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安石先生,1932年生于重庆市合川县,1997年逝世。北京大学中文系教授,语言学家,长期从事语言学教学与研究工作。主要著作有《语义论》《语言研究》,主持编写《语言学基础》《语言学概论》等,主要论文有《汉语词组基本类型的鉴别问题》《汉语词类划分问题的再探讨》《模糊语义与模糊度》等。
石安石先生于 1951年 考入北京大学中文系。1951年高考虽然并非真正意义上的全国统考,但是是新中国第一次自主出题的高考,因为1950年的高考还是沿用民国形式的高考。虽然由华北、东北、华东、中南、西北、西南六大行政区组织的高校联合招生考试,但是四川高考语文采用全国卷,出现了建国后的第一篇高考作文——《一年来我在课外努力的工作》。石先生凭着这篇文章,从合川县走向了北京。
石先生的家乡合川县以著名的钓鱼城而名垂青史。钓鱼城,地处南宋合州(今重庆合川)钓鱼山,山虽不高,但由嘉陵江、涪江和渠江三江环绕。内城筑于钓鱼山上,外城依悬崖峭壁之势而建,据险峻山势结寨,堡垒星罗棋布,山城防御功能完备。关键是,钓鱼城由忠义英雄据守,天时、地利、人和,成就了钓鱼城“上帝折鞭”处的美名。公元1243年,合州军民在南宋将领王坚、张钰的率领下,一边耕种,一边自造火炮弹药抵抗蒙古大军进攻,历经大小战斗200余次。作为影响南宋王朝生死之战的钓鱼城保卫战长达36年,写下了中外战争史上罕见的以弱胜强的战例。
一座小小山寨何以抵御元军36载?钓鱼城,有美丽的传说,但更是传奇,可谓“壮烈英雄气,千秋尚凛然”。石先生就来自这样一座充满忠义的城市。
先生是一个很热心的人,脸上总是带着微笑,眼神里透着一种英气,充满着鼓励。短短的头发,两只大大的眼睛炯炯有神,面容慈祥,笑起来还有一对小酒窝。说话不紧不慢,给人以安全感。
据唐作藩先生回忆:
1954年8月下旬我进了燕园后,首先相识的北大中文系同事是石安石。他也是刚毕业留校,住在未名湖畔的备斋,和东语系同届毕业的印尼语教师梁立基合住101室。当时我是汉语教研室的助教,石安石是语言学教研室的助教,他是个很热心的人,经常到我所住的承泽园公寓来看我们。第一次到我家,见我们生活用品什么都没有,就送来两个空酒瓶,给我们用来打油、买酱油,帮助我们开始了燕园里的新生活。他协助高名凯先生辅导“语言学概论”,我们经常碰头讨论教学中的问题。
我们同属共青团中文系一个教师支部,石安石是支部书记。
石安石先生不仅热心,还热爱生活。他喜欢音乐,拉得一手好二胡。王理嘉先生说:石安石当时是学校国乐社社长,拉得一手好二胡,总是被要求拉一曲瞎子阿炳的优美曲子。
赵祖谟先生回忆说::
石安石为人开朗,爱笑。他二胡拉得好,每天晚饭后从他的屋子里会传出《步步高》、《二泉映月》等曲子的美妙声音。
60年代,我和倪其心、侯学超先生组成一个文体小组,负责全系的文体工作。我们请石安石先生出马教大家唱歌,他欣然同意,用毛笔把歌抄在粉连纸(粉连纸是一种白色单面光滑的薄纸,比较薄,半透明,可以蒙在字画上描摹。)上,每天晚饭后在楼道或216室教唱。后来,青年教师在他的带领下,参加全系师生的歌咏比赛,获得全系第二名。
文革中,金申熊决定搞一个京剧小合唱。他亲自写词,设计唱腔,还请吴同宝、林焘两位先生和裘锡圭帮忙。只见四个人一边打拍子一边清唱,你说这个地方用“西皮”,我说那个地方用“二黄”,其认真程度不亚于他们做学问。一切就绪后,请石安石伴奏,找了十几个人排练,这个节目在校内外多次演出,总能赢来热烈的掌声。
张晓先生回忆说:
筒子楼里除了埋头于书本之外还有乐声,每天晚饭后“晚自习” 前,石安石老师悠扬的二胡声总会在楼道里回旋,裘锡圭老师在盥洗室一边洗衣一边旁若无人、字正腔圆地放声高唱样板戏,不满意的句子会反复重唱,这种“艺术”只有筒子楼的居民才能享受得到,也让人难以忘怀。
石安石先生也许看上去文弱而儒雅,但是他刚毅而坚定,坚持原则,坚守信仰,维护和发扬了高名凯先生的理论。在那动乱的年代里,坚持自我,坚持真理是很不容易的。
史有为先生深情地回忆到:
高先生的助教就是石安石先生,也是我们的“语言学概论”课的辅导老师。我们入学时,他大概刚毕业不久。他永远是一副文弱儒雅的样子,白净净的脸,总挂着微笑,话音也是那么轻轻的柔柔的,让人觉得很亲近,可以随便交谈。即便是发表学术报告,他也好像在聊天,没有一点儿那种不可等闲漠视的架势与压力。跟他熟稔那是在我毕业以后。我们经常在一起开会,总有交谈的机会,而他也从不把你当作学生。而最让人感动的是他对 高名凯先生的敬重追随与对追求真谛的执著。
高先生在1965年已经过早逝世。而经过50年代和60年代一系列的批判运动之后,更在70年代受到结构主义洗礼之后,高先生的实词不可分词类的学说也早被语学界抛诸脑后。可是,依然有人明了高先生在语言学史上的重要地位,至少石安石先生就是这样认识的。80年代初, 朱先生把高先生1948年的《汉语语法论》与王力的《中国现代语法》、吕叔湘的《中国文法要略》并列为语法学史上的40年代三大重要著作,一起编入商务印书馆出版的“汉语语法丛书”(1986),并委托石先生校阅。 石先生以一丝不苟的态度,校正了错讹误漏,并撰写了重印序言。在序中, 石先生不但钩稽此书中的重要观点,并联系语言学历史,厘清来龙去脉和区别,着重申述了 高 先生以汉语自身特点为基础的汉语语法。指出该书强调了汉语虚词为主的语法范畴,提出了“句型”的观念,大大地突破了当时模仿西洋的汉语语法学框架。序言还坚持了高先生主张的“实词不可分词类”观点,写道:“经过深思熟虑,作者(即高先生)于1953年明确提出了汉语实词不能分类的主张,从而在我国语言学界展开了规模空前的大讨论。”“作者就词类的性质、划分词类的标准和汉语的特点等方面提出问题,点到了要害,无论反对还是赞成的人都从讨论中获益不少,这个讨论大大促进了汉语词类问题研究的深入。在此过程中,作者坚持它的基本结论,但与此有关的某些看法有所改变。”从中可以看到高先生那种为真理而生而战的形象,同时也可看到石先生那种同样不随波逐流的刚正精神,这与他柔柔细语,永远带着微笑的形象形成了很大的反差。我知道,在这以后,他一而再地撰述文章,论述高先生的多个观点,廓清人们对高先生理论的误解。即使已经病入膏肓,不久人世,依然笔耕不辍。这,就是我们的辅导员老师的形象。 高先生若地下有知,应该为有这样一位继承人而感到安慰,也会为他的过早离开人间而感到惋惜。
北大出版社出版的《传承:我们的北大学缘》一书中有这样一段话:中国人的内涵、品质、学问、成长均来自于“活着的榜样”。对于学人而言,“先生”正是这样的榜样,在人生品德、生活态度、学术良知、时代精神诸方面提供了典范。我想石安石先生正是这样一位先生。
石先生的导师高名凯先生一生刻苦勤奋,致力于学术研究,达到了废寝忘食的程度。他在语言学、哲学、文学等几个领域都留下了足迹。他长年从事教学,严于律己,直到1964年下半年逝世前,虽然身患肝炎,还同时开两门课。在多年的教学工作中,他培养了许多青年教师和研究生。他指导学生,热情耐心,提携后辈,不遗余力。他对我国的语言教学和科学研究事业做出了重大的贡献。 1965年逝世时才64岁。
然而,命运有时候是很残酷的,石安石去世时也才65岁。张晓先生写到:石先生80年代不幸得了癌症,依然坚持上课,曾休克在讲台上。1993年73级语言班同学聚会,石安石先生抱并参加,用二胡为大家拉了一曲,这是我最后一次听他演奏。用生命演绎着生命不息、奋斗不止的精神内涵。真是天妒英才。
张晓先生感叹道:晚年他得了癌症,仍然坚持上课,他跟学生的关系特别好。在凛冽的寒冬,那么多学生前去肿瘤医院为他送别,那场面对一般教员来说是少有的。他的超乎一般的自尊和顽强,让我深深地佩服。
“课比天大”。这是北大的传统。学术先辈不仅有深厚学养,更热爱教学、尊重学生人格、对学生有特别的感召力,为今人树立了教书育人的榜样。论及传承,北大元老汪永铨先生的“五不唯”原则,即“不唯上,不唯书,不唯众,不唯我,不唯风”,这种传统在石先生身上得到了完美的体现,应该成为我们的座右铭。一流的大学追求质量,二流的大学追求数量,最好的大学追求唯一。北大本身具有唯一精神,这种唯一应当被守护。
写这篇文章时,想在网上找一些介绍石安石先生的文章,每次打进去“石安石”三个字时,出来的都是“王安石”。我想石先生与王安石也许有相同之处的,名字里都有“安石”两个字。提到王安石,人们常提到王安石精神,其核心在于以“天变不足畏,祖宗不足法,人言不足恤”的“三不足”为代表的改革创新精神。他锐意进取、敢于打破常规,面对积贫积弱的北宋,坚持以变法强国为己任。此外,他还具有不计个人荣辱、不修边幅的清廉人格,以及学识渊博、务实敢为的担当精神。我想这些精神和品质用在石先生身上也不为过。
石安石先生正是北大精神的守护者和实践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