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炼狱76
高帆
第二天清晨,正值秋高气爽时节,红润润的朝晖填满了都市的空白,温暖着昨夜被寒霜侵蚀的裸露树干。那红艳艳的枫叶啊,在高挑的枝头像火炬一样燃烧。
啃完两个馒头当早餐后,陆皓东以为翔哥会带他去找家工地搬砖,没想到翔哥却带着他走进一家新华书店。难道翔哥要买书吗?在这节骨眼上……没想到他购买的却是铅笔、柳木碳条、画架、画纸和相框。
走出书店,路过街角的杂货摊时,翔哥又挑拣了两条便宜的塑胶板凳。“小跟班”陆皓东怀抱着一堆素描工具,心里却像揣了只兔子——翔哥的葫芦里到底在卖什么药?
翔哥没作解释,只是示意颇怀踌躇的陆皓东跟上。两人穿过一条狭窄的旧巷,来到一处位于城中村的跳蚤市场。各式摊位按照城管规划好的三长溜铺开,从卖锅碗瓢盆到卖二手衣服二手家具的应有尽有。翔哥领着陆皓东穿越在早起赶市的人流,终于找到一个拐角的空档处停留下来。
翔哥放下板凳,同着陆皓东一起摆好画摊。金灿灿的阳光越过苍翠的山岚、幽暗的烂尾楼、斑驳的城墙根儿,映照在翔哥微笑的脸膛上,“我们就在这里摆摊画肖像吧,每张收费五元,看看能不能先解决生存问题!”
二人刚在摊位间的夹缝中支好画架,一位市场管理员便如“假旋风”李鬼挥舞两把“大爹”杀到,大手一伸印章一盖便收走了十元摊位费。翔哥无可奈何地耸耸肩,摆摆手自嘲道:“还好啦,这已经算是格外开恩啦!没有派城管来强砸我们的摊!”
翔哥递给陆皓东一张小板凳,让他坐在前面充当模特,“调整姿势,挺直腰杆,昂起头颅,焕发出精神小伙的蓬勃生机……这就对喽!”
陆皓东按照翔哥的吩咐坐在小板凳上,俨然成了一方领地的“当红男模”。翔哥满含谦卑与沉静,盯着模特沉思片刻后,手执纤纤素碳在素描纸上勾勒临摹起来……约莫盏茶功夫,仿佛从一个模子里刻印出来的陆皓东的头部肖像便跃然纸上。翔哥用夹子将画作悬挂在拉起的细铁丝上,恰似一幅广告招牌在迎风飘荡。见到新鲜事物就好奇的大爷大妈们自发地拥挤上来一探究竟,啧啧称赞:“画的像!”“画的好!”
后来,翔哥又免费给隔壁摆摊卖衣服卖鞋子卖袜子卖帽子卖小电器卖各种家用杂什之类的大叔大婶们免费画了几张素描,惹得这帮爱赶新潮的小市民们全都得偿所愿地过了把“模特瘾”。
一圈免费送画的宣传后,摆摊的邻居们像是得着了什么稀罕宝贝似的,喧哗与骚动的笑声在沉寂的水平面上激起一圈圈涟漪,潋滟的弧纹朝四周荡漾开来……
小小画摊就这样有模有样地支撑起来了,犹如一叶挣扎泅渡的孤舟——在瓢泼风雨中颠簸,在惊涛骇浪中浮沉……敢问路在何方?路在笔下!
整个白天都没有招来生意,这让翔哥不免有些失望。如此尴尬的状态一直延续到晚上七点过后,第一批顾客方才临门。
一群纺织厂打工妹叽叽喳喳地走了过来,像是刚从七彩虹里跳跃出来的俏精灵——不再甘当社会主义弱不禁风的病态“社草”,反而要做资本主义健康成长的茁壮“社花”。
她们脱下灰头土脸的工装,换上端庄秀丽的白衬衫或五颜六色的蝙蝠衫,下身是清一色的健美裤,勾勒出矫健的小腿线条。有些赶时髦的“社花”,额前飘着烫过的“空气刘海”,发际扣着塑料材质的亮晶晶发卡,长长的睫毛下,眼睛扑闪扑闪犹如路灯下的飞蛾。这群走出落后山村走进开放都市的姑娘们,有的嬉笑颜开地搔首弄姿,有的故作矜持地抿嘴偷着乐,自觉地在画摊前排起了长队。
翔哥此时已进入全神贯注的绘画状态,手中的炭条像是注入了灵魂,在素洁的纸面上如神游走。他先用凌厉的线条勾勒出下颌的弧度,再用指腹轻轻一抹,晕染出鼻翼的阴影。每经过半个小时的润色打磨,一个鲜活灵动的形象便会从姑娘们的脸上搬到相框中。
每当一幅作品完成,围观的女孩们便会发出一阵惊叹:“哎呀,这曼妙风姿,真像张曼玉!”“看这眼神,简直绝了,多像林青霞!”
夜色渐深,都市的喧嚣渐行渐远,别的摊贩早已收工,只剩翔哥画摊前的那盏孤灯还在发出冷艳的光芒。翔哥一丝不苟地描画着,虎口已被炭粉染得乌黑,然而眼睛里却闪出晶莹透亮的光。
直到深夜十二点,市场保安趿拉着拖鞋跑过来大声催促:“到点了,要关门了,该收摊啦!”翔哥这才揉了揉发酸的腕关节,长舒一口气,宣布收工。
几个苦守了两个多小时却没排上号的打工妹,心疼地绞着手里的碎花手绢,失望之情溢于言表。“喂,画画的,你明天还来吗?来的话记得要先给我们画啊!”翔哥点了点头:“明天还会来的!”打工妹们又欢欣鼓舞起来,识趣退场,却又不忘回头叮咛:“明天可要记得来啊!”那声音充满了期待,仿佛那张薄薄的素描肖像画,承载着她们在劳碌奔波生涯中努力追寻的“一帘幽梦”。
望着她们满怀期许地离去,翔哥一边收拾画摊一边若有所思地说:“底层民众的要求其实并不多,但也不会只停留在吃草阶段吧?”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