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炼狱58

高帆

时代背景早已决定，有志青年、有为青年均难成国家栋梁之才，绝大多数只会沦为盛世的耗材，用尽一生的呕心沥血去构筑红色权贵的盛世繁华，自身却只落得个晚境愈发凄凉——一场大病就能让你倾家荡产，死后甚至买不起高价墓地。

虽然生活在同一个屋檐下，但是兄弟俩的性格与兴趣爱好却各不相同。

陆皓东酷爱阅读武侠小说，从古典的侠义传《隋唐演义》、《岳飞传》、《杨家将》、《三侠五义》、《霍元甲》、《陈真传》……到金庸、梁羽生、古龙的新编武侠小说，无不甘之若饴。他最渴望的就是能赚到人生的第一桶金，上嵩山少林寺拜师学艺，修炼成金刚不坏之身行走江湖，专门行侠仗义、英雄救美、打抱不平——每遇盗花贼撕扯美女的衣裙时总能及时出现，每逢恶霸欺负弱势群体时总能突兀现身……一代武侠精神已经深深地镌刻进了他的骨髓。更深层的原因是，他从小就立志要替冤死的父母报仇——为民除害、替天行道、杀尽为非作歹的贪官污吏们。

他对课本知识总是提不起兴趣来，倒也不是觉得读书无用，而是觉得自己压根就不是读书那块料。他尤其害怕动脑筋，数理化也因此学得一塌糊涂，几何曾考出过19分（满分100）的最高分，惹得全班同学哄堂大笑。实际上，他是把课内外的大把时间都浪费在阅读武侠小说上，从而耽误了正规学业。

陆皓川那孩子则与哥哥相反，不仅文理科齐头并进地发展着，各科成绩均属一流，而且总能挤出时间跟随叔叔陆归蒙练习书法与绘画，沉浸在传统文化艺术的魅力之中怡然自乐。在叔叔手把手的言传身教下，皓川的书画水平正日渐精进，朝着殿堂级水准稳步迈进。

贾仁龙与罗明昭都曾劝陆归蒙不如趁着改革开放的大好势头开班授课。县教育局长贾仁龙操着日见深厚功底的官腔说：“创业，就是要做一头站在时代风口上的猪。只要风口站对了，猪都能飞起来。我说归蒙老弟啊，党中央非常重视大国文化传承与下一代教育事业，咱传统文化的精髓可不能丢啊！”

日益阔绰的绿湾村首富罗明昭则信誓旦旦地保证说：“只要归蒙兄答应开课授徒，我罗某人不仅愿为你盖一座拥有豪华别墅的书院，而且所有费用均由我一力承担。”

怎奈陆归蒙过惯了闲云野鹤的日子，并不为外界的喧嚣所扰，亦不为各种利益所诱惑，而是如自在清溪般顺其自然地流淌——犹如卧龙凤雏摇晃着鹅毛羽扇淡然一笑道：“只要那具永垂不朽的僵尸还躺在水晶棺里供人瞻仰，艺术就会被归类为毒药。只要哪位新领导人头脑一热，知识分子就会被准时准点地踏上千万只脚，再次被打倒。老朽老矣，只盼着能早日入土为安，又何苦再亲手播下仇恨的种子，让别人戳着我的未寒尸骨唾骂呢？”

贾仁龙往上推了推风度翩翩的金丝眼镜，接力苦劝道：“归蒙老弟如此自轻自贱，这又是何必呢？不要一朝被蛇咬十年怕草绳嘛！党的大计方针总体上是好的，祸害一锅汤的永远是一小撮老鼠而已嘛！我党不是正在铁腕反腐，正在做刀刃向内刮骨疗毒净化自身的百折不挠的斗争吗？嚯嚯，噢噢，我们正迈步在希望的田野上。也许不需要等太久，一切都会好起来的，怕什么？”

罗明昭不由扼腕叹息道：“归蒙兄啊，开门见山说实话，我确实存有那么一点小私心，想让我的两个孩子跟着你得些传统艺术的真传。你这样说呢，确实有一定道理，不过也终究是一家之言。据我夜观天象，红龙始终被白头鹰用智慧的利爪狠狠地掐住脖子，似乎很难再翻云覆雨地瞎折腾啦！”

陆归蒙自嘲地摇了摇头，苦笑道：“文革才过去几年？八九六四还不是照样杀的血染十里长街？正如天体物理学家方励之前辈所预言：‘文革并未结束，党按下的只是暂停键！只要那画像还在，只要那主义还在，斗争治国随时会死灰复燃！制度依旧，再耀眼的改革开放都持续不了半个世纪！50年后，中国将变成一个大号朝鲜，不信大家看！’”

“贾似道”的官样文章，“赛诸葛”的阴阳玄学，终究无法说服陆归蒙博大精深的传统文化，以及对时局的精准把握，因而只得双双作罢，兴尽而归。

对于自家的两个孩子，陆归蒙也尽可能由着他们的个性去自由发展，从不刻意地劝说他们要多读书，也从不主动地要求他们跟自己学习书画艺术。极权治下，人人都活得胆颤心惊，等到身为国家主席的刘少奇对着文革小将们亮出《中华人民共和国宪法》时，却为时已晚矣！国家主席尚且如此，更何况我们普通人呢？领导一句话就能让你家破人亡，著作等身未必不是惹火烧身啊！

多年后，某党官用一句话揭晓了这纠缠无数人内心的谜团，给出了明确而清晰的答案：“你还被允许活着，已经显示了我党的包容！”是啊，在一个器官买卖合法化的国家，穷人的孩子能守好自己的心肝脾肺肾己实属不易，还奢谈什么公平正义？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