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海拾贝

本人对中国文化感兴趣,尤其是汉语。这里发表的是个人对汉语的一点研究成果,乐意与爱好汉语的朋友们分享。
正文

北大中文系的先生们 (一) 有无皆难王了一 -----回忆王力先生二三事

(2026-04-03 02:59:28) 下一个

笔者1978年考上北京大学中文系汉语专业,毕业后留校工作至1988年。北大十年,受到了很多先生们/老师们的教诲。四十多年过去了,本人虽然在学术上有负于先生们的期望,但是先生们的教诲依然历历在目。因此,提笔记下那些难忘的瞬间。

 

“先生”一词始于先秦,本义为“年长而有学问的人”或“先出生的人”,即年长者先出生而有经验。其后历代演变,含义涵盖父兄、导师、教书先生、道士、特殊技艺者等,长期作为尊称使用。

 

“老师”一词是对在学校中从教者的称谓,“传道、授业、解惑”是其基本职责。“老师”最初指年老资深的学者或传授学术的人,如《史记·孟子荀卿列传》:“齐襄王时,而荀卿最为老师。”后来,人们把教学生的人也称为“老师”,如金代元好问《示侄孙伯安》:“伯安入小学,颖悟非凡儿,属句有夙性,说字惊老师。”

  明清以来,一般称教师为“先生”。

  19世纪末,中国现代教育奠基人何子渊先生等将“西学”引入中国,创办新式学校后,遂开始在《学生操行规范》里明确将教师称谓定义为“老师”,但绝大部分学生约定俗成将“先生”改称为“老师”,则是从民国时期开始的,并一直沿用至今。

 

在北大,那些人称先生,那些人称老师,似乎有一个不约而同的习惯。1955年进入北大中文系的史有为先生回忆说:“我1955年入读北大这些年,大学还保持着这样的习惯,对教师一律称‘先生’。在我们的感觉里,‘先生’是特别尊敬的称呼。新的习惯——称呼‘老师’,小学才刚刚开始,以后才慢慢推移进入大学。”1978年进入北大中文系的葛兆光先生在回忆文章中写道:“记得给我们上过课的老师,除了一进学校不久就去世的魏建功、游国恩之外,年长叫做‘先生’的,还有周祖谟和我的导师阴法鲁;叫做‘老师’的,有我的另一个导师金开诚、裘锡圭、严绍璗等。”

 

看来年长是一个标准。葛兆光先生上学时金开诚、裘锡圭、严绍璗等还年富力强,在他眼里还是老师,现在葛先生自己也是先生了,而金开诚、裘锡圭、严绍璗等更是老先生了,是先生的先生了。

 

我在这里介绍我们上学时遇到的第一位先生-----王力先生

 

王力先生,字了一,1900年出生。1978年我上北大时,先生已经快80岁了,所以不给本科生上课了。第一次和先生近距离接触大概是1980年左右,我作为学生干部,和另一个同学受学生会之托,去拜访王先生。王先生在客厅里热情地接待了我们,第一次和语言大师面对面谈话,心里自然很紧张。记得我们向先生说明了来意,王先生欣然同意了学生会的邀请。寒暄了几句后,见面就结束了。王先生是广西人,普通话说得非常标准和清晰。见面虽然结束了,但是王先生客厅里的一幅对联,给我们留下了很深的印象。记得先生说这幅对联是梁启超先生1927年送给他的。梁启超赠予王力的这副对联是一副“集句对联”。上联“人在画桥西”出自宋代俞桂《春归》,“冷香飞上诗句”出自宋代姜夔(号白石道人)《念奴娇》;下联“酒醒明月下”出自姜夔《玲珑四犯》,“梦魂欲渡苍茫”出自宋代周密《高阳台》。

 

虽然没有上过王先生的课,但是汉语专业的徒子徒孙们一定都记得“言有易,言无难”的座右铭。王力先生1926年考入清华,32名研究生中,王力是师从赵元任先生研究语言学的唯一一人。修业期满,撰成毕业论文《中国古文法》,指导老师梁启超先生在论文封面写下“精思妙语,为斯学辟一新途径。第三、四、五以下,必更可观,亟思快睹”,文中还有“开拓千古,推倒一时”等批语。这在梁先生给学生的评语中,是极为罕见的。赵元任则相反,专挑毛病,“未熟读某文,断不可定其无某文法。言有易,言无难”。从此以后,“言有易,言无难”就成了王力做学问的座右铭。后来,王先生在此基础上,进一步提出了学术研究“例不十,法不立;例外不十,法不破”的原则。

 

1981年,赵元任先生访问北大,我们这些徒子徒孙们也有幸见到了祖师爷。记得那天是在临湖轩,当时中国语言学界的几位大师都来了,包括吕叔湘、王力、岑麒祥、周祖谟、朱德熙、林焘,还有社科院的梅益和王光美。学校的领导周培源、张龙祥和韩天石都在场。赵元任先生年届九十,精神矍铄;王力先生刚过八十,红光满面,喜气洋洋。

 

第二次和王先生近距离接触是1981年,有一天,系里突然通知汉语专业的学生到一教的一间教室听王力先生的讲座。原来是厦门大学的方言学家黄典诚先生来访,王力先生为了欢迎他,专门举办了这个活动。黄先生是研究福建方言的专家,当天黄先生讲的内容已经记不清了,但是王先生在会上专门讲了他正在编写的《同源字典》,对此我还记忆犹新。

 

1986年王先生去世,我们都十分震惊,因为就在王先生逝世的前几个月,我们都听说,先生不久前做了体检,医生说王先生身体非常好,活动一百岁没问题。葬礼那天,我们去八宝山开了追悼会。

 

王先生是中国现代语言学大师,是不可多得的多面手。中国语言学领域如此广博,但王力先生龙虫并雕,几乎在每一个方面都有开创,对语言学里的各个分支都有开拓和建树。同时王力先生还是一个翻译家和散文家。

 

在我心里,道德和文章永远是做先生的标准。我们将永远怀念王力先生。

[ 打印 ]
评论
目前还没有任何评论
登录后才可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