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八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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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留置的日子—6

(2026-03-29 08:13:24) 下一个

八)反腐利刃

2023年新校區建設一期工程招標完成後,省紀委收到了幾封匿名舉報信,舉報我貪贓枉法,利用職權把工程項目違規交給自己的朋友。為此,省紀委的羅副書記約談我,聽我解釋了該項目招標的來龍去脈。回來後廳機關紀委整理上交了一份此招標過程我個人和廳里工作詳盡的報告,附上了從立項開始的各種文件,會議記錄,定標組表決記錄,發言記錄,五家公司的述標錄音錄像,公示的結果。包括相關的法律規定。

交上去後,一直沒有回信,收不到結論,是否過關了,也沒有音訊,不能多次追問。只能等通知。

有人偷偷告訴我,省紀委書記對查詢結果報告批了:作重大線索留存待深查。我不怕,反正問心無愧,信不信,還查不查,不是我能左右的,乾脆不操這個心。

張秘書長和我見面,說我是精明一世,糊塗一時。責問我過去多年從來不參與有關類似事項,為什麼這一次要當出頭鳥。

對於我解釋的出以公心,義不容辭。他冷笑,我們之間不需要拿官樣文章掩飾, 你是否是退休前綜合症,下台之前不管不顧想撈一把了?

他有句話很驚悚:你知不知道你這樣做  害了一圈人。

(這句話的真實含義,我後來在留置室里才悟出來)

最後他不斷提醒我,今後再有任何大事,不要再自作主張,多和他商量,通報。

對我周圍這些朋友的關係,我以前只有模模糊糊的感覺,他急切之下的這番話,猶如在暗室里推開了一扇窗戶,忽然讓我想明白一些道理。

全省建築行業從業人員有百萬人以上,唯我位居住建廳長。是我能力最強?運氣最好?

非也。

是我有意或無意中進入了一個圈子,這個圈子從上至下的各個位置上需要有合適的自己人掌握相應的權力,雖然圈子是依最上層為核心組建而成,也決定了圈子的高度,但是中下層構成了圈子的厚度和力量。

我和張秘書長認識並結為摯友時我們都是處長,在那前後通過黨校的同學,曾經共事的情投意合的同僚,曾經相互幫過大忙的好友,以及主要是周省長身邊工作過,和幫助過的部下等機緣巧合走到一起有好些朋友。雖然有在半路上掉隊的,但是隨着周領導的上升多數都共同進步了。我們來往密切的這個圈子裡有省紀監委的邵主任,省公安廳的苗副廳長,財政廳的陳廳長,勞動人事廳的柴廳長,發改委的徐副主任,省煙草公司的魯書記,XX大學的丁書記等數十人。

張秘書長有今天是周省長一路提攜。在我能否上位住建廳長的關鍵時刻,儘管我有裸官之嫌,也得到周省長出手力挺。我心中自以周省長為貴人。我們這些人也自然是唯周省長馬首是瞻。雖然我不敢說自己是省長的親信,但是逢年過節尚能攜點小禮品登省長家門。偶爾省長有事,不用吩咐自會效犬馬之勞。

發展下來,張秘書長在發改委當處長的內弟,周省長在銀行做分行長的侄子,省中心的趙處長,柴廳長在財政廳當主任的外甥女,邵主任在中石油省公司做辦公室主任的兒子,發改委徐副主任在市檢察院反貪局做局長的內弟,這些年輕一輩也借我們的關係來往密切,互幫互助。相信他們的發展前景也會越來越廣闊。

還有更深層的,省政法委李書記和徐副主任是親家,省審計廳胡廳長的兒媳是省法院候院長的外甥女。省紀監委邵主任的侄女婿是北京中組部楊副部長的兒子。大概說來,大部分體制內幹部的子女通婚也不會着眼於體制外,這是不是不斷建造的不同的圈子?

仔細想想,我們省委和省政府所在地統稱龍虎山,各大小機關密布於龍虎山街道兩旁。子弟小學中學,省直機關醫院,食堂,銀行,商場等齊備的服務設施,保障了我們生活便利。同時也形成了龍虎山地區相對的封閉性和優越感。有這個傳說,龍虎山的子弟大多在龍虎山就業,其他人很難擠進來。

有心懷不軌的人把這上升為中國目前階層固化的反映。

那樣說可能過了,但是我想,也可以說是形成了一個大的圈子。

人是有社會性的,單個的人很難在社會上立足,必須要相互幫扶。比如家庭,是由於血緣關係而形成,把責任與利益深度綁定。我讀過費孝通先生的《鄉土中國》,理解他所說的中國圈子文化,是基於差序格局而形成,按親疏遠近,利益關聯層層向外擴展的社交與資源網絡。他把中國社會結構形容為“一塊石頭丟在水面上所發生的一圈圈推出去的波紋”。社會發展到今天,血緣和地緣關係退讓於政商緣,業緣,學緣,友緣。是有這些圈子的扶助,人們在社會上才能立足,生存於不同的位置和層次。

所以我實際上棲身於周省長的圈子中。

作為共產黨的幹部,從黨的宗旨,理想信念和組織紀律來說,好像不應該形成這樣的小幫派,小圈子。

但是實際上,我們陷入的不止一個圈子。比如,廳里以我為中心,有副廳長,一批處長,科長,站長都是我的鐵杆擁躉。也形成了一個完整的圈子。每逢有選拔,提職,學習,出國,提高,考證等各種機會,圈子外的人自然被屏蔽於門外,因為我不放心讓我不了解的人去擔當重任。圈子外的人有什麼優點也很難入我法眼。而周副廳長也有一個圍繞着他的小圈子,因為他的姐夫是組織部副部長,我平時也不太為難他,偶爾也給他們一點甜頭,畢竟權力掌握在我手中,表面上他還是跟我很緊的。

再說吧,中國何嘗不是處處有圈子。比如相聲界。講究的是門派師承,那也是大大小小的圈子,師徒好友眾多,才能構成強大的戰車與其他門派爭名奪利。

宗教行業,更是歷史悠久的圈子傳承。

強大的圈子雖好,但不光一榮俱榮,也有一損俱損之慮。

2024年,我們這個圈子出事了。

導火索是陳廳長安排小兒子上大學的事。陳廳長二婚的年輕夫人是周省長老婆的侄女。婚後生了個男孩,極旺父親仕途,助他連跨幾大步,成為全國最年輕的財政廳長。夫妻對孩子寵愛有加,到了高中,成績一般,估分也就只能考上二本。眼見兒子在獨木橋上力不從心,陳廳長着急之下,找了XX大學丁書記。指明要進這所九八五的高校。

丁書記畢竟是自家兄弟,沒有絲毫懈怠,立刻安排學校招生辦主任對接跟進,招生辦主任研究了陳廳長兒子的綜合情況後,指了條明路:以體育特長生招收進校。體育部部長過來考核了陳廳長兒子的多項體育技能,提議說球類體操技巧要求太高,難以速成,只能以田徑運動員參加體育專項考試。陳廳長托體委的朋友批出來一份田徑一級運動員證書,真的,上網查驗資料俱全,還弄出了幾張參加省際比賽的獲獎證書。

體育專項考分最高,文化考試分數也達標。因此陳廳長兒子順利拿到了入學通知書。

但是,有人在告狀。告狀的是新華社駐省記者站的一名資深記者。他的侄子也參加了這次體育特長生招生考試。他侄子的報考專項400米跑,他是省青年組冠軍。文化成績也能過關,所以記者一直以為勝券在握。考試那天記者陪侄子去了,發現了霸王式的,不加掩飾的弄虛作假。考試400米跑的一共八人,分兩組。記者的侄子在第一組,他跑的成績接近他創的省青年紀錄,拿到第一名。第二組四人有陳廳長兒子,跑動起來全組四人立即顯示出沒有受過專業訓練的架勢,明顯比第一組慢得以十秒以上計算。可是,成績單出來了,第二組的第四名成績也好過那位省冠軍。粗估一下,大概第二組跑到300米的時候那幾位考試老師就按下了秒表。因為只有四個田徑體育生名額。所以第二組全部上榜,冠軍名落孫山。

投訴被駁回後,記者不聲不響地暗訪和調查,逐步查清了這錄取的四人是陳廳長的兒子,X副省長的外甥,X上市公司董事長的內弟,學校體育部長的表弟。查實了這四個人無一參加過專業訓練和比賽,也查清了他們的運動員證書是經過什麼途徑獲得並進行偽裝的。揭穿了他們的入學通知書是怎麼到手的。

記者知道舉報信應該交到哪裡。在省里知道消息的第二天,國家教委的調查組已經直接進駐XX大學。

陳廳長兒子連大學同學還沒認全就被退回了。招生辦主任,體育部部長,移交司法部門處理。丁書記,陳廳長被省紀委盯上了。

就在這節骨眼上,周省長被調到北京在全國政協里任職。

2025年初,丁書記落馬了。據說在招生,考試,學校的工程建設,幹部提拔與調動等方面都有嚴重問題。傳說最離譜的是大學的附屬醫院詹院長給丁書記送了一千萬才坐上院長寶座。而且做工程的江老闆也配合調查了半個月。

邵主任偷偷告訴我,省紀監委把我與幾個朋友都列進嚴查的名單了。

2025年六月,陳廳長和夫人都同時進去了。不幾天,與他們關係最密切的柴廳長也進去了。在那前後,與他們有關的幾十個企業老闆,一般幹部也被牽連進去了。

我不想坐以待斃,雖然我自認為清清白白,但是被反腐颶風卷進去,能讓我說清楚嗎?我過去也運動式的推行很多工作和任務。能體會到雪崩時雖然沒有一片雪花是無辜的,但是那種天崩地裂的能量使卷進去的人和物難以倖免。

特別是這幾年,我發現好多體制內的各級幹部在平時工作中不輕易表態,不主動承擔責任,不隨便多管閒事,頗有躺平的架勢。但是,一經上級發布了具體實施的號令,所有相關人員就像服了興奮劑,不管不顧的把事情做好,做完,做到極致,做到上級挑不出毛病。例如疫情期間,知道不盡人情,但是發現了陽性的封控一定要做到無懈可擊,封得老鼠都跑不出來。封進去的人的死活和困難是次要的,首要考慮的是完成封控任務,怎麼給上級交代。

這是不是在反腐高壓下,動輒追責問罪之下,不做為了自保,要做就做到極致也為了自保。我一直沒想明白。

我落入這些人手上,能夠全身而退?

幾百萬各級幹部被查,牽連影響被查處的至少千萬人以上,全是這些人自身原因嗎?我一直也沒想明白。

一個市公安局的處長和我聊天的時候說,現在有一點問題就會被整,整人比文革時期更加厲害,文革時期還分敵我矛盾和人民內部矛盾。現在沒有區別,只要整不死,就往死里整。

所以我做好了隨時跑路的準備。

因此,本該進留置室的我躺到了凱旋大酒店的席夢思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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