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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聽《送別》

(2026-03-07 22:20:13) 下一个

我聽《送別》

 

這個《送別》來自電影《怒潮》,不是更著名的李叔同的《送別》。這是我小學時觀看的電影,電影記不住了,但這首歌因為後來時不時還能聽到,就一直記得,

 

 

 

 

送君送到大路旁,君的恩情永不忘,

農友鄉親心裡亮,隔山隔水永相望。

 

送君送到大樹下,心裡幾多知心話,

出生入死鬧革命,槍林彈雨把敵殺。

 

半間屋前川水流,革命的友誼才開頭,

哪有利刀能劈水,哪有利劍能斬愁。

 

送君送到江水邊,知心話兒說不完,

風裡浪裡你行船,我持梭標望君還。

 

影《城南事》是我上中學後看的,其中的《送別》家喻戶曉,

 

亭外,古道,芳草碧天。

拂柳笛聲殘,夕山外山。

天之涯,地之角,知交半零落。

壺濁,今宵別夢寒。

 

亭外,古道,芳草碧天。

君此去几時還來時莫徘徊。

天之涯,地之角,知交半零落。

人生得是聚,惟有別離多。

 

據說李叔同的原版如下,

 

長亭外,古道邊,芳草碧連天

晚風拂柳笛聲殘,夕陽山外山

天之涯,地之角,知交半零落

一瓢濁酒盡餘歡,今宵別夢寒

 

草碧色,水綠波,南浦傷如何

人生難得是歡聚,唯有別離多

情千縷,酒一杯,聲聲離笛催

問君此去幾時还,來時莫徘徊

 

韶光逝,留無計,今日卻分袂

驪歌一曲送別離,相顧卻依依

聚雖好,別雖悲,世事堪玩味

來日後會相予期,去去莫遲疑

 

這首歌是李叔同在日本留學期間,受到犬童球溪的歌曲《旅愁》的感動,而重新填詞,

 

更け行く秋の夜 旅の空の

わびしき思いに ひとりなやむ

戀しやふるさと なつかし父母

夢路にたどるは 故郷(さと)の家路

 

更け行く秋の夜 旅の空の

わびしき思いに ひとりなやむ

窓うつ嵐に 夢もやぶれ

遙けき彼方に こころ迷う

 

戀しやふるさと なつかし父母(ちちはは)

思いに浮かぶは 杜(もり)のこずえ

窓うつ嵐に 夢もやぶれ

遙けき彼方に 心まよう

 

ChatGPT的翻譯如下,

 

在渐渐深沉的秋夜里,漂泊旅途的天空下,

怀着寂寞凄清的心情,独自一人烦恼叹息。

多么思念啊,我的故乡,多么怀念啊,我的父母,

在梦中的道路上,我循着归途回到故乡的家。

 

渐渐深沉的秋夜里,在旅途的天空之下,

怀着凄清孤寂的心情,独自一人忧愁烦闷。

风暴敲打着窗户,连梦也被惊醒破碎,

遥远的彼方,我的心迷失飘荡。

 

思念啊我的故乡,怀念啊我的父母,

在脑海浮现的,是故乡树林的树梢。

风雨拍打窗棂,梦境也被打碎,

在遥远的天涯,我的心仍在彷徨。

 

李叔同翻譯的第一段如下,

 

西風起,秋漸深,秋容動客心

獨身惆悵嘆飄零,寒光照孤影

憶故土,思故人,高堂會雙親

鄉路迢迢何處尋,覺來夢斷心

 

《旅愁》的旋律也非原創,來自美國南北戰爭時期的歌曲,John Pond Ordway的《Dreaming of home and mother》,

 

Dreaming of home, dear old home, 

Home of childhood and mother

Oft when I wake 'tis sweet to find

I've been dreaming of home and mother.

 

Home, dear home, childhood's happy home!

When I played with sister and with brother

'Twas the sweetest joy when we did roam

Over hill and through dale with mother.

 

Dreaming of home, dear old home,

Home of my childhood and mother

Oft When I wake 'tis sweet to find

I've been dreaming of home and mother.

 

Sleep, balmy sleep, close mine eyes,

Keep me still thinking of mother

Hark! It's her voice I seem to hear

Yes, I'm dreaming of home and mother.

 

Angels come soothing me to rest,

I can feel their presence as none other,

For they sweetly say I shall be blest

With bright visions of home and mother.

 

Childhood has come, come again,

Sleeping, I see my dear mother

See her loved form beside me kneel

While I'm dreaming of home and mother.

 

Mother dear, whisper to me now,

Tell me of my sister and brother,

Now I feel thy hand upon my brow.

Yes, I'm dreaming of home and mother.

 

ChatGPT給出的翻譯,

 

夢見故鄉,親愛的舊日家園,

那是童年與母親所在的地方。

常常醒來時才甜蜜地發現,

原來我一直夢見故鄉和母親。

 

家啊,親愛的家,童年歡樂的家!

那時我與兄弟姐妹一同嬉戲。

最甜美的快樂,

是與母親翻過山丘、穿過山谷漫游。

 

夢見故鄉,親愛的舊日家園,

那是童年與母親的家。

常常醒來時才發現,

我一直在夢見故鄉和母親。

 

安睡吧,溫柔的睡眠,讓我閉上雙眼,

讓我仍然想着母親。

聽啊!仿佛傳來了她的聲音——

是的,我正夢見故鄉與母親。

 

天使來到身旁安撫我入眠,

我仿佛真能感到他們的存在。

他們溫柔地說:

你將得到祝福——夢見光明的故鄉與母親。

 

童年又回來了,再一次回來。

在睡夢中我看見親愛的母親。

看見她慈愛的身影跪在我身旁,

當我夢見故鄉與母親的時候。

 

親愛的母親,請輕聲對我說話,

告訴我兄弟姐妹的消息。

我仿佛感到你的手撫在我額頭上——

是的,我正在夢見故鄉與母親。

 

這裡一共有4首歌,分別稱為《怒潮送別》、《城南送別》、《旅愁》、《Dreaming》,一共有8篇歌詞,《怒潮送別》1篇,《城南送別》2篇,《旅愁》3篇,《Dreaming2篇。先說《Dreaming》,它的英文原詞,對我而言,就是大白話,我完全感受不到文釆。文釆這個東西很玄奧,純粹就是文字本身攜帶的美,從字裏行間散發出來,不是指字體、排版等視覺上的美。一個詞、一個字、一個詞與詞的搭配,一個句子結搆,甚至有時一個標點符號都別有韻味,這就是文釆。也許對一個語言文采的捕捉,是後天學不來的,後天能夠學的只是對文本意思的理解,而且,通常也只能達到表面語義的理解,對深層意義,比如言外之意、話外有話等等,則很難全部明白。文采則比深層意義還深,甚至脫離語義的範疇,是語言難以描述的。也就是說,我們可以用語言去解釋語義,而解釋文采則不行。《Dreaming》的中文翻譯,我能看出大致可分三段,能感詩的,有些感人。再說《旅愁》,其中的日文原作,我完全不懂,中文翻譯有感覺,且明顯覺得李叔同的古文詩詞形式更有文采。再說《城南送別》,這是李叔同自由發揮的創作,明顯又比《旅愁》的翻譯高出不少。那段翻譯呈現的意象,非常的灰暗和陳舊,不過是中國歷代層出不窮的秋愁的再一次重複。《城南送別》文采更勝一籌,也寫出了新意,其中的一些詞傳達離別的難過和不捨,另有一些詞表達一種豁達和看淡,比如芳草、夕陽,都是帶著明麗色彩的暖意。

 

最後,回到《怒潮送別》,非常朴的大白,但是不得俗切真也許是因為電影《怒潮》,這部在湖南平江拍攝的電影,其中的山川地貌、人物人情和我老家很有幾分相像。比如,電影中上了年紀的農村男人都纏一個頭巾,我小時候,外公就一直纏這樣的頭巾,感覺纏頭巾是一個區分勞動人民和知識分子的標誌。頭巾是繞在頭上的長條布帶,一尺多寬,一米多長,以白色和青色為主。我小時候,經常看到外公纏,估計時間長了,就松了,就要解開重纏。可惜,我雖然一直很好奇,但從沒有問外公,為什麼要纏頭巾。現在查網絡,有好多關於四川人纏頭巾的說法,比如,因為諸葛亮,因為湖廣填四川等等,還有說法從三星堆的古蜀人起,就開始纏頭巾。我覺得大都是無稽之談,我相信真實原因是,在四川的氣候和地理環境下,頭巾的用途很大。另外有一點,頭巾其實有美觀的效果。上年紀的男子,頭髮花白、稀少,頭形也受到影響,頭巾有很好的修飾作用。我就親眼所見,當我外公解下頭巾時,幾乎變了一個模樣,醜了很多。

 

所以這首歌,其實很能反應當時的社會狀況,1949年後的中國,倡導的是無產階級當家作主,當然也倡導無產階級的文化,這與歷史上的才子佳人、文人雅士的小資情調形成鮮明對照。所以,歌詞一定得用底層人民的白話、土話,表達的感情也是直來直去,不像文人詩歌中的那麼彎彎繞繞,需要先建立一個意象,然後慢慢回味。如果,我小學時聽到的不是《怒潮送別》,而是《城南送別》,我估計不會留下什麼印象,那樣的詩詞對那時的我而言,還是過於艱深。反之,如果我中學聽到的不是《城南送別》,而是《怒潮送別》,我可能也留不下什麼印象,我會覺得,司空見慣,毫無文采,立刻,左耳進,右耳出。這其實也反映了當代中國大陸教育的一個悖論,教育的目的有兩個,一是維護發揚底層民眾的文化,二是提高文化水準,但這兩者是矛盾的。1949年後,中國人按家庭出身劃分成分,沒文化的窮人孩子受教育有優先級,而有文化的地主富農的孩子被壓制,就是希望窮人孩子長大後能夠奪下並守住被舊時文化人佔據的「文化霸權」,直白地說,就是要讓「大白話」牢牢壓制住「陽春白雪」。但是,當一個孩子,無論他曾經的背景是窮還是富,是有文化還是沒文化,接受了更多的教育,知識文化提高,他會自然地偏向「陽春白雪」。也就是說,從長遠而論,就文化而言,大白話競爭不過陽春白雪,底層群眾競爭不過知識分子。

 

不管怎麼說,《怒潮送別》第一次在我的心靈中埋下了「送別」情愫,這是人生經歷中的重大一環,人生成長的一個重大標誌。在這之前,我只知道相聚的歡樂,有過分別,但從未認真想過分別的意義,也從未放在心上,一分鐘後,我就會忘記,轉身就可能遇到別的相逢,開心地擁抱新的朋友、新的境。小地方生活的人一般沒有分別的概念,生下來就是這些叔叔、嬢嬢、爺爺、婆婆,他們一直都在,沒聽說誰要去奔赴一個遠大前程,一起上學的鄰居孩子,也會從小學到初中,再一起到高中。就算他們搬家去了縣城最遠的另一角,也不過是多走幾分鐘的路,依然在縣城的街上時常遇到。但聽到這首歌的時候,我不久前剛剛經歷爺爺的去世,然後即將經歷小學的畢業,在渾渾噩噩中,我開始有了一點不捨過往的感覺,開始有了一點意識,人生並不是永遠不變的日復一日。那時經常跟著母親去外婆家,我開始有點理解媽媽離開時,為什麼遇到的那些親戚會一送再送,在那條沿江的土馬路上,有時走好幾個來回,話怎麼也說不完。大人的話,我聽不懂,大人的事,我也管不了,我在旁邊不知多無聊。那時農村老家的親戚也經常來家裡,他一般城里事,便到家里坐坐,走到縣城要大半天时间,匆匆坐不了多久,又起身回去。聽到他們大聲地用農村土話和婆婆、爸爸講話,大白話直來直去,與縣城人說話有些不同,與學校裡文縐縐的課文很不一樣。對我而言,他們完全是陌生人,雖然他們很熱情地和我說話,逗我開心,父母也招呼我熱情接待,有時吩咐我去送送他們,但我總是草草應付。我開始有點理解,他們和父母、爺爺婆婆的感情紐帶,他們是經歷過「送別」的人。我小學時,有幾個很喜歡的老師,有很好的玩伴,我不知道,分別的那一天,該如何表達,未來該如何對待。

 

而《城南送別》給了我真正的衝擊,這個衝擊不是看電影時獲得的,電影看得似懂非懂,且北京城的風土人情我很陌生,而是後來一遍遍地聽到這首歌,一遍遍地讀到這首詞。原來「送別」是如此地牽腸掛肚,原來「送別」是人生最重要的感情經歷之一。原來文字文學的力量是如此地巨大,「送別」的體驗必須如李叔同的《送別》那麼文雅地表達,才夠味,才過癮,比大白話深入、綿長許多,幾乎是回味無窮、遐思無限,甚至感覺到為人為文之痛並快樂,人就是這樣被「文化」征服的。歌中最後一句,「人生得是聚,惟有別離多。」對我而言,有哲學式的啟迪,我從兒時對相聚的關注轉向別離,因為別離才是常態,成長的過程就是一個又一個的別離。也開始關注情緒中的傷感愁苦,兒時的人生只記得無憂無慮,而長大後的人生是歡愉和愁苦的平衡,這大概就是所謂的「人生識字憂患始」。高中畢業,在這座小城從小一起長大的我們,終於迎來了大分別,在那個夏天,我們學著《城南送別》的文采在彼此的留言本中留言,「前程似錦,不負韶華。山高水長,後會有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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