有時候桌子上放幾張紙,一隻不長不硬的筆。要求寫材料,無論寫了多少,看護人員會按時把紙張清點後,連筆一起收走。椅子是相當不舒適,還不許靠在椅背上,坐一個小時,可以申請起來活動三分鐘。

為了坐在椅子上不許往椅背上靠,發生了幾次衝突。我坐一會累了,偏要往椅背上靠靠,看護人員先是厲聲呵斥,見我不理過來拉我,拉扯過程中,我藉機活動了筋骨。有時候他們氣憤了,罰我站起來,我站了會自己又去坐,我還以影響我寫材料發脾氣,威脅要投訴,最後他們無奈,有時看我靠會椅背也只能裝聾作啞。我當然靠一會還是坐直一陣,沒有得寸進尺。

每天上午九點,還有個穿白大褂的人來給量血壓,問問身體健康狀況,說如果需要什麼藥可以給他報備,保證安排。

早,中,晚按時會送飯進來。餐具是特製的,沒有筷子,只配一把塑膠湯勺。早飯是粥或面,配饅頭,花卷,包子。中晚飯有兩個菜配米飯,葷素搭配,有不多的剔出骨頭的肉片或挑出魚刺的魚塊。味道不能說鮮美,能達到勉強可以下肚的水平。反正是免費的,我也沒得抱怨。

在留置室里很難過的是寂寞。沒有手機,沒有電視,報紙,書籍,廣播。沒有人和你說話,無時無刻盯着人的看護人員是啞巴一樣的存在。面對寂靜的一切,你的煩躁,焦慮,憤懣,委屈等一切情緒無從發泄,白天顯得格外漫長。為了不讓自己心煩意亂,不在漫無邊際的寂寞之中迷失,我開始默寫一篇自己創作的小說《被留置的日子》。不能用紙,筆,電腦,就用自己的大腦,編寫和紀錄每一章節。辦案人員從監控里看到我目光呆滯的坐兩個小時,突然又發出莫名其妙的傻笑,會議論我一定是神經錯亂了。想到這點,我又忍不住笑了。

進來了三天,沒人來問。我知道這是故意涼着我,讓我覺得自己無足輕重,用不屑一顧來讓我坐臥不安。

我有了充分的思想準備,常征和阿龍也給我很多的分析,預測,建議。我像加足營養準備冬眠的大熊,有了熬過漫長冬季的本錢。既來之則安之,我每天在紙上默寫幾段唐詩,按時作息,倒頭就睡,早上叫我幾遍才醒。

我不擔心環境,壓力等外在因素的影響,因為我問心無愧,沒做虧心事,不怕鬼敲門。而且我在近一個月反覆演練模擬了各種惡劣的場景,做了多方面適應性訓練,加上這幾天有阿龍和常征給我的訓導,內心已經強大無比。足以支撐我渡過半年以上的留置生涯。趁現在沒有打擾,我每天在頭腦中演示即將發生的審訊可能出現的各種場景。

第四天,晚上十一點,剛入睡的我,被叫起來去審訊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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