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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间炼狱54

(2026-04-25 02:12:51) 下一个

人间炼狱54

 

高帆

 

他抖了抖满身的睡虱,挣扎着爬了起来,自己给自己加油鼓劲:“就算死,俺也绝不能做个饿死鬼呀!饿死鬼闹革命没力气,毛主席见了肯定会不高兴!何不借助资产阶级的丰盛晚餐,捂热我革命家的冲天斗志,把勾结西方列强妄想颠覆我天朝上国的汉奸卖国贼打得落花流水,夹起资本主义走狗的尾巴死翘翘?以子之矛攻子之盾,以我之死换取无产阶级革命的胜利,这是一笔多么划算的买卖啊!那还犹豫什么?说干就干吧!”

 

红疯子把撒落一地的火腿肉,摔成八瓣的鸭蛋,沾染了尘埃的鸡腿、油条,四散零落的花生米、煎饼果子悉数收拾进一个竹篮里,放进水桶里洗刷刷,洗涮涮,然后就坐桌前哼哧哼哧地开动机器,呱唧呱唧地一股脑倒进胃袋里尽情享用起来。

 

临死之前,俺“天选之子”决计不做花果山只吃素果素面的孙悟空,要做就做高老庄不戒荤腥的贪吃界鼻祖猪悟能。红疯子一边甩开膀子大快朵颐资产阶级的嗟来之食,一边破口大骂地主和资本家实在是良心大大的坏:“剥削农民和工人的劳动果实,积粮满仓却从不救济灾民,家藏吨金却转移至海外,必须用革命的铁拳砸烂一切有产阶级,从而实现全世界人民的共同富裕!”红疯子的革命逻辑确实是独富特色,消灭了有产阶级,集体返贫成无产阶级,于是共产主义就提前实现了。

 

那红疯子吃到秃顶冒油、茅塞顿开、肠胃舒爽、星光灿烂之际,忽然又记起一桩大事——那瓶杜康佳酿呢?他端起煤油罩子灯在窑洞里像孤魂野鬼一样来回晃荡巡睃,终于在铺盖卷上找到那瓶竟完好无损的“资本主义精心设置的陷阱”。红疯子捂着砰砰乱跳的小心脏,激荡着战天斗地的风雷猛扑了上去,高高举起那炸翻小日本龟儿子的地雷,一把拽开封盖拉出引线,咕嘟咕嘟地猛灌了几大口,一边呛得热泪直流,一边激情大呼:“这革命的琼浆彻底激起了我誓死追随毛主席闹革命的激情,鼓舞了我慷慨赴死掀翻‘新四人帮’反党集团的革命斗志!干他娘,就算死了也绝不能做饿死鬼啊!哈哈哈,哈哈哈……”那恶魔般的笑声在地狱里回荡,搅扰得良民们连传统佳节——除夕夜也过的无法安宁。

 

风卷残云般吞噬完资产阶级奉献的“最后的晚餐”,逆流翻涌般倒灌完资产阶级孝敬的“革命的琼浆”,红疯子哼着得胜的红色小调——《爹亲娘亲不如毛主席亲》,翻出那套洗得发白的退伍服,倒出那箱毛主席像章,一颗接一颗别到退伍服上。他不慌不忙,展现出一位革命家临危不乱的独特风范,按部就班地奔赴毛主席领导的革命天堂……

 

他脱下那身资产阶级捐赠的厚实棉袄,换上那套镶嵌着一排排、一串串毛主席像章的破旧军服,搜出还剩半袋的《毛主席语录》,提起还剩半桶的“洋为中用”的煤油,来到漫天飘雪的窑洞门外……但见那群山暗影肃穆,长江悲愤滞流,华夏大地被无边无际的浩渺苍茫裹挟笼罩……

 

不时有烟花腾空而起,不时有鞭炮噼啪炸响,那是村民们胆怯怯畏缩缩地在自家屋檐下辞旧迎新。然而这万家喜庆的欢快时刻,很快就消弭于纷纷扬扬的瑞雪覆盖之中。连降三天三夜的瑞雪太过厚重,仿佛要压垮一切、摧折一切才肯罢休。这份被新闻联播击节欢呼、春节联欢晚会大肆颂扬的——由党中央特别恩赐的沉甸甸的“瑞雪兆丰年”大礼包,天地间的万物无不被压歪了头、压弯了腰,家家户户再也承受不住,也承受不起啊!数据造假,丧事喜办,历来是红朝特色。

 

自觉生无可恋的红疯子并不牵挂谁,这恃强凌弱的野蛮丛林里也没有谁值得他牵挂。“新四人帮”挥舞着镰刀收割得他倾家荡产,抡起铁锤砸得他奄奄一息,村民们给予他的却不是“本是同根生”的同情,而是“相煎何太急”的冷嘲热讽。可叹这妖孽辈出、群魔乱舞的虚伪盛世,竟无一人是男儿,竟无一人能理解他深爱毛主席、忠于党中央的不二红心,竟无一人愿意援助他完成护卫红色江山永不变色、永远不被资本主义腐蚀的惊天动地的伟业。死并不可怕,可怕的是人死了还没能见到毛主席,不能向他老人家汇报“新四人帮”篡党夺权、祸国殃民的阴谋。只要毛主席能率领阴兵阴将,从阴间杀回阳间,一切难题都会迎刃而解。毛主席只需要伸出一根小拇指就能碾死一切牛鬼蛇神,嚣张跋扈惯了的新四人帮在他老人家面前算个屁啊!万民敬仰的毛主席啊,您最忠实的门徒陆归棹就要来向您报到了,请收下我做关门弟子吧!

 

在一瓶五十三度白酒的加持下,红疯子不再有半点迟疑,把一册册《毛主席语录》像摞砖块一样整整齐齐地码放在伟大领袖漆皮剥落、摇摇欲坠的木雕塑像周围,然后沉着冷静地浇上煤油……他穿着从上到下密密麻麻、层层叠叠地缀满了毛主席像章的破旧军服,爬到了那堆被煤油浸染透了的《毛主席语录》上,却不幸脚下一滑跌了个嘴啃雪……仿佛是嘴里还塞满猪肠草的金蝉嫂,伸出一双长满草茎的手,吃力地往后拖拽着他,那乞求哀求哭求跪求的神情分明是在告诉他:在阴间的毛主席不过是一个被打入十八层地狱,遭受酷刑折磨、烈火焚炼——永世不得超度的恶魔,何必再白白去送死呢?

 

红疯子哪里肯听那妇道人家之言,咒骂了一句“真是头发长见识短的妇人之见”,恍恍惚惚地从雪地里爬起来,再次攀上那堆“红色革命的火种”……这次他成功站稳了,双眼圆睁,双唇含笑,身形纹丝不乱,摸出早已准备好的火柴,划火柴的手一丝一毫也不曾颤抖……哎!万般皆是命,半点不由人!伟大领袖毛主席的召唤,就连至亲的人也拉不回来……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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