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增1号院(10)
……外面大门响了,春江存好车回来了。花子擦干眼泪给春江打开楼门,春江一身湿漉漉的。花子让春江先去洗个澡换件衣服,又给春江沏了一杯姜糖水,送到房间里。两个人默默地坐着谁也不知说什麽好。春江说:“少爷睡了吗?吃东西了吗?”花子说:“我上去看看。这几天这个孩子折腾得够累的,我给他端杯牛奶去。”说着起身向厨房走去。
自打听到四孃孃去世的消息靖华就像傻了一样,直到今天下葬,靖华一句话没说,一个眼泪没掉,花子姨给吃的就吃,给喝的就喝,连给四孃孃鞠躬都是春江舅舅帮忙才行了礼。花子和春江看在眼里急在心上,这个孩子要有点儿好歹如何对得起死去的叶子。花子上楼一看,少爷身上还穿着湿漉漉的衣裳一动不动地坐在椅子上,花子姨走上前把牛奶递给少爷,扶着少爷的手把牛奶送到少爷嘴边,少爷咕咚咕咚喝下去了。花子姨把少爷扶起来,送到床边上,把外面的湿衣服脱下,把少爷放倒在床上,盖上被子。然后拉过椅子,坐在床旁边,用手轻轻地捋着少爷的头发,嘴里念叨着:“少爷闭上眼睡一觉就好了,这几天太累了。今天晚上咱什麽都不想,明天花子姨还有话和你说。”就这样捋着说着,好像哄三岁小孩子。
这几天上上下下都是春江一个人忙乎,把春江都快累散架了,歪在床上浑身疼,睏的两只眼睛直打架,可就是睡不着,心里一个劲儿翻腾:“都怨我,都怨我答应老鸨子把她们姐俩接到妓院里。我为什麽不带他们逃跑呢?!”就因为是春江把叶子姐俩个接到妓院的,春江自责了三十多年,也为这姐俩的坎坷奔波了三十多年。
叶子嫁到廉家,叶子和廉少秋都放心不下花子,都托付春江代为照顾。春江一点也不敢马虎,一有空就去看看花子。一天,老鸨子叫春江出去买东西,春江一溜小跑马不停蹄,买完东西就往回赶。跟老鸨子交待完就去看花子,可花子的房间里是空的,急得春江像无头的苍蝇到处乱撞。他照顾花子可不敢让老鸨子知道,心里急还得悄悄地问别的姑娘。还是一个叫梅花的姑娘偷偷告诉他:“你去买东西的时候,门口有一个卖绒线的来了,妈妈叫我和花子去买绒线。我和花子正挑选绒线,忽然过来两个男人,用一个黑布套在花子姑娘的头上就带走了。我吓坏了,半天说不出话来。等我明白过来人已经不知去向了,我赶紧告诉妈妈,妈妈说:‘反正人也叫人抢走了,你们就当没看见吧。谁多嘴别怪我不客气。’我听荷花姑娘说是一个杭州的老板带走的。”春江一听就急了二话没说,带上自己多年的积蓄不辞而别,只身奔杭州去了。
杭州也不是小地方,春江两眼一摸黑,人生地不熟连要找的人姓氏名谁都不知道,要找人可真应了那句话“大海捞针”。可春江没有办法,他必须尽快找到花子,否则他无法向廉先生和叶子交待,因此找不到花子他不能回去,不能见廉先生,不能见叶子。春江找了一个小店住下,每天天一亮就沿着街道一条胡同一条胡同找。找到他连住店吃饭的钱都没有了,小店的老板把他轰了出来。春江想看来一时半会儿找不到,得作长期打算。于是,春江找到一家杂货铺给人家当伙计,东家只管吃住,每月给一点儿零用钱。无论如何春江吃住解决了,可是白天要干活,他只好每天晚上四处寻找。见绸缎铺就进去打听,问人家有没有见到一个从上海来的女孩子,进十家有八家把他轰出来。就这样春江在杭州找了三四年也没有找到,可春江不死心发誓一定要找到花子。一天傍晚,春江走进一条小胡同,挨门儿挨院儿问有没有叫花子的姑娘。刚走出一个门口,前面门口出来一个男人,后边追出一个女人。女人穿着一件紫色的旗袍,脚下拖拉着一双绣花布鞋,一边追一边说:“大爷!您给的钱不对,少伍千。”那个男人说:“给你点儿钱就是看你可怜,你还嫌少?臭婊子!”春江自小卖给妓院当伙计,他知道妓院的这些女孩儿都是家里穷被逼卖淫,她们有什麽错?所以最忌讳别人管姑娘叫婊子。一听男人管那个女人喊婊子就急眼,春江走上前拽住那个男人问:“你说谁是婊子?!”那个人说:“这婊子是你媳妇怎麽地?我叫了,婊子!婊子!”春江上去一手拽住他的胸口,对准那个男人的脸就要动手。那个女人上前拉住春江的手说:“先生别动手。”说着拉开春江的手放那个人逃走了,可那个男人还嘴硬喊着:“有种你别走,等我叫人来收拾你。”说着一溜烟跑了。春江挺奇怪这个女人为什么还向着那个男人,心里有点儿火,拦住那个女人问:“我帮你,你怎麽……”话没说完就打住了,这个女人那样眼熟,虽然穿着邋遢,脸上也多了些许皱纹,可春江还是认出来了,眼前这个女人就是他苦苦找寻了四年的花子。春江一把拽住花子说:“我的天哪,我可找到你了。我在这里已经找了你四年了。”花子也愣了:“春江哥?”春江把头点的像是捯蒜锤,花子一看是春江眼泪就掉下来了:“春江哥,我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你们了。”花子抹了一把眼泪,又急急地问:“叶子还好吗?廉先生待她好吗?她在廉家过得好吗?”一连串儿的问题春江不知先回答那个,只好任花子自己没完没了地问。花子看春江一句话不说,才感到自己光问话了,两个人还站在胡同里,连忙拉着春江进到屋里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