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余斌
余斌細看了江老闆提供的證據材料,告訴我碰上的是一個有經驗的老狐狸,他的單據,證明,引用的依據,理由都無懈可擊,他的工程延期確屬不可抗力,他連陽性農民工的核酸檢測報告都附在裡面,區政府的停工通知,大白們擺設隔離帶和挖掘機被封在停車場的照片,應有盡有。至於追加資金,有設計單位的,工程管理人員的,甲方負責人的,工程監理人員的,包括庫管人員,材料供應商的各種簽字,認證,同意,證明。不排除甲方管理人員對他的縱容和配合,但是內行能看出來他從開工之日就為要求追加資金作了準備。就像某人從結婚那天開始就偷偷記了生活消費賬單,幾年後提出離婚,他拿出了詳細的單方的賬單,另一方明知內有貓膩,也提不出反駁的真憑實據。
具體怎麼辦呢?余斌介紹了一家得力的審計公司,又派了他公司的最有經驗的總工配合徹查工程質量問題,最後減回近一半追加資金,江老闆還得對幾個重要部位返工,並留下一大筆後期的維修費用。
余斌過去是我同事,當年他和我同在廳里的建築市場監管處各管一個科。他屬於辦事認真,處事很靈活,很討人喜歡的那種類型。九十年代初,興開辦公司,廳里也辦了個公司,建築,建材都搞。打着廳的名義,生意卻不怎麼樣,派去搞公司的幾個幹部好像發財了,每天小車接送,比廳里處長還威風。夜夜笙歌,餐餐酒肉。可是公司給廳里報賬卻一直是虧損。後來上面要求脫鈎,廳里急於想把公司甩掉,在無人願意接盤之際,余斌站了出來,他找親朋好友湊了十餘萬,買斷公司可憐的資產。自己招了幾個人,把城建廳宏大建築公司,改名為宏大建築建材公司。
初期廳里還是給予他一些支持,他也在年節里為廳里各處室置辦點米麵油等福利,不過在2000年前經營業務都是小打小鬧,做不出亮眼的業績,勉強維持運營。2000年後,趕上城鎮化和房地產開發的潮流,在他的辛勤努力下,公司一步一步發展壯大了。在行業內做成了頭部企業,完成了幾個地標性建築,公司改名宏大集團,旗下除了以他具有特級資質的建築隊伍領軍之外,還擁有幾十家連鎖的大型建材,家具市場。另外還成立了房地產公司,開發了兩個不小的小區。
他在2006年辦好了加拿大的投資移民,老婆帶了獨生女在溫哥華生活,幾年後加入了加拿大國籍。他是作為空中飛人,大多數時間都在國內,所以儘管他握有加拿大楓葉卡,因坐不滿移民監,始終還是中國公民。
余斌在他公司里,保留有自己多年的固定施工隊伍和有經驗的工程管理團隊,有自己培養的各類專業技術人才,他從來不需要像某些公司臨時拼拼湊湊地拉人上工地開工。他的工程從未聽說被投訴質量問題,需要返工,重建。疫情期間,他為了趕工期,曾和農民工一起住工棚,封閉在工地里三個月。所以他每做的工程項目都得到甲方認可。而且從未聽說他公司有討薪,安全事故,拖欠款項等負面信息。
疫情之後,肉眼看見的整體經濟形勢下滑,他開發的小區售房不理想,沒成為最大盈利增長點,還得想方設法防止樓盤爛尾。原以為的香餑餑成為拖累。他的連鎖建材,家具市場受到嚴重衝擊。不得不關閉了幾個虧本嚴重的大型賣場。好在他過去沒有過分擴展,做了好幾個優質工程,開發的小區預售回款尚可觀,負債雖高,墊資和賒欠的款項還能勉強應付,不過現金流緊張,市場疲軟,銀行縮緊貸款,他又想保住公司幾百號人的飯碗,不願意裁員,並且工程建設項目減少。因此日益捉襟見肘,壓力山大。
有時我兩人相聚談心,他提到目前的經營狀況,也是長吁短嘆,頻感前途未卜。
作為一個成功的民營企業家,他認為經營上的任何困難都可以克服的,但是,克服不了的,也是他最焦慮的是對安全的擔憂。
余斌有次借酒勁給我吐了一段話:
為了企業發展,幾十年來經歷無數風風雨雨,雖然剛起步時很艱難 ,不過那時候看得到希望,儘管有做錯有教訓,但是有信心做大做強。現今總體經濟形勢不佳,作為民企更加難以維持。而管控確是日日趨嚴。過去為企業發展不少請客送禮,拉關係找門道,經營中有利用銀行資金,各分公司之間相互扯欠,註冊資金不到位,合同簽訂執行過程的不嚴謹,公司運行,特別是做市場時的不規範,另外稅務上財務上也使用過各種手段。這些事拔一拔就是觸犯刑法。本來就經不起細究,如果倒查多少年,用現在的法律和規則衡量一二十年前的操作方法與法律意識,自己很難能說得清楚。特別的是,現在紀監委可以隨時讓人失聯,消失多日不知所蹤。算一下搞企業這麼多年,接觸密切,迎來送往的從村長到省長各級官員數不勝數,不知其中哪位會因為貪腐被立案,說不準被立案的人還在主席台上假模假式的坐着,我已經被紀監委帶去留置了,不管我是否有多大的問題,對我的企業就是滅頂之災。只要我失聯一天,銀行,供貨商,材料商都會擠破公司大門,正常的資金流動序列立即打斷。而要出來已非易事,就算留置的事因沒太大問題,從某個角落裡摸出點事讓我認罪服法也是小菜一碟。其實,真有什麼事,明指出來,你審判,我辯護,證據確鑿,該判多少我服氣。但是現在的大規模反腐,運動式操作,不是按法律程序循序而行,而是雷霆萬鈞,橫禍突至。隨時可以把黨內的家法用於我這樣體制外的商人,怎麼會不憂慮呢?2020年疫情嚴重封城的時候,我在溫哥華,有朋友勸我不要再回國內,把身外之物放棄,留在加拿大養老休息。可是我放不下公司一大幫和我共同奮鬥過的夥伴,銀行還有百億貸款在我集團周轉,當時還認為疫情一過,又有蓬勃發展的市場前景。所以頂着層層隔離,天天檢測,跑了回來。孰不知,幾年過去,公司沒有起色,自己還被邊控。過去每天想的是開發,擴展。現在每天面對的是還貸,保本,堵漏洞。
我同情余斌,他光鮮亮麗的富豪形象背後已經危機四伏。
我想起來,在一次專門討論學校新校區建設一期項目的會議上,張校長和校建處長劉鵬都曾經把余斌做過的工程和江老闆所做過的工程做過比較,說雲泥之別過分了,但高下區別是人都能看出來。參會的廳工程質量安全監管處長還笑稱,余斌做的是放心工程。江老闆做的是擔心工程。因此,張校長報說江老闆盯上了這個項目,如項目最終落到江老闆手上自己擔不起責任,最主要的,他知道江老闆背後有馬公子這樣的靠山,張校長不願意幫他,但也不願意得罪他,所以堅決要把項目移交給廳里負責。
那麼,這個十二個億的項目如果余斌能承接了,豈不是即能改善他的公司經營狀況,我們又有了放心的施工隊伍。
不過,余斌一直秉承着一個原則,從來不染指住建廳範圍的任何工程建設項目。他告訴我,如果他承接了任何一個項目,因為他和廳里的特殊關係,難以避免有人說存在利益輸送。他不願意給自己和我們惹這個麻煩。
而且,即便余斌想參與競爭這個項目,招投標的法定程序是必須通過的,他能競爭過江老闆嗎?
余斌的苦衷還有,他的宏大集團做得再好,性質是私企。這幾年逢到需要選擇決定的時候,一般的單位領導人都選擇與國企合作,哪怕這個國企把事情做砸了,或者是哪個私人借用的國企名義。至少領導不用擔責任,選了國企就避免了選私營企業的可能會被懷疑有利益輸送或者勾兌。一句話:為什麼把國家的項目交給私人?這個邏輯會壓倒任何道理。
五)馬公子又出現了
2023年4月,新校區建設一期工程項目在省招投標中心掛網了。
為此,張校長帶了劉處長來我辦公室匯報工作。
這個項目工期很緊,必須趕在2025年暑假之前完成,假期搞完搬遷,不得耽誤開學時間。作為差兩年到齡的一校之長,新校區建設得如何是他退休前的最後留下來的一張答卷。出於公心,他極其不願意看到江老闆又拿下新校區建設。但是他知道自己頂不住江老闆的人脈關係網,也鬥不過馬公子。怕的是項目最終還是到了他們手上,作為甲方的自己還得為江老闆的質量,工期和必定會有的追加費用而背鍋。所以他堅決把這個項目的招標權交給廳里,但又擔心廳里沒把這事放在心上,三天兩頭過來匯報,請示,無非就是敦促我親自上陣,把責任擔起來。
我何嘗願意管這事呢?我過去但凡是工程招標,採購,撥款等直接與金錢利益掛鈎的事,我都是只管原則,不介入具體事項。但這次不同。
在項目掛網的前兩天,張秘書長的兒子準備婚禮,說請我做證婚人,因此和他夫婦有一個私宴。在酒店包間裡正聊得開心,馬公子陪着他的堂兄-省紀委書記,推門入來,說是在隔壁包間裡有個應酬,聽說張秘書長夫婦在,特意過來敬一杯酒。好巧不巧的趕上我在場,書記也為我端了酒杯,我哪敢說要他敬酒,起身連連說我敬書記一杯,幸會!幸會!碰杯之際,書記笑容可掬,一飲而盡。沒對我說一個字,轉頭向張秘書長告辭,再對我點頭示意後,踱步出門,跟在後面的馬公子上來緊握我手,連說:謝謝關照。然後進入隔壁包間。
我不怪張秘書長設計了這個局。他一定是不得已而為之。是書記的謀略之深叫我折服。他似乎見了我,也似乎沒見,似乎打了個招呼,也似乎沒打任何招呼。一切,應該是馬公子在背後運作。
可是,這次馬公子弄巧成拙了。如果他不出面,招標的事我不會插手干涉。因為他出面了,我得認真考慮,如何想法不讓江老闆再拿到這個項目。
很簡單,馬公子可不會輕易出頭,江老闆和他從來不是戰友之情。馬公子是無利不起早的人,他出面一下,事情成功了至少拿兩個點。也就是說新校區建設一期的預算12億資金,得有2400萬進入馬公子口袋。這錢哪是江老闆自己的錢,是我們的建設資金。江老闆會減少自己利潤嗎?不會,會打進工程成本,偷工減料,最後降低工程質量。
我作為一廳之長,知道了豈能聽之任之而不作為。
至於有沒有什麼危險,當時沒往深處想,日積月累處理的事情多了,這不過小事一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