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晓伟哥,你能帮我准备一下明天晚上的汉语课吗?”尼克拿着一本汉语课本走了进来。兰伟接过尼克手里的课本,这是一本叫《华语》的小学教科书,而且是繁体字的,是一九七几年新加坡出版的。兰伟虽然学了几年汉语专业,可是从来没见过这本教材。他看了一下目录,内容还真不少,前面几课是图画故事图画故事,后面大多是和家庭有关的内容,比如:爸爸早、 妈妈来、 哥哥走、哥哥跑、 妈妈抱弟弟、弟弟会走、姐姐妹妹 ……,兰伟不禁念出了声,这里还有: “上学去、大家同游戏、做个好学生、小猫吃鱼、老羊走……,还挺生活化的,比咱们国内的教材编得好”,兰伟评论道。“晓伟哥,你们出去说吧,你们在这儿说话,我没法做作业”,兰杰在一旁有点不高兴了。“对不起,兰杰。尼克,我们去客厅说吧。”赶紧走出了房间,来到了客厅,大伯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
兰伟和尼克在餐桌旁坐了下来,尼克指着那本《华语》教材说:“我手上就只有这一本书,还是兰叶的男朋友彼得从新加坡带来的。现在给这些澳洲人根本用不上。夜校的这个中文班今年才刚开始,主要教一点口语,还有汉语拼音。汉语拼音是从《新华字典》上抄下来的,这本《新华字典》还是我爸从中国带来的。我去年有过一个班,上了好几节课了,都没有什么起色,他们学起来很困难。明天这个班,是今年新开的。明天是第二次上课,还真不知道教什么呢”,尼克的语气里透着一种无奈。“就你那种教法,他们肯定学不会”,没想到坐在沙发上的大伯插了进来。“我们那时候学俄语,就是死背单词,不到三个月就可以看书了”,大伯自豪地说。“爸,你们那时候是只学会看书,不注重听和说。您学俄语这么多年,到现在听力还不怎么样,您每次说出来的话,别人都听不懂,您那个是哑巴俄语”,尼克对着大伯数落了一顿。“什么哑巴俄语?”大伯有些怒了,声音也提高了。“我当年可是哈工大的高材生,是苏联专家一手培养出来的”,大伯继续说道,“尼克,你爸说的还是有道理的,如果只是学会看书,背单词就够了。现在是学口语,还得从拼音入手”,兰伟赶紧打圆场。“这样吧,明天晚上我跟你一起去听听,看问题在什么地方,再做决定。我毕竟在北大教过几个留学生”,兰伟充满自信地说。“那就太好了。”尼克好像吃了一颗定心丸。“对了,我带了一本1986年出版的《汉语三百句》来,是专门教口语用的”,兰伟突然想起来他带来的那些书。说着便去房间里拿来那本《汉语三百句》。尼克接过《汉语三百句》,激动不已,马上翻开来看,“第一课问候,第二课姓名,第三课语言,第四课家庭……,这里面还有练习和英文解释”,尼克翻看着里面的内容,“我正准备教他们姓名和家庭,这真是太及时了。晓伟哥,谢谢你。我再也不用绞尽脑汁地编写对话了。”说完,尼克便开始把第二课的课文抄写在一张纸上。“你为什么要把课文抄下来?”,兰伟问道,“这样明天上课学生们可以有一个单张拿在手里,我得抄写十份才够”,尼克解释道。“不能复印吗?”,“可以复印,但是太贵了,要两毛钱一张。”尼克说。“两毛钱一张,合人民币就是一块五左右一张了,是太贵了。来,我帮你抄吧。”说完,兰伟便坐下来和尼克一起抄写课文。“您贵姓? 我姓王。您叫什么名字? 我叫王丽。他(她)是谁? 他(她)是刘老师。她是格林夫人吗? 不,她不是格林夫人。对不起。没关系。”,不一会儿,兰伟和尼克就把课文抄了十份,还注上了拼音。“这下子我就放心了”,尼克如释重负地说道。“不过,晓伟哥,我有一个问题,贵姓的贵怎么解释?英文里贵是expensive,就是东西很贵的贵,这和姓名有什么关系?”尼克的问题把兰伟给难住了。“我们在国内教汉语还真没有考虑过这样的问题,你问我英语怎么翻译,我更是不知道了。”兰伟回答道,尼克露出失望的表情。“贵姓,是一种尊敬的称呼,有点像日语里的敬语。不过,怎么翻译,你问一下你爸吧。”兰伟把目光转向了大伯。“兰伟,看来你这个北大的高材生也有被难倒的时候。”大伯说道。“我想这个贵,除了东西很贵的意思以外,还有精贵的意思,能不能翻译成precious?因为名字对每个人来说都是很重要的。”“这个翻译不错,爸,你太有才了!看来得对你刮目相看了”,尼克激动地说。“去你的吧,臭小子,刚才还说我哑巴俄语呢”,大伯话语中透着得意的口吻。他以前学的是俄语,来到澳洲后才开始学英语,真是像孔老夫子,六十岁学吹鼓手。不过,有了俄语的基础,学期英语来就快多了。虽然他说起英语来还带着俄语的腔调,但是一般交际还是没有问题的。“兰伟,你后天就要去学移民英语了,英语这个东西,就得多练。现在你有这个环境,应该很快就能掌握英语。”大伯又及时教育了一下兰伟。接着,又对尼克说道:“尼克,你要帮你晓伟哥学习英语呀,没有英语他寸步难行”。“no problems”,尼克用英语回答道。
“你们在说什么呢?这么热闹。该吃晚饭了!”伯妈从厨房里端出来一盘抓饭,还有几块昨天烧烤剩下的羊排,随后又端出一盆苏伯汤,还有昨天大舅拿来的馕。兰伟看着香喷喷的抓饭和热气腾腾的苏伯汤,食欲一下子就上来了。他先盛了一碗苏伯汤,里面有洋葱、胡萝卜、芹菜和土豆,加上番茄酱,还有几块牛肉,真是太好吃了。兰伟在北京一直是吃食堂,现在在一个大家庭里一起吃饭,感到特别亲切。“伯妈,我们明天去洗衣房,需要我做一些什么准备吗?”兰伟问道。“明天我们早上九点半从家走,主要是让你熟悉一下,他们那里有工作服。明天需要穿工作用的皮鞋,正好你大伯有一双你可以穿。咱们明天中午就在洗衣房吃饭,只有半个小时,我们带上几个馕和苏伯汤就可以了。”伯妈解释道。“好的”,兰伟回答道,但是他心里还在想,明天会让我干什么样的活呢?我可从来没有在洗衣房工作过啊。其实,兰伟大学毕业以后就留校工作了,从来没有出过校门,完全不知道社会上的事。现在来到澳洲,马上就要去接触社会,他似乎还没有做好准备。吃完晚饭,兰伟帮着伯妈收拾好厨房,就回到房间准备早点休息。大伯说明天还要上班,也早早地回房间睡觉了。尼克说晚上要出去会朋友,吃完晚饭便开车出去了。
星期一的早上,伯妈七点钟就起来了,她先给大伯做早饭,下了一碗牛肉汤挂面,里面放了几块酱牛肉,再加上一个荷包蛋。然后给兰杰做早饭,一杯牛奶,两块烤面包。今天,她准备了两杯牛奶,四块烤面包,这显然是给兰伟准备的。七点五十左右,大伯和兰杰吃完了早饭,伯妈先送兰杰去学校,顺路把大伯送到工厂。兰伟八点钟起了床,昨天晚上睡得很好,漱完口后,他来到了客厅,看见沙发上放着一件工作服,旁边还有一双大头皮鞋。转身看到了桌上的牛奶和烤面包,还有一块黄油,他把面包上抹了厚厚一层黄油,慢慢地享受着早餐。吃完早餐,他换上了工作服和大头皮鞋,走到门口的梳妆台前照镜子,他好像又回到了上初中时去汽车修配厂学工的样子。兰伟上中学的时候,正赶上那场伟大的运动,学工、学农、学军,接受再教育,还跟工人叔叔一样加夜班。那时候最感到自豪的就是穿上工人师傅的工作服和大头皮鞋去上夜班,记得是在一个汽车修配厂的冲压车间,由于电力短缺,工厂只能晚上开工。那是只有十二岁的兰伟还得和工人叔叔一起上夜班,从晚上十点上到第二天早上五点。这一晃都是十几年以前的事了,没想到来到澳洲又要“重操旧业”,别人说洋插队,我是洋学工,或者叫学洋工?有这个词吗?反正是去洋人的洗衣房打洋工。还好不是磨洋工。兰伟正对着镜子自我欣赏时,伯妈走了进来。“兰伟,你穿这一身工作服可真精神”,伯妈赞叹道。“那里,您说得我都不好意思了”,兰伟憨厚地冲着伯妈笑了一下。“咱们走吧”,伯妈从桌上拿起了事先准备好的午饭就带着兰伟上车出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