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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大中文系的先生们 (十三) 破茧成蝶赵存生

(2026-04-26 23:20:18) 下一个

赵存生先生1942年9月出生于辽宁沈阳,中共党员,河北冀县人,北京大学教授、博士生导师。1966年毕业于北京大学中文系汉语专业并提前留校任教,历任北京大学党委副书记、邓小平理论研究中心主任、马克思主义学院党委书记,兼任北京市社科联副主席、教育部社会科学委员会委员。2008年8月去世,享年六十六岁。六十六岁,在北京人看来是一个坎儿,俗话说:六十六,不死也得掉身肉。六十六岁,正是一位人文社科类学者厚积薄发、大展宏图的年纪,可无情的病魔却突如其来地夺走了赵存生先生的生命。先生没有躲过这个坎儿。

 

我是1982年认识赵先生的,那一年我刚毕业留校,被分配到机关。记得报到那一天,迎接我的就是赵先生。那一年赵先生正好40岁,第一面的印象是,先生瘦高的身材已经有一点微驼,面容慈祥但是有点憔悴,面庞棱角分明,右手手指已被烟熏黄了,一看便知这是长期抽烟的结果。“欢迎你!你来了,我太高兴了。我也是汉语专业毕业的”,赵先生热情地介绍到。他说起话来,声音不高,不紧不慢,带着东北口音,语气中略带这些激动。当时我们办公室里除了主任以外,只有他一个人是大学毕业的。我去了,又增加了一名大学毕业生,赵先生似乎找到了知音。我一直在猜想,我被留校,分到机关,说不定就是赵先生一手操办的,尽管先生从来没有提过这件事。我在上学的时候,做过一些学生工作,也在报纸上发表过几篇文章,说不定被先生看见了。

 

我和赵存生先生同在一个办公室工作过三年,我是秘书,属于党办,先生负责政策研究室,工作上没有直接的关系。先生除了参加一些重要会议以外,大多数时间都是一个人在他的小办公室里,不停地写作,吞云吐雾,废寝忘食,奋笔疾书;很多时候,稿子要得急,或者是上面催材料,因此先生常常加班加点,有时甚至通宵达旦,殚精竭虑。正如北大的一位领导所评价的:他作为学校政策研究室的负责人,(其实那时的研究室就他一个人),殚精竭虑地为北大的改革发展稳定献计献策,充分起到党委参谋的作用。他有很强的文字功夫,“笔头硬”,写得一手好文章,北大那个时期的许多文献都出自他的手笔。

 

笔头硬,写得一手好文章,在那个年代有一个响亮的称号,叫“笔杆子”。

 

“笔杆子”一般用来比喻那些擅长文字表述,有出色写作能力的人,尤其是以写作为职业或主要工作的人。但是,“笔杆子”在现代中国政治语境中并不是一个单纯的工具或概念,它确实具有鲜明的现代性和中国特色。这一概念虽然基于传统的文人参政思想,但作为一种被高度系统化、组织化的政治宣传工具,是在中国共产党革命和执政过程中形成的。在中国现代史上,“笔杆子”通常指擅长理论研究、政策文件起草、宣传报道,能够以文字为工具影响政治局势的文化、政治人物,比如陈伯达、胡乔木、艾思奇、周扬、邓力群等。将“笔杆子”视为现代中国特有的政治叙事和组织手段是准确的,它是中国现代化进程中将政治、文化与舆论高度融合的独特产物。

 

其实,中国的笔杆子,渊源于苏联。苏联共产党(苏共)在历史上拥有庞大的意识形态宣传机器和理论写作队伍,通常被称为“笔杆子”。这些人员负责诠释马克思列宁主义、为苏共政策制定理论依据、控制新闻出版及文艺导向,并与西方或党内异见进行斗争。苏共的“笔杆子”群体主要集中在苏共中央宣传部、马列主义研究院以及《真理报》等核心喉舌部门。他们将苏共的思想理论化、系统化,并在不同时期维护党对意识形态的绝对统治。 而上面列举的中国著名的笔杆子,都和苏联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比如陈伯达,被称为中共“理论家”、“笔杆子”,是毛泽东的秘书,服务时间长达31年。陈伯达曾在苏联莫斯科中山大学留学(约1927年以后),接受了苏联的教育和训练。在此期间,他曾相识并在苏联经历了一段婚姻(如与诸有仁),后因肃托运动等原因结束。这段留学经历让他对马列主义理论有了一定的了解,并使他能够在20世纪30年代回国后,迅速在党内从事理论与宣传工作。

 

胡乔木这个 被誉为“中共中央第一支笔”,长期担任毛泽东秘书、中央宣传部副部长等职,在意识形态构建中起到了核心作用。作为中国共产党早期的理论家、宣传家和“党内一支笔”,其思想和工作风格与苏联有着密切而复杂的联系。这种关系主要体现在学习苏联意识形态经验、参与中苏外交事务以及后期的学术和意识形态分野上。 意识形态和宣传工作“学苏联”在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初期,胡乔木在宣传部门的工作中主张向苏联学习。胡乔木曾认为宣传工作应学习苏联共产党的经验,特别是在斯大林模式下的意识形态工作方法。由于他長期把握国家意识形态动向,曾被一些人比作“中国的苏斯洛夫”(苏联著名的意识形态主管)。

 

“笔杆子”在共产党人眼里和枪杆子一样重要。毛泽东早就说过,“干革命靠的是枪杆子和笔杆子”。 毛泽东曾在一首词里写道:“纤笔一枝谁与似?三千毛瑟精兵。”他作为人民军队的统帅,从秋收起义的枪声到三大战役的硝烟,经历过无数枪林弹雨。他虽然提出“枪杆子里面出政权”,但一生从不配枪,相反他一生没有离开笔杆子,在戎马倥偬之间,战场硝烟之余,他手不停挥,笔惊风雨。一首独步千古的《沁园春·雪》,就让蒋介石及其御用文人尽折腰。他用笔杆子草拟作战命令,在西北坡指挥辽沈、平津、淮海战役,谈笑间就使数百万国军灰飞烟灭。

 

赵存生先生自然不能和这些大笔杆子相提并论,他们本来就不是一个时代的人。但是,在北大做笔杆子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首先,赵先生做笔杆子的时候的几位北大的一把手都是理论水平较高,文字能力较强的领导干部,比如韩天石、项子明、王学珍等等都是解放前的大学生,搞学运出来的。其次,那时“文革”刚刚结束,北大百废待兴。大家都在摸着石头过河,一不小心就会掉到河里,被历史的洪流无情地冲走。因此,作为笔杆子,可以说是首当其冲。笔杆子是嘱笔作文,做好了,安然无事,做得不好,就得背锅,罪加一等。因此,做事必须处处小心翼翼,如履薄冰。

第三,由于几次大运动的冲击,人们已经对笔杆子充满了误解甚至敌意,笔杆子变成了师爷,诡计多端,祸国殃民;笔杆子变成了刀笔吏,生杀大权在握。滥杀无辜。

经历了文革,赵存生先生不仅存生了,而且生存下来了,最终破茧成蝶。靠的是什么?靠的是他的牺牲精神,靠的是他的诚实,“做老实人,办老实事”是他人生的真实写照。

 

先生的诚实不仅表现在做人,更表现在对事业的追求上,严谨为学,勤勉耕耘。

 

赵先生上个世纪八十年代末,开始踏入思想政治领域,先是参与了马克思主义学院的创建并兼任学院党委书记,后来当选为北大党委副书记,正式主管学校宣传思想工作、还负责统战和工会等方面的工作,并且一做便是十年。这一时期可以说是他人生事业的鼎盛时期。在这一时期,他广泛涉猎和深入研究马克思主义理论和中外教育理论,积极探索高校政治思想理论建设的规律和特点,为跨世纪的北大发展作出了重要贡献,留下了宝贵的智慧资源。

 

赵存生先生的实践为我们塑造了一个新时代“笔杆子”的形象,那就是:在现代中国, “笔杆子”由战争年代宣传革命主张、发动群众的工具变为维护稳定、构建合法性、向世界讲好“中国故事”的宣传力量。

 

赵先生不仅诚实,而且始终是一个好人。

 

宋贵伦先生在称赵存生老师是位“可爱的长者、可敬的学者”,说他“学问扎实,见解独到却不偏激,娓娓道来,引人深思”。

 

著名哲学家黄楠森教授表示,赵老师的文风朴实、深刻,堪称“平实无奇、鞭辟入里”。

 

全国哲学社会科学规划办公室原主任张国祚称赞赵老师学风严谨,文风自然,为官不忘学术,为学经世致用,立言、立德、立功。“他拥有很强的是非判断力,敢于坚持真理、摒弃荒谬,同时也很注重研究方法上的创新。”

 

一位同志在回忆赵存生教授的文章中写道:“与存生同志相处有一种相互信任感,与他的沟通和交流是自然的、不需要掩饰的。和他一起工作,你会感到安心、愉快,会生发出创造力。”

 

赵存生先生一生酷爱兰花。据他爱人陈老师讲,一盆好友送的兰花成了赵先生生命最后时刻的精神寄托。唐朝诗人李白咏兰诗写道:“为草当作兰,为木当作松。兰秋香风远,松寒不改容。”赵存生先生平生爱兰、作兰,其为人师表之香风已然远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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