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人静时(15)
又是夜深人静时,越越无法入睡。她打开那间上锁的房间门,这里是她特意保留的和一凡曾经的“家”,屋里的家具摆设都按当年的样子摆放的。越越坐在一凡的小办公桌前,拉开中间的抽屉,里面有一个蓝皮的本子,这是一凡的日记。越越不知看过多少遍,这里有一凡的痛苦,有一凡的自责,有一凡对自己的爱。尤其是一凡去世前写给自己的一段告白,让越越近二十年心疼到流血。一凡在信里告诉她:我去新疆就是为了追求自己的真爱,就是那天你看到的那个男人,我们相爱十几年。哥哥嫂子好意未经我同意就帮我调回这里。我感激大嫂对我母亲般的恩情,只能接受他们的安排,但我无法忘记那段爱。所以,我一直不接受哥哥嫂子给我安排的婚姻。那天嫂子和我说了你,我依然不能接受。可当大嫂说出你的生活处境时,我动摇了,我好像看到被困在蜘蛛网上的小昆虫,不忍心看着它那麽无助,我斗争了一夜。我已经顾不了别的,我只是一心想帮你,想帮助你脱离困境,就答应了这段婚姻。可我没有想到,我以为救了你,却让你我都坠入了火坑…… 那天的事让你受惊了,尽管我是无以自拔,但是无论如何对你都是一种极大的伤害。我怕极了,我怕你说我不正常,我怕你说我是流氓,我怕伤害哥哥嫂子,我怕面对亲人们异样的眼光……我的眼前一片漆黑,我不知道该做什麽。你陪你母亲住院的那几天,我几乎夜夜无法入眠,在那夜深人静时,我的心扑扑地跳着,像是死刑囚犯一分一秒地等待着行刑日子的到来。可是,我没有料到,你回来后一个字也没有提那天的事,你像往日一样照顾小凡,料理家务,只是眼神里没有了原来的单纯,显然增添了许多忧愁和绝望。从你的眼神里我读出了我对你的伤害之深,可我却没有勇气,也不忍心再提起那天的事,只怕再一次伤害到你。之后,你提出和邻居去摆地摊儿,用旧衣服换塑料用品,我没有拦你;我知道你需要自己的生活,需要有一个自己的空间。再后来,你去广州跑洋货,我也没有拦你;我明白你在用紧张劳累填满自己的心里的痛,用挣大把钱支撑自己生存下去的勇气,用事业的成功填补爱的失望。你的痛与苦我看在眼里痛在心里,这几年我日日夜夜活在你的痛与我的痛之中。在你逃避我的日子里,在那心痛欲绝的日子里,我才发现我所有的怕里,所有的痛里,最让我害怕的最使我痛的是我对你的伤害,我发誓要和自己的过去分手,要用我自己的心痛惩罚我给你带来的苦难。我看着你几乎自虐式的奔波,我更无法饶恕我自己,我想到过死,但是又怕给你们留下后果……直到有一天我倒下了,医生告诉我,请家属到医院来,安排尽快手术。殊不知我为这一天的到来感到高兴,我看到一线光明,我可以在这线光明之中解脱了,因为只有我的消失你才可以彻底解放,才可以给予你我未曾给你、现在也没有机会再给你的你要的生活。我的人生即将落幕了,回首一生,我了无憾事,唯一负疚的就是对你。值此我该对你说一声对不起!我要告诉你,在发生那件事之后的日子里,我才知道你在我心里的分量!对你的伤害是那麽让我痛心!我也知道我没有资格对你说爱,我只能夜深人静时在心里默默地对你说“我爱你!”。我曾经一心地等待着、幻想着你的归来,我发誓要加倍的爱你,可我把你伤害得太深了,我知道铸成的错已经无法挽回。感谢上帝,招我回去,这是我对你所能表示的唯一的一点爱!我走后,希望你振作起来,不要再折磨自己。真心说一句,寻找你自己的生活吧,小凡已经十七岁了,就交给哥哥和大嫂,他们会像爱他们自己子女一样爱他。谢谢你二十年的理解和包容!此一生所有的对不起,就等来生在补偿吧,来生做一个真正的男人,好好爱你。
一凡
这封信越越看了上百遍几乎倒背如流。每看一遍那段时日就会浮上心头,她对一凡的爱就会增长一分,对自己的谴责和后悔也加深一分。
母亲住院的日子里,父亲看出越越的心事,就在哥哥嫂子去医院陪妈妈的时候,找越越谈心。几个不眠之夜把越越折腾得几乎生不如死,那天看到的一页把她的心胸拥堵的无法呼吸。当爸爸问起的时候,她已经一点隐瞒的力气全没有了。她把自己所看到的一切、把自己结婚以来的一切和盘倒给了父亲,她倒在父亲的怀里失声痛哭,哭得忘记了世界。
爸爸听到越越的倾诉,尤其是听到越越看到的一幕眉头紧紧地锁了起来,一双大手紧紧地抱住女儿肩膀,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嘴里一个劲儿地说:“对不起,女儿!对不起!”爸爸心知肚明女儿遇到了什麽,女儿是个女人啊!父女两个就这样相拥着、痛苦着,爸爸不停地用手拍打着女儿的肩膀,说:“孩子,哭吧!哭吧…… ”不知过了多久,爸爸像是对女儿说,又像是自言自语:“女儿啊,其实,你痛苦,一凡也痛苦。你的痛苦是可以对爸爸言诉的,而一凡的痛苦是无法对任何人言诉的,因为他的痛苦是世人不予理解的,不可容纳的。”爸爸不得不告诉越越,这不是一凡的错,这是人类的错。人类社会至今还不能正视这种现象,似乎没有留给他们生存的空间。爸爸说:“女儿,不要说一凡是你的救命恩人、你的丈夫,就是一个素昧平生的陌生人,我们也应该尊重他们,尽我们的所能哪怕付出一点牺牲给于他们一点保护。爸爸没有办法给你答案,但是爸爸知道我的女儿最聪明最善良的最通情达理,不管你如何处理这件事,爸爸都支持你。爸爸唯一的希望是要尊重他们,保护他们,尽量少伤害他们,因为他们是无辜的。”
爸爸的话好像让越越走出了情感的死胡同,却又让她陷入了道德的旋涡。爱这个东西实在太脆弱,与恨仿佛只有一层窗户纸的距离。也许是越越太爱一凡了,那一幕像是五坊六月的绿豆蝇,没完没了地在越越眼前飞来飞去,轰之不走挥之不去,让人恶心,让人烦。此时的越越无法超越自己,她的心里已经无法容纳一凡,但是爸爸说话的意思越越心知肚明。为了一凡、为了小凡,越越不能离婚。既然难以共同生活,又不能离婚,越越决定用自己的方式了结这段孽缘。越越没有提出离婚,甚至从不提起这个事,她一如既往过日子,照顾小凡和一凡,仿佛什麽事都没有发生。但是她选择了心灵的永隔。夜深人静时,越越依然能感受到一凡的呼吸、一凡的气味,越越依然无法入睡,只是不再有以前欲火的煎熬与渴望,在她和一凡之间有了一个明显的距离,仿佛隔着一条无法逾越的鸿沟。越越似乎什麽都不再想、似乎任何欲望都不复存在,只是行尸走肉般张大圆圆的两眼绝望地望着屋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