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题的提出
2021年3月31日,各大媒体登载了这样一则消息:
据教育部网站3月31日消息,经国家语委语言文字规范标准审定委员会审定,《国际中文教育中文水平等级标准》(以下简称《标准》)近日由教育部、国家语言文字工作委员会发布,作为国家语委语言文字规范自2021年7月1日起正式实施。
笔者注意到作为一个官方公布的标准,“国际汉语”变成了“国际中文”。发表在《世界汉语教学》2020年第2期上的由标准制定者刘英林、李佩泽和李亚男撰写的,介绍标准制定过程的文章《汉语国际教育汉语水平等级标准的全球化之路》一文,用的还是“国际汉语”。这一表述的变化提出了这样一个问题,那就是“汉语”和“中文”的意思一样吗?为什么在这个时候改变了名称?我们看到,从1992年起,国家汉办先后制定并试行了一系列规范标准,如《汉语水平词汇与汉字等级大纲》、《国际汉语教师标准》、《国际汉语教学通用课程大纲》、《汉语水平考试大纲》和《汉语国际教育用音节汉字词汇等级划分》等。这些纲领性的文件都是用的“汉语”这个名称。
那么,“汉语”和“中文” 翻译成英文都是Chinese,到底有什么不同呢?其实,Chinese除了翻译成“汉语、中文”以外,还可以翻译成“华语”或“中国语”等。
因此,有必要从不同的角度来考察“汉语”、“中文”、“华语”以及“中国语”这几个名称的源流。在考察这几个名称之前,有必要考察一下“汉”、“华”和“中国”这几个名称的来龙去脉。这方面学者们已经做了很多工作,我这里只是综合转述一下。
齐冲天先生在《汉语音义论》(中华书局2014)一书中指出:
“汉(漢)”字的语源就很特别。汉字从水漢(没有水字旁)声。从漢字有茂盛的意思,嘆是气盛,熯是火盛。汉水为什么叫汉,因为它源头的水量特别大。汉族说汉,因为汉代的国势旺盛,西部北部的兄弟民族就称我们为汉儿:“我本虏家儿,不解汉儿歌。”就是他们的口气。汉代称汉,是因为皇帝刘邦曾封于汉中,称汉王。刘邦封于汉中是因为项羽当了西楚霸王,封刘邦于汉中,旁边有章邯等三员大将分封在那里钳制住他。所以刘邦成了汉王。这样,汉族之名还是出于项羽的主意哩。本来是叫华夏或中华民族的。
2016年07月06日发表于周秦伦理网的《汉族族称的起源与流变》一文指出:
纵观汉族族称起源与流变的过程,我们或许可以达成以下几点共识:
第一,“华夏”、“汉人”、“汉族”等称谓是一个存在着内在逻辑关系的整体,是一个动态发展的过程。“汉族”这一族称开始出现并广泛使用距今不过一个世纪,但其前身“汉人”、“华夏”等称谓却存在了上千年。如果没有“华夏”、“秦人”、“汉人”、“中国人”、“华人”、“隋人”、“唐人”、“宋人”、“燕人”、“南人”、“契丹”等称谓,就不会有今天“汉族”这个族称。只有从整体上去动态地把握上述各种称谓之间的关系,才能系统地认识汉族族称的来龙去脉,才能准确地理解汉族族称的丰富意蕴。
第二,汉族族称经历了由他称到自称,由自在到自觉的演变,是在汉族与中国境内外其它民族的交往中逐渐确立起来的。
第三,汉族族称的起源与流变从一个侧面反映出汉族及中华民族多元一体格局形成的历史,这正是我们考察汉族族称源流的重要意义之所在。
第四,汉族族称凝结着中华儿女的心血和智慧,作为在中华民族多元一体格局形成过程中起着凝聚核心作用的主体民族,汉族必将同55个兄弟民族一起迎来中华民族的伟大复兴。
纵观历史,“汉”这个名称经历了从一个地理名称,到朝代名称再到民族名称的过程,其内涵也不断扩大,从一个地理概念,到一个政治概念,再到一个民族概念,进而发展成一个文化概念。
“汉语”一词出现较早,最早是一本书的名字。“汉语“用来指一种语言,在唐朝已经出现。比如:王建(767年—830年)《凉州行》:
多来中国收妇女,一半生男为汉语。蕃人旧日不耕犁,相学如今种禾黍。
这里的“汉语”区别于夷语或胡语,即其他少数民族语言。此外,“汉文、汉音、唐音、汉儿言语“等也用来指汉语,与“梵音”等外来语言相对。这个时期“汉文、汉音、唐音、汉儿言语”等既是他称,也是自称了。“汉语”一词有时候指与统治者的语言相对的语言,特别是在外族统治的时候。这个时候,“汉语”与蒙古语、契丹语、满语等“国语”相对,其实包括了说汉语的所有其他人种的语言。
其实,至少从元代开始,“汉语”这个名称就超越了朝代和民族的界限,已经成为一个文化概念。这一点,从人类遗传学的角度得到了证实。2020年9月16日,英国《自然》杂志以“遗传学证据支持汉文化的人口扩张模式”为题,报道了复旦大学文波、李辉等人的研究成果。该成果显示:
汉民族在迁移的过程中,北方移民与当地居民不断通婚,北方先进的文化不断向南方扩散,汉民族在交融中逐渐形成。北方汉族人群带到南方的先进文化将南方人群同化,但无法改变当地人身上的遗传基因。
汉族人口的迁移带动了汉文化的扩散,北方汉族人群带到南方的先进文化将南方人群同化,使其成为汉族的一部分。然而,文化只能将当地人社会形态和精神面貌彻底融合,但无法改变他们身上的遗传基因。
通过对南北差异基因的比较研究可知,源于黄河流域到后期始于长江流域的向周边和边远地区的扩张,在遗传上并没有取代这些地区以前存在的人群,相反,只是从文化的角度将当地人的基因库同化为汉族的一部分。从有史记载以来,中原地区汉族人群向南方和西南方向的扩张也只是一个政治和军事上的征服过程,而这种征服的一个直接结果是汉文化的渗透和同化。
正是在这个意义上说,我国的汉族只是文化上而非血缘上的完整群体。汉族本身是多源的基因库被同一个文化(汉文化)同化、融合和统帅的产物。虽然人群的迁移性很大,由此导致较高的基因流,这虽然或多或少地模糊了人群扩张分化的历史,但历史的痕迹显然在遗传上还是有所保留。
从这个角度来说,“汉语”更像一个文化称谓,和拉丁语和英语一样,具有了更加广泛的含义。
因此,用“汉语”这个名称来代表中华民族的语言是完全恰当的的。问题的关键是我们得重新给“汉语”和“汉族”下定义。
与“汉”这个名称相比,“华”或“华夏”这个名称出现得更早。
华夏族实体形成于夏朝建立以前,而华夏族得名则在夏朝建立以后。先秦时期形成的华夏族到了秦汉时期演进为汉族。可以说华夏族是汉族的雏形和前身,“华夏”是汉族最早的族称。“华夏”最终被“汉族”所取代,但在相当长的时间里仍然起着汉族别称的作用。直至今日,我们还在使用“华夏儿女”、“华夏子孙”、“海外华人”等词语,可见作为汉族最早族称之“华夏”影响之深远。
与“华夏”这个名称同时出现的就是“华文”、“华语”或“华言”。“华语”这个名称在汉语里出现得很早。比如:
唐 刘知几 (661-721)《史通言语》:“而彦鸞 ( 崔鸿 )修伪国诸史,收 ( 魏收 ) 弘( 牛弘 )撰《魏》《周》二书,必讳彼夷音,变成华语,等杨由之听雀,如介葛之闻牛,斯亦可矣。”
2018年赵世举在《华语的历时流变和共时格局及整体华语观》一文中详细分析了“华语”一词的流变:
从古至今的事实充分表明,“华语”以族名命名的方式,彰显了其族群标记的性质;而其经常与“胡言”“夷语”对用的事实,又体现了它区别外族语言的功能。这恰与当今全球华语所具有的华人身份标记和主要使用于国外语境的功能高度契合。这更进一步证明,古今华语,无论其名,还是其实,都是一脉相承的。
现在“华语”一词包括了以下几种含义:
华语1:我国古代对汉语的称谓,直到民国时期也在沿用。
华语2:流播到域外的现代汉语标准语及其变体。这就是很多学者界定的“海外华人的共同语”。
华语3:全球华人的标准语。也就是不少学者所说的“华人的共同语”。郭熙定义为“以现代汉语普通话为核心的华人共同语”,陆俭明、李宇明称之为“大华语”。
华语4:全球华人共有的语言,包括其标准语和方言。
把华语界定为全球华人共有的语言,包括其标准语和方言。这是一种整体华语观。这种界定既可以全面反映全球华语的现实格局和历史事实,也与“华语”这一名称自古以来的基本含义相契合。
那么什么是“中文”呢?
英文里的Chinese一词大约在1555年才出现,但是汉语里“中国”一词却出现得很早。“中国”一词最早出现于公元前11世纪的青铜器何尊铭文中。
“中国“一词有多重含义。其中特指华夏民族(主要指汉族)所居住的地区或所建立的国家。到战国时期,各诸侯国疆界相联,国之概念随之扩大,则“中国”一词也终于扩展为列国的总称。
“中国”一词到了近代,专指国家,作为国号的正式简称,指有明确疆界的中国全部领土。到1912年民国建立,“中国”正式成为中华民国的简称,遂成为国家的代名词。再至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中国”亦仍为国家的正式简称,相沿不辍。
另一个有趣的现象是:凡是觉得自己的朝代是文明人,是高度发达的社会,大家都会自称中国,而把其他人称呼为蛮夷。历史上,宋金对峙时代出现过有关谁是“中国”的论争。《春秋》云:“中国者,礼仪之国也。”这里“中国”的意思是:礼仪周全的地方,指文明程度较高的中原地带。“中国”在这里更像一个意味着文明、繁荣的符号,而不仅仅是国家的名称。
今天我们所使用的“中国”一词,在西方及其世界许多文字中的对译,如波斯、阿拉伯、英、德、法、意等,多自梵文Cina衍化而来。可见,Cina等词,在当时及其后相当长的时期内仅具有文化地理内涵,并无明确的疆域概念,政治地理意味不浓。直到近代外国人打开中国的大门,在经历了一系列边疆危机之后,“中国”逐渐作为一个政权全部辖治的领土概念而被中国人所接受。
而“中国”之所以能具备明确的含义和政治地理内涵,是由外部世界影响的,在一种被迫接受的过程中,中国境内的各民族逐渐萌生出共同的民族意识,一个崭新的中华民族以及“中国”的概念,作为全体中国人所共同认可的称号,在痛苦和屈辱中,如凤凰涅槃般更生了。而这种意识、观念,又为其后维系中国的统一、中华民族的团结起了莫大的作用。
与“中国”专指华夏民族和国家的意义相匹配的就是“中国语”、“中国话”、“中文”等名称的出现。这些名称虽然在隋朝已经使用,但是大量使用还是在清朝和民国时期,比如《二十年目睹之怪现状》和《孽海花》中就出现不少这类名称。
由上面的论述可以看出,“汉语”和“华语”这两个称谓出现得比较早,“中国语”和“中文”出现得比较晚,特别是与英文Chinese相对的“中国语”和“中文”,是近代社会的产物。“汉语、中文、华语、中国语”等名称都有其历史依据,都有一个从地理名称到政治名称,再到文化名称的过程。
与英文中Chinese 对应的“汉语、中文、华语、中国语”等名称,包含了地理、政治、历史、人类学、民族学、语言学、文化等各个方面的内涵和历史沉淀。
世界上的语言称谓大约可以分成三种:
(1)语言名称和国家名称相同,比如:日语---日本、丹麦语---丹麦、越南语---越南、中国语---中国
(2)语言名称与国家名称不同,而是与一个特定民族的名称相同,比如:汉语---汉族、藏语---藏族
(3)语言名称不受限于国家名称和种族名称,比如:华语---华人、印地语---印度人/新加坡人、英语---英语国家、阿拉伯语---阿拉伯国家、西班牙语---西班牙语国家、法语---法语国家、俄语---俄语国家、德语---德语国家
第一种是从地理学和政治学角度,同时也是从语言学的角度来定义一种语言;第二种是从民族学角度来定义一种语言;第三种则是从文化学角度来定义一种语言。历史上被称为“欧洲的语言”的拉丁语可以算作第三种。第三种是一种语言成为区域性或世界性语言的前提。考察一下几个具有世界性语言的发展历史,可以看出,拉丁语靠宗教的力量成为了世界性的语言;英语靠工业革命后可以的发展而成为了世界性语言;而中国语/汉语/华语要想成为世界语言,将靠文化的力量。
Chinese可以翻译成“汉语、中文、中国语、华语”等,正好反映出这种语言的文化内涵和历史积淀。我认为,“汉语”可以完全从语言学上来定义,以免引起误解;鉴于“华语”的内涵和外延从古到今发生了变化,现在主要用来指中国大陆以外的中国人使用的语言;那么剩下的就是“中国语”和“中文”了。“中国语/中国话”和“中文”正好相配,可以准确地表达“Chinese”所要表达的意思。
2007年一首RAP《中国话》风靡全球,其中有这样几句歌词:
全世界都在学中国话,
孔夫子的话 越来越国际化
全世界都在讲中国话
我们说的话 让世界都认真听话
希望在不久的将来,世界上越来越多的人学习中国话,学习中文。
以上是我对“汉语”、“中文”、“中国语”、“华语”这一系列名称的综述和讨论,一些不成熟的意见,希望得到大家的批评指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