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炼狱53

高帆

行至奈何桥上，但见那下面是一条宽不见边、深不见底、浊浪翻滚、污黑发臭的红旗渠，无数冤魂在里面溺水泅渡、苦苦挣扎，发出阵阵瘆人心脾的凄惨哀嚎……那蔓延十八层地狱的鬼哭狼嗥，饶是红疯子亲身经历过文革的武斗场面，代表党中央毛主席亲手打死过不服改造的“臭老九”，却仍然还是感到阴风扑面、阴气袭人，沁入肺腑的寒意缠身，两股战战小腿肚子直打颤，浑身寒毛倒竖直打哆嗦……

黑无常回过头来似笑非笑地叱问：“末代毛粉陆归棹，你还有最后一次选择的机会！你确定愿意为见‘僵尸王’而死吗？”

事已至此，退缩可不是真男儿的本意！红疯子脖子一梗，胸脯一挺，掏空最后一缕精气神，气贯山河地点了点头。白无常不再客气，挥动黑铁锁链，犹如一条黑色巨蟒凌空跃起，卷起红疯子瘦弱贫贱的身躯，直往黑水河中抛掷而去……

红疯子猝不及防，只觉整个身子一直在不受控制地急切下坠，蓦然中竟生出无限惧意来——难道就这样说死就死了吗？可是毛主席呢？毛主席他老人家又在哪里呢？天啊，俺真男儿就算死了也没能见到伟大领袖一面啊！

这位越作越死的文革余孽又哪里会想到，就连阴曹地府也针对立志祸害全世界的红朝狂徒订立了新规：凡是从红朝勾来的马列邪灵，如果不缴纳一笔天价贿赂银，就会把他们抛入奈何桥下的红旗渠，任其自生自灭，一日不补交天价罚款就一日不得超度……

红疯子的眼角滚出串串爱党爱国的热泪，情急大叫：“没有见到毛主席，没有斗倒新四人帮，我这位天选之子可不能死啊！”

大呼小叫中，红疯子痉挛颤抖，在满头满身满胯的虚汗淋漓、大小便失禁中幽幽醒转过来。哎呀，原来自己并没有因为求见毛主席而死啊，只不过是做了一场无厘头的“中国梦”而已！

然而，就算是苟活过来了，未来的希望又在哪里呢？自从新四人帮再度夺权后，俺陆归棹家就厄运不断：媳妇被强行引产至大出血而亡，上县城找党中央告状却被新四人帮的爪牙暴揍，进山采药筹集大国复兴经费又被蛇虫毒猛狠咬，创办红色窑洞学校却无法滥用隔空画饼的大招吸引学员，好不容易通读马列主义、毛泽东思想修炼成学贯中西的两脚书单——写出惊世骇俗的《陆归棹思想》却又被扔进历史的垃圾堆……如此猪狗不如地活着，既不能扳倒祸国殃民的新四人帮，又无法施展用毛泽东思想武装革命群众解放全人类的抱负，倒不如死了好啊！

经过一番“豪迈挺进鬼门关”的瞎折腾后，红疯子忽然感到腹中空空如也，一阵眩晕的饥饿感仓皇袭来。他有点懊悔自己竟然意气用事，毕竟人是铁饭是钢嘛，钢铁战士也要吃饱喝足才能闹革命呀！管它是资本主义的奢侈晚餐还是社会主义的干草饲料，能填饱肚子继续同敌对势力作不屈不挠的斗争不就稳赢了吗？

他紧盯着那散落一地的资产阶级丰盛晚餐，恨不能捡起来擦掉上面沾染的沙尘大嚼特嚼起来，直吃得一丝肉沫不挂，就连骨头渣子也咽进肚内，撑死俺社会主义那永不服输永不言败的辘辘饥肠拉倒算球……转而又革命意志无比坚定地昂首挺胸直叹气，英明领袖毛主席教导我们：“宁吃社会主义的草，不吃资本主义的苗！志士不饮盗泉之水，廉者不受嗟来之食！”饿死事小，失节事大，俺社会主义的真男儿宁可饿死，也绝不接受资本家的嗟来之食！

红疯子俯卧撑在至暗时刻的漫漫长夜里独自思忖：活着，不仅看不到希望，还要深受新四人帮的迫害；死了，不仅能见到毛主席，还能追随毛主席闹革命，颠覆整个阴间，率领阴兵杀回阳间，保住红色江山万年传……

刚才的梦做得确实有些蹊跷，似乎是阎王爷在给我传送某种暗示吧！你说是做梦吧，明明能感到自己的灵魂确实出了窍并且被黑白无常押解到了奈何桥上；你说不是梦吧，偏偏被白无常用勾魂链甩下奈何桥却又飘飘荡荡地醒转了过来……到底是不是做梦？做的是黄粱梦还是中国梦？摸摸脖子上的狗项圈不就知道了？

这一摸不要紧，那红疯子惊吓得差点叫出声来，狗项圈与狗链果然脱落不见了！如此看来，这绝对不是梦，而是由于自己的革命意志不坚定，这才被鬼判官遣返回红朝炼狱，接受“新四人帮”的极致荼毒与极限迫害，永世不得超度！

毛主席深知我独孤求败的艰难处境，于是在阴曹地府对我这位“天选之子”——红色江山继承人发出了“去地狱奉召”的伟大召唤，我岂能只顾苟且偷生而推卸这泼天的富贵？——啊，不，这光荣的历史使命？哪怕抱着两百斤的石碾子绕打谷场走十圈，也得咬紧后槽牙完成这毛太祖设下的千年大计啊！既然非死不可，那就去死吧！只要能追随毛主席闹革命，打倒“新四人帮”解放全世界的贫下中农，别说让我去死，就算是粉身碎骨咱也浑球不怕！眼见着中国梦就要提前实现，红疯子不由露出了英明决绝的欣慰夹杂着些许心酸的笑容……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