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炼狱59
高帆
每逢寒暑假,陆家兄弟俩都会来到波涛翻涌的长江边,或攀上风声鹤唳的群山之巅。陆皓川支开画架练习写生,陆皓东则按照《太极八卦掌》的图示一招一式地修习中华武术。
炎热的夏季,他们总是在野八哥与山喜鹊的早唱中起床,简单用过早餐后带上一些馒头煎饼作干粮,穿过秧苗长势喜人的绿油油的田野,行走在弯弯曲曲的羊肠古道,向着大山深处进发。
他们沿着蜿蜒曲折的山涧溪流向飞来峰顶攀登,淙淙的流水声在耳边愉悦地欢唱。曾经盛极一时的大朵大朵的红杜鹃与星星点点的粉白山茱萸已经集体谢幕,猩红的野百合与粉紫的野蔷薇却在竞相开放。几只银灰色的小松鼠竖着红棕色的大尾巴在修长挺拔的白桦树干间追逐嬉闹,几只呆萌可爱的小刺猬却用白色的尖刺顶着盗采的浆果赶回家喂娃。几只野性十足的棕褐色的画眉鸟正在抡圆了翅膀撒野斗气,几只灰褐色的云雀却把天籁之音传送上九天云霄。缓缓上升的润湿气流,森林氧吧间飘荡着乳白色的晨雾,在阵阵和风的吹送下,伴随着碧玉龙舌兰散发的幽雅芳馨。陆皓东常常会忍不住采集一大把带回家中插在水瓶中观赏,香飘十里七日不谢。
及至攀上海拔一千余米的封顶,正赶上一轮红日从长江对岸的崇山峻岭间冉冉升起,蔚蓝的苍穹澄澈透明、纤尘不染,唯见风动林梢,唯闻鸟语花香,人世间的种种愁绪都随着阵阵和风烟消云散。
我登上群山之巅
仰望苍穹
我知道我不属于这尘封的世界
可是就算我乘风归去
却又不知归向何方
我曾渴望长出天使般的翅膀
玫瑰梦里不曾逸出点点忧伤
可如今我仍在长途跋涉
在历史的长河中寻寻觅觅
与天际交汇的圆点
那白色的感伤
我的灵魂插上诗歌的翅膀
高傲地与时光同翔
身着白色短袖、石磨蓝牛仔裤和白色运动鞋的陆皓川迎风兀立,稚气未脱的脸庞却棱角分明,心里涌动着守得云开见日出的豪迈气概,眺望着祖国的浩瀚河山,让思绪插上奋飞的翅膀——但见那远处的群山犹如条条巨龙在纵横腾挪,一条玉带舞飘逸的江面上来来往往的千轮竞渡,一架飞桥衔接着贯通南北的交通枢纽,冒着滚滚白烟飞驰而过的列车汽笛长鸣……支开画架,摆好画笔,他要把这美好的一切勾勒进泼墨山水画中。他还年轻,尚未知晓世事之艰难,一味地怀着满腔热忱投身于艺术创作中,只求为后代留墨宝,为后世存纪念。
一身迷彩服,足蹬黑色帆布鞋的陆皓东却在密林间穿梭奔跑,一忽儿似猿猴敏捷地爬树摘果,一忽儿似鱼鹰潜游于碧绿的潭水中苦练憋气……但见那九峰之间,一匹白练也似的瀑布高悬于巉岩峭壁之上,飞流直下三千尺,撞击在下面的岩石之上,发出贯若雷霆的轰鸣声响,激起如烟似雾的薄霭轻盈……陆皓东龙腾虎跃于群山之间,狼啸猿啼于瀑布溪口,与朝晖共一色,与飞瀑竞奔鸣,大口大口地呼吸着新鲜空气,啜饮着甘洌的琼浆……
多年后,身陷巍巍昭狱——惨遭暴政迫害的异见分子陆皓川追忆起少年游的往事,忍不住悲从心来,饱蘸着血泪,用一首《临江仙》抒发出壮志难酬的惆怅情怀:
梦里河山鸥鹭,背包孤旅曾游。鸣泉飞瀑下中流。雄心依旧在,壮志已难酬。
山涧悬崖小路,落潮挤满悲喉。峰峦叠嶂雨含愁。满天孤星泪,犹自觅扁舟。
1996年,十六岁的陆皓东以220分的高考成绩落榜。弟弟陆皓川劝他复读一年,陆皓东却说什么也不愿再闯那千军万马挤爆独木桥的恐怖情形。“你也知道,哥压根不是读书那块料!还是把机会留给那些绝顶聪明的人吧,咱愚智者甘拜下风!”叔叔陆归蒙问他愿不愿意进技校,“能学得一门技术也是好的”,陆皓东回答说:“我还是干脆出去打工吧,早日去工厂里实习也一样!”叔叔说:“十六岁还太年轻,工厂里未必肯招未成年人。这样吧,你还是先跟着我在家养花种草,磨磨性子,等过了十八岁再出去闯荡不迟!”
就这样,陆皓东耐着性子在家里待了两年,跟着叔叔隐居乡野,种菊采茶,耕种田园,陶冶情操。“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山气日夕佳,飞鸟相与还”,差一点就把野性子磨没了。有《田园牧歌》单道那份自古以来无数士大夫心心念念的山水田园之乐:
纤草追风绿,隐居碧水旁。
鸟随春播唱,蝶恋舟横塘。
乡村优胜景,邻里翻耕忙。
人生何足贵?桃李赠芬芳。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