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炼狱50

高帆

陆归棹幽幽地叹了口满腹的憋屈怨气，这才缓缓睁开油尽灯枯的亮瞎眼，一字一顿地说：“报告党——中——央，小民——很——幸——福！”

一个为了表演亲民秀，一个为了配合表演，双方心照不宣。那些不愿配合表演的，就等着挨专政铁拳的连番暴击，直至神秘失踪、离奇死亡吧！谁敢表态不服？谁敢说自己不幸福？不服者上你家掀锅盖，不幸者强迫你砸锅卖铁。

又可以在巍巍政绩上书写浓墨重彩的一笔啦！盛世父母官们急匆匆表演完亲民秀，旋即马不停蹄地奔走出窑洞，蹲在瑞雪兆丰年的皑皑雪地里干呕起来。窑洞内那股腐烂的霉味、便溺的骚臭味，令父母官们深感不适，为了完成慰问表演才不得不强忍着，一到户外就再也忍不住了……吐吧，泻吧，排山倒海地上吐下泻吧，排泄出一肚子坏水就能落得个朗朗乾坤白茫茫一片真干净啦！

陆归棹竖起尖瘦的猕猴六耳谛听着外面的动静，估摸着“新四人帮”开车走远了，这才敢疯魔症集中爆发，抄起小米、方便面、白花花的馒头，又撕又扯，又踏又踩，把那份虚情假意——“新四人帮”送来的虚假温暖砸了个稀巴烂。党中央怎么可能会和“新四人帮”搅合在一起呢？一定是“新四人帮”篡党夺权——再度执掌红色江山了！哎呀，命苦不要怨政府，只能怨下面的歪嘴和尚们念歪了经啊！

既然“新四人帮”已经篡党夺权了，那么再指望党中央拨乱反正是不太可能了，希望在哪里？我陆归棹的出头之日——领导全世界无产阶级闹革命的希望在哪里？眼见着最后一线希望的红绳被一只看不见的大手残忍地掐断，陆归棹终于忍不住悲从心来，仰天狂笑一阵，接着又嚎啕大哭起来。

就这样，红疯子蜷缩在破窑洞里又哭又笑，——时而似鬼哭狼嚎，时而似鬼魅大笑，时而跪求毛主席下凡救穷人，时而高喊“打倒新四人帮”……搅扰得绿湾村村民整日整夜不得安宁，连除夕夜也过的格外揪心闹心不舒心。

擅长夜观天象的“赛诸葛”罗明昭倚立窗前，望着漫天倾轧的罂粟花瓣扼腕叹息：“尽道丰年瑞，丰年事若何？长安有贫者，为瑞不宜多。党啊，亲爱的妈妈，那红疯子明明已经被整治成了盛世废材，你却偏要去掐灭他最后一口气——戳破他未竞的凌云志呢？他这次疯病复发，只怕是不见棺材不掉泪喽！”

除夕夜，陆归蒙让两个孩子给陆归棹送来了丰盛的晚餐，有火腿、鸭蛋、鸡腿、花生米、大白馒头、炸油条、煎饼果子……还有一瓶杜康佳酿。陆归棹一边大骂资本主义奢靡之风腐化了红色江山，社会主义就应该全民吃草，一年忙到头也不准喝一口肉汤，一边却又毫不违和地狼吞虎咽起资产阶级贡献的美味大餐来。

大吃大喝大嚼到满嘴流油之际，再猛灌几口杜康佳酿润润肠，咒骂几声“帝国主义亡我之心不死，我顶你个肺啊！”还特别不忘初心地背诵一段毛主席语录，宣誓自己永不叛党——生是党的人死是党的鬼！伟大的无产阶级革命领袖、卓越的思想家、杰出的军事家——救苦救难的活菩萨毛伟人教导我们：“忙时吃干，闲时吃稀，不忙不闲时半干半稀。”

可怜可悲可叹啊！这些文革余孽们受骗至死也绝不会醒悟，在三年人为大饥荒饿死数千万人的高光时刻，伟大领袖由于吃腻了红烧肉，宣布从此再也不吃红烧肉——遍野饿殍无不感动得热泪盈眶，禁宫之内却开列出了新一轮满汉全席、中西合璧的菜单：蒸鱼卜丁，铁扒桂鱼，煎（炸）桂鱼，软炸桂鱼，烤鱼青，莫斯科红烤鱼，吉士百烤鱼，菠兰煮鱼，铁扒大虾，烤虾圭，虾面盒，咖喱大虾，罐焖大虾，生菜大虾……实话实说，哪怕伟大领袖少喝一杯矮嘴茅台，也足够饿殍们跪舔一万个光盘了！

愚民之所以愚昧，正是因为他们看不到眼前发生的事和自身的联系，反而更愿意依附于权势攻击弱势群体。他们只有在安全的时候才是勇敢的，在免费的时候才是慷慨的，在浅薄的时候才是动情的，在愚蠢的时候才是真诚的。在乌鸦眼里，天鹅都是有罪的；在奴才眼里，站着的人都是偏激的。

撒切尔夫人：“所谓社会主义，就是流氓花光勤劳者的钱，最后集体分担痛苦。”

阿马蒂亚·森：“人类饥荒史的一个重要事实是，没有一次大饥荒是发生在有民主政府和出版自由的国家。饥荒发生在古代的王国，发生在当代的专制社会，发生在原始部落，发生在现代技术官僚独裁的国家，发生在帝国主义者统治的殖民地经济，发生在专制统治或一党专制的新兴独立国家。但是，在那些独立的，实行定期选举的，有反对党发出批评声音的，允许报纸自由报导的和能够对政府决策的正确性提出质疑的，没有实行书报检查的国家，从来没有一个发生过饥荒。”

红疯子大年三十依然不肯消停，边吃边喝边唱边骂，誓将毛主席未竞的伟业——文革2.0版进行到底……如次疯疯癫癫、恍恍惚惚中，却突然停止了咀嚼，因为他感觉到今天窑洞内的气氛着实有些不一样，那两位在暗影中徘徊不前的翩翩少年又是谁？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