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炼狱74
高帆
夜幕降临的时候,两个刚逃出狭小猪圈却始终逃不出盛世魔窟的囚徒已经走得精疲力尽,差点儿人仰马翻。陆皓东的两只脚底板磨出了血泡,每走一步都发出钻心的刺痛,但是他宁肯像累瘫的骡马那样甩得冷汗珠子四溅也要强忍着,强大的求生欲望战胜了膝关节的酸痛与脚底板的疼痛,一瘸一拐、一步一挨地趔趄着往前捱。红魔把我们扔进这与世隔绝的荒岛,企图把我们活活软埋,殊不知我们都是种子,哪怕落在全世界最贫瘠的石缝岩隙,也会扎根神迹伸展双臂沐浴阳光汲取雨露野蛮倔强生长……
那一夜,他们露宿在一座铁路桥下的涵洞里面。翔哥搜罗来一堆枯草败叶,这样他们就可以做成一个简单舒适的蜗居,不至于直接躺在干巴巴龟裂裂的地面上。翔哥从口袋里摸出一包饼干,这是他花十五元从“蓑笠翁”那里买来,预备留在旅途充饥的。陆皓东暗自钦佩翔哥的心思缜密、临危不乱,——既有远虑又有近忧,才能在这薄情的世界里活出温情的滋味来。“如果没有翔哥的鼓励关怀照顾,或许我会死在这被遗弃的旅途吧?感恩生命中的每一次遇见,或许翔哥就是上帝派来拯救我的使者吧?!”
被巍巍盛世遗弃的孤儿们太累了,那就相依相偎地蜷曲着在身心俱疲中迷糊睡去吧!前路漫漫,还有多少防不胜防的荆棘陷阱、暗礁险滩等着他们去以身试险地闯荡啊!
半夜里,一列火车“哐当哐当”地驶过,那震耳欲聋的轰鸣声摇曳着凄惶的暗夜,更像是一双粗暴的魔爪,把陷入沉睡的旅人从疲惫的梦境中生拉硬拽起来。
不知何时,浓稠的雾霾消散不见了,一弯毛茸茸的镰月如梦似幻地悬浮在半空,将广袤的天地间渲染得一片病涝似的苍白,仿佛给大地蒙上了一层凄清的寒霜。
翔哥坐起来展腰舒背地说:“还好,明天会是个晴天。我有些口渴了,出去走走,看能不能找到山泉水来解渴。”
陆皓东支撑着虚弱的身体,挣扎着想爬起来,急促地回应:“翔哥,我也跟随你去吧!”
翔哥伸手按住陆皓东,“不行!你的脚底板磨出了好几个大血泡,还是躺着多休息下,明天还要接着赶路呢!”
翔哥猫腰走出桥洞,健硕的背影逐渐隐没在辽阔的旷野,在冷月下构筑起一道坚挺的轮廓。他的脚步踩踏在枯枝败叶上,发出窸窣碎裂的声响。那孤独的背影在寂寥的旷野中时隐时现,最终像是一滴融入苍茫夜幕中的凝墨,无声无息,无影无踪。
远方连绵起伏的群山,就像是蛰伏着的钢铁巨兽的阴冷背脊,漠然直视着这个砸烂一切、毁坏一切——却又无法重建的未法世界。在这片被文明遗弃的荒原上,萧索的秋风杂乱无序地穿梭在被强拆后的——倒塌的电线杆和垮塌的断壁残垣间,发出一阵阵如泣如诉的呻吟啜泣。
冷风如诉,捎夹着窃窃私语——那是顽强的秋虫在乱石旮旯间鸣叫。这细碎卑微却清澈明亮的唱和声,像是一根柔韧的琴弦,在钢筋水泥的残骸中颤动,为这片死气沉沉的焦土凭添出一线昂扬的生机。
或许我们应该相信:只要生命还在律动,再暴虐的强权也无法褫夺我们的一切!独裁者是全世界最无助的低能儿,人们在枪炮的威逼下被迫服从他不过是因为他足够愚蠢,除了喊打喊杀——破坏抢劫杀戮毁灭外,智商基本归零!面对史无前例的至暗时刻,有《遣怀》叹曰:
千山静穆扼咽喉,万里客行悲故秋。
寒蛩瑟瑟鸣荒野,囚鸟凄凄唤绿洲。
孤伞独撑泥泞路,流星陨落枕边愁。
此生何惧邪灵扰?愿化基石阻逆流。
不知何时,陆皓东从迷迷糊糊中被摇醒,睁眼一看,原来是翔哥打野归来。翔哥递给他一瓶水,说是从农家屋外的自来水管里接的。陆皓东满怀感恩地接过,浅尝辄止地啜饮起那救命甘泉来,一阵舒卷肠胃的凉爽稀释着他胸腔内的焦渴、饥饿与灼烧感。这饿殍遍野的盛世真滑稽,吃得肥头大耳的两百斤总是要求饿成皮包骨的包身工与他们家共克时艰,殊不知这时势艰难恰恰是御用专家为奴隶们量身定制的,——既要拔到鹅毛又不许鹅叫唤,征税的底线就是把奴隶们饿得半死不活没有力气反抗为止!
贪官污吏们一旦脱下西装革履换上廉政夹克,竟然就能领先世界至少三百年地实现全过程民主?倘若如此类推,那么——黄鼠狼给鸡拜年,就能证明它们为鸡服务么?恶狼披上羊皮,就能证明它们爱护绵羊么?
我们知道他们活成了全世界最低俗的笑话,他们却总以为自己创下了全世界最经典的神话;我们知道他们说过的每一句话每一个标点符号都是谎言,他们却总以为只要封锁防火墙就能迷倒众生一片……我们看不到希望,他们更看不到希望,这就是最大的希望!杀人者,人恒杀之;毁灭者,最终也注定不可抑制地走向毁灭……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