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海拾贝

本人对中国文化感兴趣,尤其是汉语。这里发表的是个人对汉语的一点研究成果,乐意与爱好汉语的朋友们分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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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忆中的昙华林

(2026-03-16 03:29:44) 下一个

离开昙华林五十多年啦,但是昙华林还时常出现在我的记忆里。

         昙华林位于湖北省武汉市的武昌区,首先引起人们注意的是它的名字。据研究武汉历史的专家严昌洪先生考证,昙华林地名到底由何而来,通常有三种说法:    一是传说此处人家花园内多植昙花,聚而成林,因为“花”与“华”在古代通用,人们就将街名称为“昙华林”了。二是传说此街内住着很多种花人家,一坛一花,坛坛花花,蔚然成林,故名。第三种说法认为昙华林是从佛语衍化而来。 

其实,这三种说法都有些道理,在我的记忆里都有些影子。第一种说法里的昙花我虽然没见过,但是也曾听说昙花开放的故事,印象中和铁树开花一样稀罕。

至于第二种说法,则正是我记忆中的昙华林。那时候虽然没有人种花,但是昙华林是一个天然的大花园,各种树木花草伴随着我的童年和少年。

五十多年前,我们住的是老华师的12栋,是一个两层小楼,住着五家人。这栋楼解放前是传教士冬天的住所,据说他们夏天就上庐山避暑去了。那时候对传教士没什么概念,只知道他们是帝国主义分子,到中国来传播邪教,还毒杀了很多婴儿,听说在昙华林附近的花园山就有帝国主义留下的万人坑和育婴堂等。

那时候,华师中文系的一部分在昙华林,12栋的五家人,都是华师中文系的。我母亲是武汉人,那时候在华师一附中工作,父亲是江西人,50年代考到华师中文系,后来留校,和母亲结婚后被安排在12栋。我们家住在楼上,有三间房,其中一间是由凉台改装的,是父母的卧室;中间一间比较大,一张大床,奶奶带着我和弟弟睡。后面有一个小房间,主要是放杂物的。文革中我们被迫搬到了楼下一间大房间,全家挤在一起,和旁边的朱叔叔家只有一层纸板之隔。第二家是刘叔叔家,刘叔叔是孝感人,他的妻子是武汉人,在一个中学当语文老师;刘婆婆是刘叔叔的母亲,还缠着小脚;刘婆婆的先生曾经是国民党的军官,但是很少出现;第三家是朱叔叔家,朱叔叔是中文系教古典文学的,他的妻子张阿姨是湖北省群众文化馆的,都是湖北人;第四家是陶阿姨家,都是四川人,陶阿姨的妈妈陶家家很会做泡菜。她的先生姓刘,据说被化成了右派,老不在家,文革中她的儿子改了姓,女儿坚持姓刘。很多年后陶阿姨的先生平凡了,后来是武汉大学的法学教授;还有一家是郑叔叔家,也是武汉人,他的妻子张阿姨也是中学教师。所以,12栋住的都是知识分子。这些知识分子大多出身不好,有的是地主,还有资本家和国民党军官,加上右派等,简直就是一窝“牛鬼蛇神”。后来朱叔叔家搬走了,来了一户邻居,是一对老夫妻,男的姓王,是东北人,后来得了肺癌;后来陶阿姨一家也搬走了,来了一家是物理系的刘叔叔和吴阿姨,吴阿姨是隔壁中医学院的护士长,去唐山救助过伤员;后来二汽搬进了大院。我们多了一户邻居,其实只是一个人,是个退伍军人,他告诉我他去越南打过仗。那时候才知道中国军队还在越南打仗。

12栋楼前有两棵棕树,有四、五米高,笔直的树干,光溜溜的;顶上有几片大大的棕叶,在棕叶下面长着一些棕毛。 棕毛是用来做棕绳的,棕绳是做棕床的主要材料。那个时候,每家都有一架棕床。棕床透气,又有弹性,睡起来很舒服。记得小时候夏天在棕床上跳,有点像现在的蹦蹦床。棕床用的时间长了,棕绳就会松,这个时候修棕床的人就来了。修理棕床的师傅们通常背一个木头箱子,里面装着工具,随身还带着一些棕绳。因为不少修理棕床的师傅还修理藤椅之类的家具,所以他们的吆喝就包括了棕床和藤椅。“修理------绷子藤床”,那悠长的吆喝声一出现,就知道他们来了。 小时候我们家住楼上,有一棵棕树正对着我们家的窗口,棕树上最吸引我的是鸟窝,其实是一个麻雀窝。棕树离我们家的窗口大约三、四米,可以清楚地看到鸟窝里的小鸟。那时候最大的愿望就是爬上那棵棕树上去掏鸟窝,试过几次,都没有成功。

我们住的12栋离院子的大门不远,从楼里出来,经过一条小路,走大约有五、六十米,就到大门口了。小路的左边有几株木槿,看上去并不象树,倒像比较大的灌木,因为木槿的树干不是那么粗大,绿色的叶子和紫色的花,也不是那么出众。但是给我印象最深的是那些紫色的花,因为那些花是可以吃的。记得好几次木槿花开的时候,奶奶把它们采回家,和上面粉,摊成饼,那种清新可口的滋味,让人回味无穷。就在楼的东边长着一棵高高的皂角树和几棵苦楝树,每年八月份左右,皂角树上挂满了长长的皂角,奶奶说以前人们用皂荚里面的果实来洗衣服。记得有一年,奶奶带着我们捡了不少皂角回家,经她一处理,就变成了高级洗头液了。至于苦楝树每年都会掉下来无数黄色的果子,没有给我留下什么印象。

从我们大院的门口进来,道路两旁长着两排笔直、高大的银杏树,参天耸立,不折不挠,就像两排卫士守卫在道路两旁。银杏又叫白果,金秋时节,金黄的树叶铺满了道路,树上长满了白果。放学回家的路上,时常可以捡到几颗掉在地上的白果,回家以后,放在炉灶里烤一下,听到一声清脆的爆裂声后,一个白果就烤熟了,白白的壳裂开来,露出黄色的仁儿,给自己饱一下口福。十月的某一天,有专门的人来打白果,家家户户都拿着水桶或簸箕去捡白果,那是我们这些孩子最快乐的时候。白果拿回家,可以用来炖肉,还可以做别的菜。

人间四月芳菲尽,山寺桃花始盛开。人间四月天,是桃花盛开的时节。从12栋的后面走出去,穿过一个篮球场,在大路的右边就是一大片桃树林,这是公家专门栽种的。那时候并不理解桃花在中国文学中的象征意义,这片桃树林所以让我难以忘怀是因为那是我们的幼儿园所在地。那时候华中师范大学中文系和历史系的一部分还在昙华林办公,我们的幼儿园很小,大约有二、三十个孩子,对我们来说,每天可以回家,不必上全托,就是最幸福的。我和弟弟都在这个幼儿园。幼儿园就在桃树林里面,我们每天的活动时间大部分都在桃树林里。每到星期六下午,老师都要给每个小朋友发一些糖带回家。从幼儿园走到家也就二百米左右,每次到家,弟弟的糖都没有了,不是他自己吃了,而是都分给别的小朋友了;而我每次都是把糖一颗不少地带回家了。

和12栋一墙之隔便是湖北中医学院住院部,半夜经常听到死者家属的哭声。湖北人似乎有一个习惯,那就是人死了,一定要哭天喊地,哭诉死者的一生。那哭声在晚上听得格外响亮,格外惨烈,也格外瘆人。但是住院部几乎是我们经常要经过的地方,因为我的好朋友就是中医学院的,他们家就住在住院部后面。

12栋后面近百米处是一个操场,实际上是一个篮球场,经常在那里看露天电影,占座儿成了生活中最有意思的事。每次放电影以前,我们都会早早地拿着小竹椅子去占座,总有一种近水楼台先得月的自豪感。
那时候生活比较清贫,物资缺乏,奶奶就在12栋楼后面为我们开辟了一片菜地,种玉米、蓖麻、芝麻,吃芝麻秧子;种黄豆是为了拿去换豆腐,种蓖麻则可以换一点食用油。奶奶还很擅长养鸡、养鸭、养鹅;那时候的课余生活就是种菜、养鸡,自己做煤球,还喜欢上树掏鸟窝;一到刮风下雨,我和弟弟出去捡柴火,有时候捡不到柴火,就打柴火,就是爬到树上去采那些枯树枝;还有一些是学校和居委会摊派的政治任务,比如捡废钢铁,做砖块;其实废钢铁都是从旁边一个制药厂存放的废弃的机器上卸下来的;那场伟大的运动,确实也锻炼了知识分子,张阿姨的哥哥是个右派,会打家具,帮我们家打了几个书架。
那时候,业余时间还跟一个万师傅学过武术和棍术,爸爸好像是给他香烟做学费;现在仍然记忆犹新的是向阳院。当时跟金爹爹学画画儿,金爹爹以前是武汉美术学院的院长,退休了,参加向阳院的工作,教我们画画儿,可惜我们没有认真地学,只是学会了画杨子荣和李玉和等英雄人物。

昙华林在中国近代史上很有名,和很多名人有关。但是小时候听的比较多的是郭沫若。郭沫若1938年担任国民政府军事委员会政治部第三厅厅长的时候,在昙华林住过一段时间。他在《洪波曲——抗日战争回忆录·昙花林》中回忆说:“昙花林在武昌城内的西北隅(引者按:应为东北隅。郭沫若作为外地人,初来乍到,把昙华林的方位弄错并不奇怪),在文华大学的对面。地方很宽大,房屋很多,但建筑都很旧,涂上的红油漆都已经快泛黑了。照名称看来,在前大约是什么佛教的建筑吧?这一段古我却没有功夫考过。”郭沫若到底是知识渊博的大学者,仅从“昙花林”名称就联想到与佛教有关。

古汉语里“花”和“华”相同,但是两者毕竟还有点不一样;“花”是大自然里的东西,没有任何人文的味道,而“华”则充满了人类的感受和情感,《山海经.南山经》里有这样一句话:“有木焉,其状如穀而黑理,其华四照,其名曰迷穀,佩之不迷。”郭璞注:“言有光焰也。若木华赤,其光照地,亦此类也。” 梁简文帝《相宫寺碑》:“四照吐芳,五衢异色。”《梁元帝集》:“苣乱九衢,花含四照”等都是对花的感受。

现在昙华林成了武汉的著名打卡地,连同武汉的“斑马”一起扬名天下了。可是我还一直没有机会再去昙华林,听说当时的12栋早已没有了。在网上看到了的昙华林似乎和我记忆中的昙华林也完全不一样了。但是,我还是想再去看一看如今的昙华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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