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炼狱51
高帆
原来,皓东、皓川兄弟俩平时送饭菜过来都不曾过多停留,害怕一不小心就会触犯疯爸爸的忌讳,惹得他红疯症复发。今天是因为叔叔再三叮咛:“眼看着你们一天天长大了,也该陪爸爸吃顿年夜饭啦!”然而他俩却依然惧怕疯爸爸,虽然很想走上前喊一声“爸爸,过年好”,但是心内狐疑脚步迟疑,迟迟不敢付诸行动。
“东方不败”浑身充斥着“我已改姓赵”的极限嚣张,谢秃的“光明顶”上闪耀着战天斗地的骇人精光,永不服输的“真龙眼”泛滥着革命到底的血红亮光,凌乱髭须犹如尖利豪猪刺根根直扎两面人、野心家、阴谋家的养晦韬光,大嘴一张不是狂吐赤练蛇似的芯子就是乱喷地狱鬼火般打砸抢烧光……远望若如苦练葵花宝典的东方不败,近观恰如修炼绝世武功的火云邪神,连胆子贼肥的上大人孔乙己们尚且吓得心惊肉跳而不敢近前呢,更何况兄弟俩毕竟还是稚嫩少年呢?
红疯子对着那俩半泼孩子招了招手,皓东、皓川这才磨磨蹭蹭、推推搡搡地走上前,默默地低垂着头。红疯子盯着这两张既熟悉又陌生的面孔仔细辨认了半晌,却终究分辨不出是谁家的孩子,只能迷惑不解地发问:“你们的父母是谁?怎么就没人管教你们?跑到我这革命摇篮里来做什么?”
面对疯子爸爸的询问,两个孩子显得既紧张,又结巴。终于,皓东鼓起勇气回答:“爸,我是你的大——大儿子皓东,今年十三岁,读初中一——一年级。”皓川跟着嘟囔:“我是皓——皓川,今年十——十岁,读——读小学四——四年级。”
红疯子先是一怔,接着拍了拍满脑袋毛泽东思想,仿佛那药葫芦里堵塞了五千年遗毒,需要硬挤出一丝罅隙来容纳正常思维。“哈哈,可笑吧!我竟然有俩儿子啦?你们真是我陆归棹的种?”接着又左右开弓连拍了十七八下“闷葫芦”,这才总算腾出了一点空间让位于正常思考:“哈哈哈,不错不错,真正好啊!我老赵家也有俩儿子了,再也不用担心红色江山后继无人了,那就继承发扬毛主席的斗争精神同新四人帮做殊死斗争吧!和尚打伞,无法无天,不忘初心,砥砺前行,鹿死谁手还不一定呢!哈哈哈,哈哈哈……狭路相逢勇者胜,毛泽东思想战无不胜啊!”
整个窑洞里回荡着红疯子如红潮决堤、洪水泛滥——淹灭千家万户的痴癫狂笑,皓东、皓川吓得赶紧捂住耳朵,爬上末世方舟,在滚滚逆流中左闪右突,寻找出路……
红疯子仰天狂笑了一阵,突然威武庄严地暴喝一声:“不许后退!要逆流而行!向前进,向前进,向前进……”皓东、皓川呆呆地怔住,就像两只跌落进漩涡中的野鸭子,被滔滔洪水席卷着转呀转,转呀转……
红疯子好不容易止住笑,换了副伪善的面具问:“乖儿子,你们在学校里都学些什么呀?”
皓川吓得瑟瑟发抖,哪里还能回答出半个字来?皓东壮着胆子回答:“语文、历史、地理、数学、物理、化学、英语……”
“什么?你说什么?学英语?学洋鬼子的洋腔八调?你再说一遍!”红疯子仿佛睡虱猛醒般摇晃着脖子上的铁锁链,发出哐当哐当的磨牙吮血声响,“哎呀呀,毛主席的在天之灵啊,赶快显显灵吧!天都快塌下来了啊!新四人帮篡党夺权成功,与西方帝国主义勾搭成奸,眼见着红色江山就要不攻自破了,这可如何是好?这可如何是好啊?”
两个孩子惊慌失措地望着疯爸爸不停地跺着脚转着圈,仿佛在积蓄掀翻小池塘的惊涛骇浪……
怀着最后一线希望,红疯子停止转圈问:“虽然新四人帮逼着你们学英语,但也总不至于不教《毛泽东思想》,不背《毛主席语录》吧?”
两个孩子肯定地摇了摇头,“从来不教,从来不背!”
红疯子如同遭遇当头一棒,外加后脊梁骨上遭到一记重锤,整个人再也支撑不住,恰似那大厦将倾摇摇欲坠,又好比那散架的骷髅四分五裂,和着那被扫进历史垃圾堆的“毛泽东思想”纷纷扬扬飘散一地,止不住扯破喉咙悲嗥起来:“完啦!完犊子啦!天塌下来啦!新四人帮给党国横挖陷阱竖挖坑,这可是要亡党亡国的节奏啊!”接着又挣扎着踉踉跄跄地爬起来,血泪纵横、伸展双臂悲怆直呼:“毛主席啊!您老人家再不显灵,红色江山就要被那帮汉奸卖国贼盗卖光啦!我陆归棹死不足惜,可恨那洋鬼子正在用西方大毒草毒害我们的儿孙啊!”
红疯子一忽儿嚎啕大哭,一忽儿跪地哀求,一忽儿爬起来掀翻桌子,那些才吃几大口的丰盛年夜饭就这样随着杯盘狼藉的粉碎撒落一地……“哈哈哈,糟蹋资本主义过剩的狗粮,维护社会主义匮乏的尊严,真解气,真解恨啊!”
小皓川早已吓傻,小皓东拼却最后一丝力气,强拽着弟弟往窑洞外面飞逃……还好,疯爸爸被铁链锁住,没有提着镰刀菜刀追出来……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