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炼狱52
高帆
天彻地冻,寒风呼号,瑞雪覆盖,万籁俱寂……这里的窑洞静悄悄,这里的黑夜至暗而漫长。红疯子终于把自己给折腾垮了,瘫倒在忆苦思甜的冷窖内发着“文革后遗症”的高烧。
他本指望党中央能拨乱反正揪斗新四人帮,没想到新四人帮却抢班夺权——使出霹雳手段牢牢地掌控着当前局势,反过来骑在人民头上作威作福,导致马列信徒永世不得翻身;他本指望下一代能替自己复仇,继续高举毛泽东思想的旗帜同“新四人帮”作不屈不挠的斗争——子又生孙,孙又生子,子子孙孙无穷斗焉,总有一代会斗垮“新四人帮”,恢复红色江山代代传的世袭罔替……然而这一切美好的计划最终都演变为黄粱一梦,毫无头绪、漫无目的地在风中凌乱地飘……
希望一旦落空,整个人的精气神就全垮掉了,甚至连把白发染黑的兴趣都没有了。以白发示人,虽然能宣示勤政为民、殚精竭虑、鞠躬尽瘁的伟哥风范,但是也因此而显得英雄迟暮垂垂老矣,暴露出黑帮大哥难以掩饰的心力交瘁、萎靡不振来。
盛世父母官们常常为染不染发——究竟是染白还是染黑,究竟是染前额部分还是染成两鬓霜花,究竟是染三分之一还是染一半亦或是染全部——而揪心得整日整夜睡不下安稳觉,蔚为精准治理模式的典范与奇观。染白吧,二奶情妇小三会嫌自己未老先衰没吃壮阳药;不染白吧,吃瓜群众又嫌自己占着官位不办实事。朕端的是左右为难,悬而未决,那就干脆神隐不出——神龙见首不见尾地扮演天威难测吧!
无论如何折腾都看不到希望,仿佛有一只无形的大手把自己掀翻在案板上像搓揉面团一样任意拿捏,随时都有可能把自己投进沸腾的油锅炸成香喷喷的变态油条或扭曲麻花端上盛世的祭坛,然而真男儿竟然无力抵抗,甚至也无处躲藏,只能亲眼见证“新四人帮”的极限嚣张,红疯子不由陷于深深的绝望……无力感,痛彻心扉的无力感啊!伟大的毛主席啊,您在哪里?
红疯子越想越气,越气越急,最后竟气急败坏、急火攻心地呈现处幽咽气绝、万念俱灰的假死状态,恨不得立刻化身厉鬼,把新四人帮拘押至毛主席的神坛前控诉其一千二百条欺天大罪。哎呀!《毛泽东思想》的余威已经震慑不住汉奸卖国贼们崇洋媚外的嚣张气焰了,看来唯一的解决办法也只剩亲自去找毛主席的在天之灵递交控诉状了。毛主席才是领导俺们贫下中农横扫一切牛鬼蛇神的真救世主,只可惜他晚年老糊涂了才会亲自部署亲自指挥——培养出“旧四人帮”篡党夺权,把老一辈无产阶级革命家揪斗的非死即残啊!
唯有仰仗红太阳摧枯拉朽的神力才能打倒“新四人帮”,可是又该如何才能拜见毛主席的在天之灵呢?任是红疯子开动二百五的智商却始终百思不得其解,只觉得疲乏至极、困乏至极,终于两眼皮不受死脑筋控制——在昏昏欲睡中做起千年烂尾的中国梦来……
黑白无常戴着丈二的绝顶高帽,拖着丈二的猩红舌头,挥舞着丈二的黑铁锁链,飘然来到红疯子身旁。黑无常开启满嘴白森森的獠牙问:“是谁在念念叨叨地要见毛主席呀?”
红疯子直吓得灵魂出窍,诚惶诚恐的伏地跪拜,“是俺,绿湾村有冤却不能伸张的贱民陆归棹,心心念念无论如何也要见毛主席他老人家一面,亲手递交‘新四人帮’开历史倒车的罪状!”
白无常开启满嘴黑黢黢的利齿问:“除非死人,否则不可能见到毛伟人。你愿意为打倒‘新四人帮’牺牲性命吗?”
红疯子身不由己地直犯哆嗦,“死?我还没做好准备呢!我要争作社会主义的牛马,鲜嫩的水草、粗粝的芭茅草还没吃够呀!我要争作捍卫党中央的铜墙铁壁,挥舞着吹火棍擀面杖打倒美帝国主义、小日本鬼子呀!哎,只可惜菜刀已经实名制了,要不然俺就可以大大方方地挥舞两把菜刀杀奔钓鱼岛了!可是不死又能咋办呢?不死就见不到毛主席,见不到毛主席就无法打倒‘新四人帮’……”
就在红疯子犹豫不决之际,黑无常早已等得颇不耐烦,摇了摇手中的招魂幡龇牙咧嘴地嚷:“死还是不死,赶快做决定吧,我们可没时间陪着你瞎耗!被赵家酷吏凶奴迫害致死的无数冤魂,还在排着队等着我们加班加点、争分夺秒地前去勾魂索命呢!”
白无常阴恻恻地傻笑起来——那笑简直比哭还难看:“我倒数三个数,倘若你再不能痛下决心为毛主席殉葬的话,我们就去勾引下一批了!三——二——”
为了能见到毛主席,为了能扳倒“新四人帮”,为了红色江山能世代相传,就算是为党中央捐躯也透值啊!红疯子暗自下定决心,不再迟疑,两串饱含爱党深情的热泪却滚出深陷的眼窝,以死明志地决绝表态:“我愿意为党去死,求你们收了我吧!”
黑无常抬手一指,红疯子脖颈上的狗项圈与狗链子齐齐脱落;白无常懒散一挥,手中的丈二锁链就像水蛇一样牢牢地缠住了红疯子的脖颈。阴风起,厉鬼嚎,离地腾空,黑无常在前面摇动招魂幡,白无常用玄铁锁链拘押着红疯子的魂魄,在一片愁云惨雾中径往阴曹地府飘然而去……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