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鬼谷先生主动要求找个大些的港口停靠一下,正巧前方不远处是句章城,何谷就近将船停好,鬼谷先生随即带了几个人下船去买东西。回来的时候带了一大堆物事,忠叔一看尽是工匠用的,油漆、锯子、刨子、斧头、铁钉、铁棍,还叫人扛了两根大圆木上来。何谷笑说先生这是嫌船上家具不够多,自己来打柜子呢。
没有趁手的刀,鬼谷先生把专锐留下的鱼肠剑也借去了,整日便在屋里鼓捣。有次孙为进到他屋里,但见一匹匹的白丝绢上面画着潦草的图,连同木头上锯下来的木块、锯末、刨花全部乱七八糟的扔在地上,屋内烟尘弥漫,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孙为喊他师父出去吃饭,鬼谷先生手上忙个不停,只是神色呆滞,充耳不闻。就这么过了些天,同样的故事上演,鬼谷先生又激动地从屋里奔出来,大叫道:忠叔、为儿,快过来看呐!两人凑过来,但见他那头发、胡子,一身的锯末,眼里满是血丝,连何谷也跑了过来,热切地问道:先生,柜子打好啦?
忠叔笑着踢了何谷一脚,鬼谷先生手里拿着一个手臂粗细的套管,上面伸出一根摇杆,正如他图上画的那样,他按了管上的一个按钮,管中嗖地弹出一根杆,那杆上四个像竹蜻蜓的叶片便撑开来。
鬼谷先生笑道:都给我好好看着,老夫这就要升仙了!船上这些水手们,那一个个的耳朵灵过兔子,这一听说升仙两字还了得?他们橹也不划了,全都跑过来聚在甲板上看老神仙飞天。
孙为掏出陶埙适时地吹起了《清风曲》,但见鬼谷先生白衣飘飘,满面含笑,虽是满身锯末却难掩他那仙风道骨的气质,他摇着那摇杆,头顶上桨叶越转越快,直吹得甲板上尘土飞扬,离近了的人给吹得眼都睁不开。
但是他并没有飞起来。
众人意兴阑珊,何谷叫道:看什么热闹呐,散了散了,干活去。忠叔拍拍孙为的肩膀道:为儿,要不先停一下别吹了。
音乐戛然而止,鬼谷先生正在那琢磨着,怎么就飞不起来,孙为大叫道:师父,提气!一语点醒梦中人,鬼谷先生笑道:好聪明的乖徒儿,接着给为师奏乐!
《清风曲》一续上,看热闹的众人又纷纷围拢过来,就数何谷跑回来最快。于是鬼谷先生白衣飘飘,又面露慈祥的微笑,手中摇杆加速猛转,这时他猛提一口真气,顿时身轻如燕,那大号的竹蜻蜓竟真的一下带着他飞了起来。
那风实在太大了,吹得他自己也睁不开眼啊,他只好大声喊道:飞了么?飞了么?甲板上众人一阵欢呼,纷纷大叫道:升天啦!真的是神仙啊!神仙保佑小人啊!
可鬼谷先生头顶这桨叶转的委实太快,劈空之声不绝于耳,吵得他一句也听不清。他也不知道自己飞了多高,突然感觉天旋地转,他一下慌了神,一口真气泄掉,整个人直往下坠。
鬼谷先生正做没奈何,这时候桨叶的响声倒是小了,听到孙为在下面大喊:师父,睁眼!原来他情急之下竟忘了睁眼。
他赶忙睁眼一瞧,原来桨叶不转了,倒是他自己身子在空中像个陀螺一样转个不停,手中举着竹蜻蜓扔也不是,不扔也不是。
好在孙为急中生智,眼看着师父往下掉,顺手抄起一块木板猛地向上甩了出去,鬼谷先生将将落到木板上伸脚这么一点,略消了些下坠之力,随即翻了个跟头落在甲板上。
众人刚震天响地爆出一声彩,却见鬼谷先生一个踉跄,赶忙围过去扶住,老先生缓了一会儿,孙为关心地问道:师父,怎么还站不稳啦?老先生白他一眼,没好气地说道:还能怎么着,转晕了呗!
此次实验虽是以失败告终,却给船上诸人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没想到这老先生武功既高超,懂得还多,时不时就能造出点新鲜玩意儿。
这个说这是鲁班再世啊,那个说鲁班哪比得上我们鬼谷老先生,有的说就是就是,咱不说别的,咱鬼谷老先生都上天了,鲁班能上天么?有的说这老先生就是转世活神仙啊,回头得求他赐几颗灵丹妙药,准保我延年益寿。
孙为有天突发奇想,他悄悄地跟忠叔说道:忠叔啊,我有个想法,师父这大竹蜻蜓的桨叶能把气往下压,反过来转就能把气往上推。你说这桨叶要是放在水里,反着转岂不是能把水往外推?那水不就是可以把船往前推啦?
忠叔想了下说对啊,你小子脑袋真灵光!孙为兴奋不已,当下就要去告诉他师父,忠叔赶忙拉住他道:别啊,你师父好不容易消停几天,还是让他歇歇,多活几年吧!
可鬼谷先生哪闲得住呐,竹蜻蜓虽没成功,接着他又开始构思,要是给人造出像鸟一样的大翅膀,是不是也能飞啦?说干就干,想造这翅膀啊,得先弄点羽毛啊,于是他每日便在甲板上晃悠,那是见着鸟就逮,逮着就拔,不知祸害了多少海鸥。好在老先生良知尚存,倒也没给拔秃,总还是给鸟们留了条活路。
这天终于到了楚庭地界,何谷果然熟门熟路,便如同回了自己家,下船后他先是领着鬼谷先生、忠叔、孙为去找个酒楼吃了顿饭。
楚庭这地方与北方不一样,气候常年炎热,这里的人靠海吃海,也是以海鲜鱼虾贝类为主,虾类白灼,鱼类清蒸,贝壳类的便加姜葱炒一炒。一路上他们尽顾着赶路,甚少在陆地上停留,都没怎么吃过热食。
这一晚大家吃得极香,不要说鱼虾了,便只是那葱花炒鸡蛋也勾得人口水直流,那菜盘是上来一个便空一个,连平日饭量不大的鬼谷先生都叫添了两碗饭。
酒足饭饱之际,忠叔向何谷问道:接下来需去寻这鲁姓客商,不知何老弟如何打算?何谷道:这事小人已盘算过。楚庭现有三家船行,明日小人先去联络旧日在船行的朋友,托人打听打听,没有的话再去托亲戚朋友去问问。
鬼谷先生点点头,他正嘬着牙花子,突然冒出一句:镇上的铁匠铺子在何处,明日且带我去转转。忠叔心中一惊,老先生八成又是要鼓捣什么新玩意儿,忙向何谷狂使眼色,意思让他就说没有铁匠铺。可惜何谷没领会,答道:好呐,这镇上有两家,明日一早便带先生去。
当晚众人回到船上歇息,第二日早晨何谷带着下船吃早餐,找到些以前的朋友,把寻人的事情给安排下去,接下来就是等消息。
何谷再领着鬼谷先生去铁匠铺子转了转,鬼谷先生又拿出一匹白丝绢,上面画着几个草图,让铁匠按图上标的尺寸给他打两根铁管,一个丹炉,数十个铁弹。众人没人看得明白这些东西要用来做什么,不过平日倒也习惯了,鬼谷先生反正总是要研究点玩意儿,就随他去吧。
只是可惜了那一匹匹的白丝绢,别说这玩意儿在海外奇货可居,就是搁在中原也得卖不少钱,如今就是被他抽来画图用,出发时候孙膑让人备下的千匹上好白丝,至少三五十匹都让他给作践了,每每看得忠叔和何谷心疼不已,摇头叹息,心道这才刚到楚庭,真要到了海拉斯,怕是也没丝绢可卖了。
说来也奇怪,两三天来竟是一点那鲁姓客商的消息也没有,何谷又继续去托了些朋友四处打听。这阵子没太多事,忠叔他们便每日去镇上吃茶点,优哉游哉跟当地人似的生活。
镇上最繁华的街只有一条,多是楚商在此做生意,街名也很楚国化,叫小郢街(彼时楚国都城名郢,位于今湖北荆州纪南城),茶楼食肆也都集中开在这里。第五天了还是没有音讯,孙为自留在船上练功,忠叔跟鬼谷先生过来在小郢街上转悠了一圈,挨家问街上那些个做生意的楚商,都说没听过有个鲁姓的商人。
这天也是特别的热,太阳挂在天上射出毒辣的光芒,两人又热又渴,眼见附近有家茶楼,便走进去坐下点壶茶喝。
这茶楼挂的招牌叫《小郢茶肆》,小二过来问道:两位客官喝点什么?鬼谷先生道:你这儿有些什么茶?小二道:我们这儿有楚茶也有本地茶,看客官想喝哪种。
鬼谷先生道:楚茶有哪些?小二道:楚茶么,就有采花毛尖、碧峰、龙峰、松峰,都是绿茶来的。忠叔道:先生,我不讲究,随便来一个解解渴就好了。鬼谷先生道:来都来了,且听他介绍一下罢。本地茶又有哪些?小二道:本地的么,有小青柑、紫金蝉、象窝茶、鸭屎香
鬼谷先生笑道:慢着!最后一个叫什么?小二道:客官,名叫鸭屎香。忠叔也笑了:这名字好笑,到底是茶叶还是鸭屎?
小二笑道:客官见笑了,这还真是茶叶名。种这茶树的土有点不一样,当地叫鸭屎土,所以得名鸭屎香。鬼谷先生道:有点意思。那就来一壶鸭屎香,再来碟卤花生。
不一会儿小二把东西上齐,道声:客官慢用!自去忙其他客人了。两人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这鸭屎香茶叶果然特别,茶香浓郁,似带甜味,又似花香,一口下去滋味甘醇,鬼谷先生不由得大赞好茶。
这时旁边走过来一人攀谈,却是这茶楼的掌柜。掌柜是个秃子,身材矮胖,手里拿把扇子不停地扇,满头满脸热得冒汗。
掌柜道:两位客官不是本地人吧?忠叔道:你如何知道不是?掌柜笑道:鸭屎香茶叶远近闻名,本地人哪有不识的。两位客官也不像楚人,口音不像。鬼谷先生笑道:初时我只道这茶叶真是用鸭屎种出来的,正是要尝尝鸭屎究竟什么味道,哪知这屎味竟香过了花!
三人哈哈大笑,掌柜道:外地人到这里,但凡听到鸭屎香茶叶,总免不了好奇要试试,这一试之后,没有不说香的。
鬼谷先生笑道:恁地好茶。你这茶楼开了多少年啦?掌柜道:我这茶楼是这里的老字号,少说也有三四十年了。我也是楚人,早先随父母过来这边,后来自己开了这个茶楼。
忠叔道:这个生意做的熟客,街上那么些个楚商,想必也都常常过来照顾。掌柜道:那是自然,毕竟这么多年在这里呆着,那些在楚庭做生意的,没有我不认识的,街上的都是熟客。就说我店里这些楚国来的茶叶吧,碧峰、龙峰、还有三皮罐,上别的地方他们也喝不着啊。
鬼谷先生眼睛一亮,问道:前些年,有没有一个楚商姓鲁的?掌柜道:姓鲁?他摸着秃头想了想道:你问的这人是不是叫鲁福贵?
鬼谷先生忙给忠叔使眼色,忠叔会意,接道:好像是叫鲁福贵来着。我记得他是个四方脸,络腮胡,眼睛很大,但是很鼓,就有点像那个什么掌柜道:金鱼?忠叔摇头道:不像金鱼,像青蛙。
鬼谷先生笑道:你就说是个鼓眼泡得了,我看金鱼青蛙都差不多。掌柜道:那就是鲁福贵了。这里的楚商不是姓熊就是姓徐,我记得姓鲁的就他一个。
忠叔忙问道:这人现在何处?掌柜冲门口努了努嘴道:喏,他就在门口啊。说着冲外面喊了两声:鲁福贵!鲁福贵!
鬼谷先生和忠叔听掌柜说人居然就在门口,不由得满腹狐疑,心想刚才从门口进来的时候哪有看见人呐?掌柜叫了两声看没人应,自己走去门口探头看了下,随即又喊了两声,接着进来冲两人道:好啦,他现在过来啦。鬼谷先生和忠叔齐刷刷地向门口看去,果真这时门口慢慢地进来了一个人。
只不过这人是从地上爬进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