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餐吃的是披萨,也就是意大利薄饼,这是兰伟第一次吃披萨,那时候北京还没有意大利披萨店。必胜客1990年才在北京开了第一家店。用必胜客来翻译披萨店听起来也有点奇怪,这大约是广东话Pizza Hut的译音。当时国际知名的快餐店只有肯德基于1987年11月在北京开张。披萨是中午兰军去披萨店买的,热一下就行了,还买了一条蒜味面包。刚才伯妈上班前,熬了一锅小米粥。这是兰伟在澳洲吃的第一顿晚饭。和伯父、堂弟一起吃完晚饭后,兰伟就把行李搬进了堂弟兰杰的房间。伯父的房子是四间一厅,伯父伯母一间,三个孩子,每个人一间,但是每个房间都不大。为了安排兰伟,专门买了一张上下床放在兰杰房间里,兰伟睡上铺,兰杰睡下铺。兰伟带来的书,除了几本给伯父的,暂时都用不着,就放在了地下室。所谓地下室是房子下面的一点空间,四处通风,只用几块砖挡了一下。
夜深了,屋里的温度还有点高,但是还可以忍受,虽然热,但是不怎么潮,可以说是一种干热。睡在下铺的堂弟,早已入睡了,可是睡在上铺的兰伟很难入睡。他下了床,走到客厅里,拿出《古文观止》翻看起来,这是他十几年来的习惯,《古文观止》已经成了他的枕边书,睡觉以前都要读一段《古文观止》。兰伟信手翻开《古文观止》中书签夹上的那一页,王安石的《同学一首别子固》映入眼帘,这篇短文兰伟读过很多遍,已经能够背出来了,但是今晚在异国他乡重温此文,却又多了一番感受。
兰伟和文中的贤人和圣人现在真正是天各一方,但是他们之间的友情,那种惺惺相惜的感觉似乎更强烈了。读着读着,兰伟不禁又背诵起来:“江之南有贤人焉,字子固,非今所谓贤人者,予慕而友之。淮之南有贤人焉,字正之,非今所谓贤人者,予慕而友之。二贤人者,足未尝相过也,口未尝相语也,辞币未尝相接也。其师若友,岂尽同哉?予考其言行,其不相似者,何其少也!曰,学圣人而已矣。学圣人,则其师若友,必学圣人者。圣人之言行岂有二哉?其相似也适然。
予在淮南,为正之道子固,正之不予疑也。还江南,为子固道正之,子固亦以为然。予又知所谓贤人者,既相似,又相信不疑也。
子固作《怀友》一首遗予,其大略欲相扳,以至乎中庸而后已。正之盖亦常云尔。夫安驱徐行,辅中庸之庭,而造于其室,舍二贤人者而谁哉?予昔非敢自必其有至也,亦愿从事于左右焉尔。辅而进之,其可也。
噫!官有守,私系合不可以常也,作《同学一首别子固》,以相警且相慰云。”
兰伟想起了自己的老师和同学给他送行的情景,只有离开了,才知道友情的重要。君子之交,不在乎距离的远近,只要心灵相通,这份友情便永远长存。这样的想法给兰伟带来一丝安慰,也觉得不那么热了。他放下书,又回到了自己的双人床上。
自从大学毕业以后,已经有十年没有睡过这种上下床了。记得在大学的时候,十个人一个宿舍,六张上下床,自己和华文睡一张上下床,华文睡下铺,自己睡上铺。没想到今天又睡上了上下床,这使兰伟想起了老同学华文,华文是兰伟上大学时的好朋友,上大学前在西藏当兵,大学毕业以后被分配到新疆军区,还是当兵。刚开始还有联系,可是一下子好几年没有消息了…… 忽然,听到院子的门响了,大概是伯妈和尼克从餐馆回来了。他们忙活了一阵儿,就睡觉了。整个房子里又安静了下来。兰伟想起了自己上大学的第一个晚上,从北京火车站被接回校园,天已经黑了。被带到宿舍以后,因为比其他人提前一天到了,整个宿舍就自己一个人。那时候才十八岁,而且是第一次离开父母,在空荡荡的宿舍里,不免有些想家了。如今,虽然是在自己大伯家,可是这里是异国他乡,言语不通,生活习惯也不一样。伯母说下周还要去洗衣房打工,同时还要去学移民英语。前方的路将是怎样的呢?想着,想着,兰伟进入了梦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