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在汉语教学中,特别是对外汉语教学中,常常遇到这么一个问题,那就是:为什么只能说“两本书”,不能说“二本书”?“二”作为一个基本词汇,为什么不能用在“数+量+名”这个结构里?“二”和“两”有哪些共同之处?又有哪些不同之处?
我们先来看一下“二”这个字。“二”是一个古老的数字,甲骨文里就出现了。从字形上看,是一个会意字,用两横画表示,是原始记数符号。在古代,“二”作为一个数字,已具备了一个数词的基本用法。“二”既表示基数 “二”,比如《周易.系辞上》:“分而为二以象两”;“二”也表示序数 “第二”,比如《左传.僖公二年》:“二年春,诸侯城楚丘而封卫焉”。
“二”在一些固定词组里表示基数“二”,比如:
二伯,指春秋时期的齐桓公和晋文公两位霸主或者指周公和召公
二离,比喻同时代两个有才华的人
二德,指仁与信或者指阴阳二气
二典,指《尚书》中《尧典》和《舜典》
二傅,指太傅和少傅,都是辅导太子的官
“两”字源于车辕与车衡的象形,商器“两”字写作“从”,像车衡上的两轭之形。“两”作为一个数词,最早出现在金文里。比如: 《周礼·天官·大宰》:以九两系邦国之民。注:“两,犹耦也。”“耦”就是一对,是“二”的意思。
“两”常用于成对的人或事物(或有关的矛盾双方)名称前面,表示两方面构成一个统一体。例如:
左传.僖公15年:上天降灾,使我两君匪以玉帛相见,而以兴戎。
两君:指交战双方。
左传.襄公30年:(游吉)与子上盟,用两珪质于河。
两珪:盟誓双方沉珪于河,表示信用。
左传.襄公14年:射两軥而还。
軥:车辕端用以挾马颈的曲木,车的左右各有一个。
左传.昭公32年:物生有两。
两:指身体有左右两方。
古汉语专家何乐士先生指出:“两”不仅可以用来表示天然成双的事物的数量,而且常用以表示矛盾的双方或具体事物的两方面。“二”和“两”的用法在《左传》中界限已不是那么清楚,时有混用,比如:二国治戎、事无二成。又如:
左传.桓公18年:并后、匹嫡、两政、耦国,乱之本也。
左传.闵公2年:內宠并后,外宠二政,嬖子配适,大都耦国,乱之本也。
总起来说,“二”作为一个数学数字,可以用来表示基数、序数、分数、小数,而“两”则不能,“两”只表示表示天然成双的事物的数量。 “二”和“两”都可以直接和数词、量词、动词等结合使用,但是在“数+量+名”这个结构里,数词一般用“两”不用“二”。为什么呢?大概有这样几个原因:
第一、在甲骨文中,数词“二”可以出现在名词前面,也可以出现在名词后面。春秋战国以后,数词大多数出现在名词前面,这里的数词既可以表示基数,也可以表示序数,这样组成的“数+名”结构就出现了歧义。比如“二妃”,既可以指“次妃”,比如《左传.昭公八年》:陈哀公元妃郑姬,生悼大子偃师,二妃生公子留,下妃生公子胜。也可以指传说中的舜的两个妻子娥皇和女英。
第二、“二”和“贰”产生出来的比喻义,使得数词“二”不仅表示一个基数和序数,而且具有了一种特殊的哲学意义和文化意义。《说文解字》这样解释:“二,地之数也。从耦一,会意。古文又从弋”。从弋,就发展出了“弍”和“贰”这两个字形。《说文解字》的这种解释使得“二”已经有了“第二”的意思,即“二”是排在“一”之后的。《说文解字》对“一”的解释是这样的:“一,惟初太始,道立于一。造分天地,化成万物。”其实老子《道德经》中就有:“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这句话就早已规定了“二”的性质,赋予“二”一种文化意义。
又如,易曰:天一地二。惟初大始。道立於一。
第三、有“一”而後有“二”。由于“二”排在“一”的后面,由“一”派生出来,所以“二”产生出“次要”、“附属”等语用义,表示“其他”、“别有用心”、“有区别”、“有二心”等意思。例如:
《左传.襄公七年》:君若不来,群臣不忍社稷宗庙,惧有二图。
《左传.成公三年》:其竭力致死,无有二心。
《荀子.富国》:“故曰上一则下一矣,上二则下二矣。”
《左传.僖公十五年》:“必极德,有死无二。”
“二”的这种引申义在古汉语里更多地表现在“二”的异体字“贰”上。
“贰”在古汉语中有“副手、副职”、“辅佐、协助”、“有二心、不专一”、“怀疑、不信任”、“两样、不一致”、“变异无常”等多种意思,构成诸如“贰车、贰广、贰令、贰卿、贰室、贰心、贰言、贰政、贰宗”等词语,而这些“贰”都有“副、次”等消极的意思,由“贰”构成的词语或词组也大多表示消极的意思,比如《论语.雍也》:“哀公问:‘弟子孰为好学?’孔子对曰:‘有颜回者好学,不迁怒,不贰过,不幸短命死矣。今也则亡,未闻好学者也。’”“贰过”,钱穆认为是“偶犯有过,后不复犯,是不贰过”。而且 “贰”的词性也发生了变化,不再是一个简单的数词,比如:《左传.隐公元年》:既而大叔命西鄙北鄙贰于己。公子吕曰:“国不堪贰,君将若之何?欲与大叔,臣请事之;若弗与,则请除之。无生民心。”公曰:“无庸,将自及。”又如《左传.僖公二十三年》:“子盍蚤自贰焉!”这里的“贰”已经变成了动词,表示“分离”或“分裂”的意思。再看两个例子,《后汉书. 许升妻传》:“命之所遭,义无离贰”;《北史.周太祖纪》:“【陈】悦果疑其左右有异态,左右不自安,众遂离贰”。
第四、在现代汉语里,“贰 ”被看作 “二”的繁体写法,古汉语里用“贰”表示的许多意思大多又都由“二”表示了。这样的话,由“二”与名词组成的词组就又多了一种歧义。比如:
“二色”,指两种颜色,也指对妻子的不专一。
“二世”,既可以指两代,也可以指第二代。
“二手”,既可以指非一人手笔,即出自多人之手,或他人之手;也指用过了的东西
“二天”指第二天或两天,也可以指女子改嫁
“二周”指两年,也指西周与东周
因此,为了避免歧义,“二N”一类的结构在现代汉语中多由“两N”代替,比如:“两党、两国、两军、两队、两省、两岸、两口子、两极分化、两弹一星、两栖动物、两厢情愿、两袖清风、两性繁殖”等,进而在量词前只用“两”,不用“二”。而且在“数+量+名”这个结构里,“数+量”可以指代整个“数+量+名”结构,比如,“两个”指代“两个人”,“两本”指代“两本书”,“两匹”指代“两匹马”,这样的话,就更加限制了“二”的用法。
第五、量词是表示人、事物或动作行为的单位的词,常与数词连用。从功能来说,量词是个体化手段,是将无界的事物有界化,再搭配数词加以数数,如一支笔,一盆水,一张纸等。一个数量结构是对一种事物或行为的客观描述,具有客观性、准确性和稳定性,而“二”在现代汉语里构词功能很强,而且离单纯表示数字的意思越来越远,表达的数字往往带有一种比喻意义,从而使“二”失去了表示明确数量的资格。比如,
二把刀、二道贩子、二等公民、二房东、二鬼子、二进宫、二流子、二奶、二手车、二五眼、二乎、二毛子、二杆子、二愣子。
比较 “两把刀” 和“二把刀”,我们看到,“两把刀”表示一个实际的存在,一个真实的数量;“二把刀”则指的是对某项工作的知识或技术水平欠缺的人。
第六、“二“的这种比喻义在方言中也有保留,比如“有点二、特别二、很二”,就是有点傻、特别傻、很傻的意思。最早只说“二”,在东北说某人怎么这么二,意思就是傻、缺心眼的意思。“二杆子”、“二百五“、 “二货”是很流行的方言词汇。陕西方言常用于形容一个人办事不经大脑如“二怂,二锤子”,或形容自己听到惊人且不能理解的言论时的心理状况,如“我二了”。很多人都说:这人很二,有时用来形容一个人头脑简单,行动愚蠢,说这个人好白痴啊,傻傻的……,比如:办了一件特二的事儿!二到家了!
总之,“二”作为一个数词自产生起,就被赋予特殊的文化含义,在实际语用中,“二”的引申义经常被使用,以至于“二”除了是一个数词以外,还逐渐产生新的词性,比如被用作名词、形容词和动词,而其作为数词的基本用法则大多数时候被“两”取代,尤其在“数+量+名”结构中。“二”的这种用法,承载了汉民族的语言特色和文化色彩,反映了汉民族的语言心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