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炼狱73

高帆

第二天清晨，一辆盛世幽灵车开进了峡谷农场，在一片潮湿弥漫得令人睁不开眼的沼泽雾瘴中，举过手的那一半猪猡被接走了。剩下的另一半猪猡会怎么处置呢？或许会被送进劳改农场干一段时间的苦力活挣足回家的路费吧？极权治下，每个人都被分割成原子状态，无人能够掌握自己的命运，也无人去在乎别人的命运。

在一个三不管的三省交界地带，猪猡们被扔在了荒郊野外。管理员们特色聪明，并非一次性卸载，而是沿途分批次卸载。每次只扔掉十几个，如此一来低端盲流们就无法形成足够的威慑力量，无法凑足揭竿而起的人数，无法再来一次大泽乡推翻暴秦的起义。对了，北京移走了李自成塑像，成都移走了张献忠塑像……从歌颂农民起义到删除农民起义的印记，从把鲁迅树为无产阶级革命家到把鲁迅剔除中学课本，他们究竟在害怕什么？对于情绪不稳定的间歇性精神病来说，翻脸比翻书还快，暴躁易怒总是在转瞬之间。问题来了，如果他们连死人都害怕，那么我们又为何要惧怕他们呢？

如果有人骂你是猪，你肯定会怼回去。可是为什么极权把你改造成猪，你却骤然失去反抗的勇气，不但逆来顺受，甚至还要叩谢盛世屠夫的定点投喂与养肥了再杀之恩呢？

大口大口地呼吸着旷野里的风，陆皓东暗自庆幸总算能逃出那令人窒息呕吐的猪圈。不知不觉间，他的思绪又飘回到家乡的狮子山上——那高悬于巉岩峭壁之上的激流飞瀑间……故乡的崇山峻岭，好似腾飞巨龙般蜿蜒盘旋；故乡的闪亮清泉，好似滋润荒漠般甘洌香甜。然而，故乡太沉寂了，祖祖辈辈都在哼唱着同一首歌谣，演绎着同一个故事，终究是一个变相的牢笼，栓不住雄鹰向往自由飞翔的翅膀啊！

陆皓东正在感叹劫后余生，没想到翔哥却泼了一瓢冷水：“且莫高兴太早，前路仍然荆棘丛生，仍然陷阱密布。说到底，我们只不过是从一座小猪圈逃到了一座大猪圈，事实上我们从未真正逃出过这盛世的牢笼！”

陆皓东很佩服翔哥，觉得他说的每一句话都闪烁着令人眼见一亮的哲思，就像暗夜中的萤火虫，温暖着你的心灵，带给你崭新的希望……跟着他还能学到不少知识与技能，增长不少见识呢！

“在这个世界上，每个人都有各自独特的灵魂。我们要学会保护好自己的灵魂，哪怕是生活在猪圈！”翔哥抚慰着陆皓东饿瘦的肩膀，安抚着他踌躇的情绪：“只要你自己不放弃，就没有人能逼迫你放弃。哪怕你的肉身被击垮，你的灵魂也不可能被击败。大多数迷途羔羊都痴迷于追求肉体的长生不老，只有极少数接受上帝指引的智者才会执着于追逐灵魂的永生。为了不至于活成如他所愿的行尸走肉，我们必须学会坚强！”

十几头猪猡就像是在浓雾中游荡的孤魂野鬼，拖拽着虚浮飘忽的蹒跚步履，饥肠辘辘、满腹冤屈地在漫天阴霾中寻找着一线生机……难道真的是中国人的求生欲望太强烈？还是独裁专制的压迫太激烈、斩杀太猛烈？

灰蒙蒙的浓雾宛如粘稠的浆糊，严丝合缝地包裹着这片阴森恐怖的鬼域，隔绝了人们眺望远方的视野。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铁锈与瘟疫合谋的味道，不断扩散的雾霾就像是在编制一张泛滥着血腥泡沫、阻断美好前程的惊天巨网，将世界圈禁在咫尺之内。阴霾密布，凄风惨号，冤魂遍野，饿鬼长哭，辨不清东西南北，望不见地平线与山际线。

原本，人类是这片大地的主宰，完全可以凭借那一双双长满老茧却坚韧有力的手，一砖一瓦地砌筑起理想生活的家园。那本该是一个充满了麦香、稻香、粽香与安稳睡眠的黄金时代。谁料想，每逢历史的关键时刻，时代的齿轮都会骤然崩裂。

生出倒钩的残忍魔爪，毫无预兆地从迷雾深处探出，将那些温热的梦想、振作的计划、甚至微小的期许，通通撕扯成虚无缥缈的碎片，在传播疫病的毒霾中飘荡，在无边苦海中随波逐流。

人们伸出手，试图捕捉那些破碎的剪影，指尖触碰到的却是浩渺与苍凉。那些被强加的——如山岳般沉重的苦难，究竟是在何时扎下了根？又将在何时被合力掀翻？在这场没有终点的流放中，盛世囚徒们不仅迷失了方向，更在无边的静默里，渐渐听不见灵魂的呼唤。

猪猡们沿着一条阴风恻恻、扭曲盘旋——悬崖涧底填埋的千古冤魂凄惨哀嚎不断的的盘山公路，向着未知进发，不时有走不动的旅伴被拉下……到最后，只剩下陆皓东和翔哥两个人还在凭着坚韧的意志力苦苦支撑。这吞噬一切的炼狱没有尽头，这魔兽肆虐的世界没有救助，天空挥洒着大颗大颗的泪滴，大地裸露着血流不止的伤口，千里孤坟，何处话凄凉？被盛世遗弃的猪猡们不但要战胜疲惫，还要战胜恐惧。嗜血的野兽残忍地撕咬着他们的新伤裹旧痕，而他们却不能因失血过度而倒下，直至顽强屹立——活成不屈的意志与图腾。

不知道走了多久，一座铁路桥突兀地横跨在公路上方。翔哥招呼陆皓东从斜坡爬了上去，翻越护栏走在不断向前延伸的铁轨上。翔哥说：“顺着这条铁路走，相信我们一定能走到某座城市，但是如果继续沿着那条公路走，到达的却可能是某座小镇。城市里，谋生的概率相对会大一些。”翔哥努力辨识着方向，引领着陆皓东沿着铁轨一路向南……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