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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留置的日子—10

(2026-04-03 16:50:30) 下一个

十一)何去何從 

阿龍回來了,他給我的護照上補了進入緬甸的邊檢印章。邊檢的章很重要。從中國任何一個口岸出境時都會在中國護照上蓋一個註明日期,地點的章,這個章的印泥很特殊,防偽,耐造。曾經有人試過,經水洗時紙張破了印章還不褪色。有了中國的出境章,再有進入國的印章或者輸入電腦的紀錄(有許多國家進出不蓋章),在出境時才不會被阻攔。不然,缺失一個小印章會帶來一個大麻煩。不僅不能出境,還會以非法入境立即被扣押。 

訂好了從仰光飛洛杉磯的機票,歸心似箭,把原計劃在首都內比都遊玩取消了。 

在去仰光的路上,我接到小穎父親的電話,愕然。 

小穎是我兒媳。在美國做牙醫助理。她和我兒子結婚六年,育有一子一女,家庭和睦。小穎非常懂事能幹,孝順善良。上個月她爺爺重病,她趕回山東青島,陪了爺爺最後一程。她父母都是國內三甲醫院的主任醫師,一輩子在醫學院和醫院,門診到病房轉圈,都是忠於職守,與世無爭的專業人士。 

小穎父親打電話告訴我,小穎今天飛香港,準備乘下午的飛機回洛杉磯,可在國內出境時被攔下了,給的原因是有經濟問題待查,不能離境。也就是說,把她邊控了。

 她在國內僅僅暫住一個月,不可能有經濟問題,邊檢的警察和邊控發布單位聯繫後,告訴她,不是她有問題,是因為我的原因,暫時限制她離境。 

我非常氣憤,這些人怎麼這麼卑鄙呢?什麼年代了,還在搞株連九族。 

小穎是我的家人,我不能置之不理。如果我去了美國,小穎回不了,丟下一兒一女,何時能見面難說。小穎的父母要我不考慮這些快去美國,老婆和兒子也是這個意見,說我先過去,小穎的事下一步再說。他們都認為不管怎麼樣,無非是把小穎作為人質,不會對她過分的。但是越是這樣說,我越覺得不能以我的事影響小穎和家人。在現在執法者處理事情經常採用極端方式,越來越沒有底線的情況下,小穎的事,我不能有僥倖心理。 

精準的把小穎邊控說明有人很早就調查清楚了我的一切情況,知道我的軟肋,提前採取了措施。 

回到了凱旋大酒店。 

左思右想,我買張不實名的電話卡,好在這裡滿街都有,給邵主任打電話。 

邵主任接了,說了句,討嫌的詐騙電話。掛斷了。 

雖然我只是哼了一聲,但是,我們這麼多年的朋友,他肯定能聽出來了我的聲音,這個敏感時刻,他不會傻到用自己號碼和我通話。

在現實中國,每個位置重要一點的大小幹部都會防備自己的電話被監聽。包括我也是一樣。其實很悲哀,每天,我們說着一個模子嗑出來的套話,官話,手握關乎錢,物,人的權力,按森嚴的等級序列斡旋於上下級之間,努力給自己塑造出一副清正廉潔的形象,必要時還得顯示不可一世的官威。但是,每個人都知道,有無數雙警覺的眼睛,通過現代發達的科技手段,透過身邊的電子設備,以及上下左右居心叵測的人心,把我們監控得嚴絲合縫。不過,有用嗎?每個混在體制內的人都練就了當面一套 背後一套的基本功。

 邵主任是我的知己,十幾年前我被下派到一個山區縣裡當副縣長,他是那個縣紀委辦公室主任,我倆非常投機,我在那個陌生的縣城裡工作生活都得到他很多的幫助。一年期滿我回省城,他時常來看我,通過我認識了省委組織部和省紀委的朋友,很快被調到了省紀委工作。參與經辦了很多大案要案,現在他已經是廳級的省紀檢委辦公廳主任。除了工作上需要保密的事情,其他方面我們無話不談。

 在他升職的關鍵節點,他找我拿了五十萬,去打點某個關鍵人物。這是不是說明我們關係是到了極端互相信任的程度? 

所以,如此關鍵時刻,也會想到找他。 

過了一陣,他用一個隱秘的號碼給我打回來了。 

畢竟是紀監委的人,他知道一些內部信息。 

在新校區建設一期工程招標結束後,馬公子發誓要搞倒我。 

他表哥指示嚴查。第十審查調查室組織專班落實。 

他們反覆研究我提交的關於工程招標過程報告,對比各種證據、材料,實在找不出破綻。就把調查的範圍擴大,追溯我十幾年工作中細節,過去的經歷,以及我來往密切的朋友和社會關係。正值省里一把手一直在找周省長的毛病,也希望把我作為深挖周省長問題的突破口。所以周省長鞍前馬後的這一圈人都進入他們暗查的視野。巧在對我們布好密不透風的大網之時,陳廳長和丁書記率先暴雷,一把手立即發力,馬公子多方協助,把周省長調去北京任職,對我們的清查就敞開了大門。所以在拿到了張秘書長諸多貪腐實證之後,計劃把他和我留置,他們相信,以留置室的威力和審訊的壓力,我一定會很快認罪伏法,把我們的問題與周省長能夠聯繫上,挖出黑料,就拿下一個重大反腐窩案。即立了大功,又報了小仇。

 不想我跑路了。打亂了他們計劃,匆忙之下,把徐副主任,魯書記留置了,同時把他們下屬,來往密切的工商人士也留置了一些。 

我提了個疑問,現在是法制社會,對我們這些黨的幹部,和余斌那樣的企業家,動輒留置,這合乎法律程序嗎? 

邵主任簡要地給我普及相關知識。 

根據1994年黨的規定,對黨員幹部的審查是由紀委實行雙規,然而隨着黨領導地位逐步加強,越來越強,反腐倡廉,越抓越多,而執行雙規措施限於黨員,對非黨員還得靠檢察院的反貪局配合,甚是不便。故2018年出台了監察法,提供了法律依據,紀委和監察委就兩塊牌子,一套人馬,合署辦公了。以留置取代了雙規,至此擁有絕對權威,絕佳手段。無論什麼人,只要黨認為有問題,即能揮舞留置這個好武器,降妖伏魔。

 對於留置必須要認識到:紀監委是政治機關,不是司法機關。監察行為是政治行為,不是司法行為。所以留置不同於公安的拘留。不能拿刑事思維看待監委調查。刑事拘留有較短期限,如果不能證實有罪,未批捕,就應該釋放。而留置期可以長達一年多。留置期間不能取保候審,律師不能介入,基本上和外界處在隔絕狀態。而且留置不和你講疑罪從無,無罪推定,留置以後你也沒有沉默權,監察法規定了只有如實交代的義務。所以,留置的範圍,威力,作用是遠超雙規的,它是權力高度集中,封閉高度嚴密,時間充分加長的高效手段。能無死角,無顧忌的滿足調查的需要。

 至於對余斌那樣的民營企業家,更是紀監委熱衷留置的對象,因為,留置一個幹部,一般只能查到他一個人和他上下一條線的人,而一個企業家,因為他需要和不同部門不同層級的領導打交道,極有可能會查出一批人,同時,企業里有台賬,有銀行流水,便於收集證據。更重要的,他們大多數涉及巨額資金,紀監委搞留置也是有很大的成本和費用,從經濟角度來看,留置企業家的性價比是最高的,更容易幫助紀監委完成工作目標和經濟指標。 

所以,留置是黨為純潔隊伍,反腐倡廉的必要措施。也是紀監委最得力的武器。當然,中國是個法制國家,紀監委通過留置,是為了查清問題,查清後,組織處理了,然後移交司法部門,定罪量刑。這也是我們制度優越的體現。 

這是他的說辭,我可不是這樣想。現在的中國黨的家法橫行天下,還敢舔着臉自稱法制社會。這麼多年的反腐,幾百萬幹部變成了大小老虎,大小蒼蠅。整治手段越來越嚴歷,可是越抓越多,涉案金額越來越大。是為什麼呢?我認為好比一個冰箱壞了,不能製冷,所以放在裡面的肉臭了。管事的人不修復冰箱的製冷功能,不停的塞新鮮肉進去,把臭肉拿出來。不斷地改進各種雷霆手段來對付這些臭肉,甚至製造臭肉。除了宣傳清除臭肉之多並引以為榮,還要鼓吹自己的冰箱性能優越,天下第一。 

我特地問,據說留置是個非常慎重的事情,必須有了真憑實據,再經相當級別領導批准,才能施行。

邵主任冷笑,省一把手和紀委書記都盯着你們這群人,還需要更高的領導批准嗎?

 我請邵主任給我出主意,我現在怎麼辦。 

他建議我回來,因為他了解我,知道我平時不貪不腐,沒有親屬在國內利用影響力牟取利益,或者權錢交易。所以我不會有太大問題。另外,如果我跑去美國,很可能永遠不能回國內了,在美國的身份也不一定容易辦理。何況,小穎和她父母以後都很難再出境。當然,如果我有隱瞞的罪行,可能會有多年牢獄之災,那就得好好權衡一下。

 該怎麼決定,我又向常征請教。 常征說我往哪裡走取決於兩點:1,我是否確實沒有任何問題,包括我的部下,親屬,朋友都沒有可能連累我的問題。2,我有無堅強意志能夠抵抗留置室的折磨和別有用心的審訊。如果這兩點敢肯定,大膽回去無妨。如果有人對我製造冤假錯案,只要我據理力爭,不退縮。他會出力幫助我。 

告訴邵主任我決定回來,他提醒我,不能直接從關口入境,因為我一現身立即會被扣押,通知省里派人去押解。這樣容易被理解是追逃回來。最好,是我想法避開邊防口岸,回到國內後,他打個報告說我要投案自首,然後他來昆明接我,一起回來。 

我同意他的建議,我問過阿龍,經原途徑返回國內易如反掌。但是,我很反感我回去自首這一說法,我不是罪犯,連犯罪嫌疑人都算不上。是有人不經任何法律程序就要抓我,我躲避這種無妄之災不是違法犯罪。

 邵主任也認可,改口說是經他聯繫,我主動同意回來配合組織的調查。

 心裡有個小疑問,為什麼我們這個圈子裡朋友大多數都有麻煩,而邵主任卻平安無事,瀟灑自如。但是,多年的友情,沖淡了懷疑。

 我還讓邵主任幫我確認了,如果我回來,對小穎的邊控立即解除。

 二天后,我和邵主任在昆明長水機場航站樓見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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