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征簡單給我介紹了他這些年來的經歷。
大學畢業後,他做的第一件事,是回雲南那個偏遠的山寨。兌現自己的承諾,和他在山寨里養傷時住的房東的女兒完婚。他那年半身不遂的躺在病床上,是那個山寨善良的農民們接納了他,是房東一家的關懷照顧,十來歲的房東女兒去深山老林,懸崖絕壁上採藥,一碗碗的熬藥,一句句的鼓勵幫助他找回人生的信心,得以一點一點的恢復健康。在他匆匆離開山寨去武漢之際,曾經鄭重其事地與房東女兒許下海誓山盟,因此,在他覺得自己條件成熟之時,就帶了在校園裡掙的五萬巨款和去北京的報到函,回到山寨完婚然後攜妻北上。
山寨還是那麼偏僻,還是那麼貧窮。全寨的人還是那麼善良寬容。二十多歲的房東女兒在山寨小學裡當老師,終於等回了山雞變鳳凰的愛人。全山寨沸騰起來為他們祝賀,婚禮進行了三天。
婚後兩人去了北京,他在人民日報社做記者,老婆在某大學做臨時工,後來自學完電視大學課程,在大學裡改做行政管理工作。
常征是個非常稱職的記者,他廣聞博學,堅持真實,客觀,公正的原則,秉承求真,良知,負責的態度。採訪,編寫出好多有分量,有影響的社會熱點報道。
1988年,主任派他去海南,因為海南建省,成為新的經濟開發特區,知道他積極支持改革開放的態度,讓他去採訪,調研,交出一份讚頌的報告。
不想,他在海南深入調查研究後,寫出的報道卻與上級的初衷大相徑庭。他列舉大量的實例,把大量湧入海南趕經濟特區的風頭的人們各種作為作分析,把海南的各種條件和經濟環境與深圳作詳盡對比,他的結論說海南搞經濟特區是不合適的,沒有前途的,現在內陸過去的資金在海南炒地蓋房,各種投機是極有害的短期行為,所以不是讚頌鼓吹,而是應該潑冷水,降熱度。
他的不唯上,不盲目跟風,求真務實的態度可能有些領導不喜歡,但是他不在乎,他熱愛記者生涯,把這看做自己畢生事業。
八九年春夏之交,中國發生了那場政治動盪。常征作為記者是深度參與的,作為市民是與絕食的學生共情的,經歷了那個槍林彈雨,血與火的夜晚後,他不屈地頂着追查,檢舉,認罪的壓力,滿懷憤慨與失落辭職,離開了《人民日報》社。
一年後,他居然拿到了美國普林斯頓大學的獎學金,妻子辭職一起去美國陪讀。七年後他拿到了社會學博士文憑。妻子也拿到一個經濟學學位。次年,他們夫妻一起回國,落腳於廣東。
他在《南方周末》繼續做記者。老婆在深圳創辦了一個環保科技公司。
2005年,他離開了《南方周末》,除去諸多表面原因,主要是他痛苦的承認在一個鉗制思想,壓制言論自由的社會做新聞媒體是個沒有未來,隱瞞真相,出賣良知的深坑。不得已而放棄了自己的事業追求。
靠自己的人脈關係和才智,他先後拿了兩塊地,各成立了一家房地產公司,開發了兩個很小的小區。快速積累了大量財富。
在2013年,他把兩個房地產公司都關閉了,沒有負債,沒有欠稅,妥善安置了所有員工,銀行個人賬戶躺着巨額存款,在深圳,廣州有十幾處房產,妥妥地過起了退休生活。偶爾出去旅遊,或者去韓國,緬甸的賭場散散心。
他提醒妻子注意,新的領導人高調倡導不忘初心。一個民營企業老闆要明白,共產黨的初心是什麼,《共產黨宣言》宣告的是什麼。形勢有變,是急流勇退的時候了。
他用自己的認識勸告 妻子:在中國,民營企業的宿命是:做得小,做虧損了,那是屬於自己的;做好了,是社會的;做成功了,做大了,就是黨的。所以,小富即安,不要冒頭,才能保全自己。但是他老婆的公司發展得順風順水,已經躍升為全國環保科技的頭部企業之一。潮流之巔,怎肯罷手。她仍然和一班共同創業的朋友,不辭勞苦的在全國各地開疆拓土,幾年來企業規模已經超過百億大關。
災難是突然降臨的,2019年夏,河南省某地公安突然上門,帶走了公司八名主要高管,查抄了公司全部經營資料,凍結了公司銀行賬戶和所有資產。並連夜到家裡查抄了妻子的電子設備,所有文件,個人的銀行卡。
經多方打聽,才知道是說公司涉嫌非法傳銷,並還有洗錢,行賄,圍標串標,逃稅,非法轉讓土地使用權等罪行。
欲加之罪 何患無辭,這明擺的是“遠洋捕撈”。
找了不少關係,可是河南當地公安咬定是上級交辦的重大案件,不可協調。
公司全部業務停滯,合同違約,銀行抽貸,各地分公司脫鈎, 員工離散。
公司僅存的幾個高管成為驚弓之鳥,求常征出面,主持公司善後,配合律師,搜集證據,尋找各種人士及各級領導疏通關係。
辦案公安傳出消息,妻子一直拒不認罪,這種態度不利於解決問題。
常征想法和妻子聯繫上,她非常氣憤地揭露,非法傳銷,洗錢,逃稅,非法轉讓土地使用權都是莫須有的罪名。行賄,串標等行為可能有,不過屬下面市場工作人員的個人行為,完全不應該放大,上升到公司,高管涉罪。他們逼我們認罪,就是要有罰沒巨款的理由,也給非法手段辦案找到有利台階。
真正的原因是起源於一個工程:
當地政府有一家能源企業,是最大的利稅大戶,因為環保問題面臨停產。因此政府的主要領導三番五次地邀請妻子的公司去幫助治理。治理的標的很大,除了企業生產場所,還包括一座礦山和一條河流。治理費用預計要花費兩億元。企業和政府暫時拿不出那麼多錢,因此,市政府主動提出拿出幾百畝土地,折抵一億工程款。其餘待竣工後結算。公司看到政府的誠意,也想做出一個在全國有影響力的標杆工程,另外公司還有一些環保產品在當地推廣,也想藉機擴大市場。所以籌集了大量資金投入了這個項目。土地接收手續辦妥後,按照全國通行的做法,他們找了當地的房地產開發公司合作聯合開發,趕上了房地產市場高潮,土地也增值,因此狠賺了一筆。環保治理項目在2018年完成。在與政府結算剩餘款項時,卻有人舉報他們非法轉讓土地使用權,公安立即介入。妻子認為他們實際目的就是要賴掉應該支付的工程款,沒收公司在土地開發上的收益。對這種明火執仗的搶劫,妻子誓言抗爭到底。矛盾激化之下,當地政府指使公安部門加大力度,多方收集證據,加以非法傳銷等諸多罪名到深圳對公司和高管採取措施。
隨着長期關押,逼供誘供,壓力之下有幾個高管實在熬不過去,陸續認罪。使案情變得錯綜複雜。
2020年,辦案民警開始針對常征了,說他干擾辦案,有妨害公務,包庇,偽證,妨害作證等行為。可以理解這是為了給他妻子增加壓力,逼迫認罪的一種手段。考慮到如果他也被關押,妻子很難堅持下去。因此,在接到河南公安傳訊通知之後,他不得已離境暫避。作為中國公民如果進入香港澳門,會受七天必須離境的居住限制,過來緬甸,才能長期居住甚至查無離境紀錄。所以他住在凱旋大酒店,與國內的朋友和律師保持密切聯繫,遙控指揮。
經過這幾年努力,除了妻子和兩個核心高管還在羈押,其餘人員都逐步脫離牢獄之災。事實也逐步澄清,目前整個案件也在各種關係協調和領導干預下,基本勾兌好了。大概近幾天內能夠結束案件,最後結果是會給妻子等人判一個輕罪,羈押時間與判處刑期相等互抵,釋放回家。扣留的幾億資金不可能退還,全部被罰沒。
折騰幾年,公司垮了,資產沒了,只求人能夠安全回家,獲得自由。初期的要公平,要返還等更多的訴求不提了。古話有:民不與官斗。現實社會裡同樣如此,一個民營企業本身就是有原罪徬身,夾着尾巴賺點小錢應是本分,膽敢與政府爭利,自然要受打擊,必須好好吸取教訓。
常征是正宗紅二代,雖然父親逝去多年,他也從不以二代身份索利,但是辦案人員還是有所顧忌,所以不敢對常征認真追究,讓他有聯絡,活動的餘地。妻子關押期間尚有優待,結案前反覆求取常征承諾不予翻案,罰款沒收也只限於公司資產,沒動他們夫妻的個人財產。比起孫大午全家的遭遇,已經是雲泥之別。
對這個事情,常征很釋然,本來一直勸妻子退出商場,回家養老,出了此事,只當政府幫忙做了工作,妻子也安心退休。再等幾天妻子脫離牢獄之災後,常征會離開這裡,陪妻子找個合適地方養老。
和常征深聊了兩天,他的遠見卓識對我有極大啟發,特別是他的一些見解,讓我茅塞頓開,醍醐灌頂。顛覆了我許多多年形成的固有思維,真是“與君一席話,勝讀十年書。”
因為感悟太多,後來坐在留置室里,還在不停地詳細回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