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谷先生和忠叔离了客栈,一看天色已晚了,便先回船上去。何谷迎上前来,说实在是不好意思,几天下来都没寻到他们要找的人,忠叔笑道:不碍事,我们已找到他了。何谷听着也是高兴,孙为练了一天的功夫,这时也凑了过来,忠叔把怎么找到的鲁福贵,鲁福贵怎么出的事说了一遍,大家都是唏嘘不已。
鬼谷先生道:何谷,明日可雇辆大车,带我和忠叔去石牌村。又道:鲁福贵原先的宅子,现在谁的手里,你去打听一下。何谷应了,自去办理。
忠叔道:今日终于寻到鲁福贵,本是极好的事,不过他这个案子太难办。鬼谷先生道:听他讲述之后,事情其实简单,不外乎是他这个自小一起长大的朋友栽赃陷害。
孙为在一旁听得津津有味,问道:师父,事情是怎样的,你讲讲。鬼谷先生笑道:小鬼头今天练功了没有,认不认真?孙为道:师父,从早到晚可没歇过。鬼谷先生道:放屁!教你练内功吐纳生息不就是歇么?孙为吐了下舌头笑道:那歇了几个时辰是有的。
鬼谷先生道:内功要练,外功也要练。再过阵子该教你点穴功夫了。孙为早听忠叔说过这点穴功夫可是高深武功,据说能把人点到定住一动不动,这下子心痒难搔,缠着鬼谷先生要马上教他,鬼谷先生道:天黑了让我怎么教,你练点穴,先得认穴。明天我给你画个穴位图,你把穴位认全了背下来。
孙为道好,又要师父讲鲁福贵的案子,鬼谷先生道:讲与你听也无妨。这世间人心叵测,鲁福贵的事情就是很好的例子。为儿,你将来大了,凡事都留个心眼,人言不可尽信,防人之心不可无。
他接着讲道:鲁福贵跟他这个朋友自小一起长大,还一起经商,可说是感情极好了。可后来两人都发了财,又有了些利益上的冲突,关系反而疏远了,他这个朋友明着斗不过,就暗地里使坏,放下话来要让鲁福贵身败名裂,可是表面上却服了软,让他放松了戒备。你去给师父端杯茶来。
孙为屁颠屁颠地跑去端茶过来,忠叔问道:先生先前说此案的几个关键人物是哪些?
鬼谷先生道:讲关键人物,要看案发的整个过程顺序。看家的狗被毒死了,两条狗一起死,显然是有人蓄意为之,为了便于潜入行事。地窖入口上了锁,要想提前把官银搬进去藏起来,务须里应外合,总共两把钥匙,鲁福贵自然不会自己去害自己,必然是管家配合外贼。焦捕头当晚一来便借故跟丰少杰离席去找地窖,焦同怎么知道有地窖,必然是熊维事先提供消息,说鲁福贵的地窖中藏有官银。两人为何这么快便找到地窖,若非丰少杰认路,便是管家带路。焦捕头本来无凭无据,熊维虽是提供了消息,他也不能立即抓人,所以定要先来查探情况。他亲眼见到官银后,立刻返回衙门,之后便带着公文和手下上门,只需当面对质,把官银找出来便是铁证如山,而鲁福贵正是收了熊维这份大礼,身败名裂。所以现在关键人物是管家阿勇、熊维和丰少杰三人。
孙为问道:那焦捕头呢,是不是关键人物?鬼谷先生道:焦捕头不是关键人物。这个过程里,他一直只是公事公办,是颗被利用的棋子而已。忠叔问道:先生这么一捋就很清楚了,明日去石牌,若是找到管家阿勇,却要将他如何处置?鬼谷先生道:能找到再说。管家是关键人物,我看他从头到尾都在演戏,弄清楚他是怎么配合熊维和丰少杰把官银挪进地窖,这事就成功了一半。
次日早晨何谷叫来一辆大车,送鬼谷先生和忠叔去了石牌村。孙为本来也嚷嚷着要跟着去,鬼谷先生让他继续练功,还给他画了一幅人体穴位图让他背下来,说是晚上回来还要考他,他只好留在船上发奋用功。
那石牌村离码头颇远,大车正午时分方到村口。两人顾不得吃饭,鬼谷先生让大车停在村口等候,与忠叔自去挨家挨户打听这管家钟阿勇的下落。
这石牌村并不大,两人问到第三户人家的时候就打听到了,人说钟阿勇家住在村东头,屋顶上全是白瓦的便是他家。
两人此时正在村西,闻言便一路向东走去,约莫走了小半个时辰,果然见到路边有栋瓦屋,屋顶铺的全是白瓦,门口有个小女孩,四五岁模样,坐在地上玩耍。
那小女孩面前摆了许多苞米棒子,她的小手胖乎乎的,拿着一个烤熟了的苞米棒子在啃,地上用苞米棒子一层层堆起来小房子。这小房子四四方方,四面的墙都垒好了,只缺个屋顶。她把苞米棒子往上面堆,可总是不结实,轻轻一碰便塌下来。鬼谷先生走到她面前道:我来帮你搭屋顶。说着拿起几个苞米棒子在顶上以三角形状斜着搭了个架子,这下果然稳固了许多,小女孩拍手笑了起来,忠叔看着这屋顶形状挺眼熟,回想起来,当时他和孙为在半山腰等候时,那石屋的顶便正是这形状。
鬼谷先生笑着问她:你爹爹是不是叫钟阿勇?小女孩点头答是,鬼谷先生问道:你叫什么名字啊,几岁啦?小女孩奶声奶气地答道:我叫阿花,今年四岁啦。忠叔问道:你爹爹妈妈在家么?小女孩道:爹爹去地里干活了,妈妈和奶奶在家里。
这时屋里走出一个农妇,面色黝黑,身着荆钗布裙,她把小女孩抱起来揽在怀里,显然是在屋里听到了刚才的对话,她看两人面生,面露警惕之色问道:你们是什么人,找阿勇做什么?鬼谷先生道:我们是受钟阿勇的朋友之托前来,找他有事要商量。农妇更加怀疑道:我从来没听说过他有什么朋友,你不要瞎扯了,赶紧走开,不然我要喊人了!
鬼谷先生忙向忠叔使个眼色,忠叔心领神会,从怀里掏出一锭银子伸过去,道:放心,我们不是坏人,这是他的朋友托我们转交的。农妇迟疑了一下,终究还是从他手里接过了银子,她语气稍缓和了一些,道:你们先进来坐会儿吧。
两人进到屋里,里面陈设简陋,有一张吃饭的方桌,几条长凳,除此之外别无他物。里屋传来阵阵咳嗽声,一个苍老的声音问道:阿琴,是谁来啦?两人这才知道这农妇原来叫阿琴。阿琴高声往里屋喊道:婆婆,有客人来啦,说是阿勇的朋友派来的。
小阿花叫着奶奶蹦进里屋去了,阿琴转头解释道:你们随便坐吧,刚才说话的那是我婆婆,她病了好久了,一直在床上躺着。阿勇早上去地里干活,还得有一会儿才能回来,我去给你们泡点茶。说着她去水缸里舀了些清水,又往灶台底下加了些柴火开始烧水。
不一会儿阿琴端了两碗茶水上来,里面泡的是干菊花,倒也清香四溢。两人谢过,端起茶抿了抿,鬼谷先生道:好香,这茶不错。阿琴这时防备已去大半,笑道:是山里采的野菊花,晒干了泡茶用。我们这里没什么好茶,权当打湿口吧。鬼谷先生道:以前也喝过菊花茶,你们这里的却不同,这一股香,直沁人心脾,还带着点甜味。阿琴笑道:老先生讲话好斯文,我们村里人就说不出来这么漂亮的话。
鬼谷先生又道:你婆婆生的是什么病?阿琴叹口气道:是痨病。在床上都躺了四五年了,又做不得事,整天还要人伺候。阿勇他又孝顺,一年上头种粮食卖出点钱来,尽给他妈抓药使完了,娃娃过年连件新衣服都没得买。鬼谷先生道:若是痨病,我倒是有个方子可治,可否带我去看看你婆婆状况?忠叔心道这老先生当真是什么都会,前脚刚给鲁福贵看完腿,这会儿又去给老婆婆看痨病,这八十多年真没白活,越老越成精了这是。
阿琴带着两人进了里屋,里面也是什么都没有,就摆着两张床,床边一张小桌子,老太太就躺在一张床上,小孙女在另一张床上自顾自地玩。阿琴大声喊道:婆婆,客人来看你啦!老太太转过头道:哦,你们请坐吧。忠叔左右一瞥,好像也没有椅子凳子能坐,只好又去外屋搬了条长凳进来放在老太太床边。
鬼谷先生坐下对着老太太问道:老人家今年高寿?老太太道:啊?阿琴忙道:我婆婆今年七十三啦,她耳背得厉害,不大声喊她是听不清的。鬼谷先生笑道:才七十三,我都八十多啦。阿琴惊道:天呐,真看不出来!我还以为您只有六十多呐!
鬼谷先生没奈何,也只好对着老太太大声喊道:老人家哪里不舒服?老太太亦大声道:天天咳,止不住的咳,痨病啊。鬼谷先生伸出手来握住了老太太的手腕,他把了一下脉,沉吟半晌问阿琴道:你婆婆平日饮食如何?阿琴答道:虽是生了病,胃口倒是极好,吃得比我还多。
鬼谷先生仔细看了看老太太的脸,又问道:何处有药铺?阿琴道:村里没有药铺,只在镇上才有。我们这里地处偏僻,有时候去请大夫,大夫都不愿过来。鬼谷先生道:忠叔,麻烦你去镇上药铺帮我抓些药材回来。丁香一钱,大黄半钱,使君子半钱,青蒿半钱,槐花米半钱,大黄一钱忠叔把药名记下,随即跑回村西,那大车还在等候,他上了车便叫去镇里药铺,大车一路拉着他跑去抓了药,又马不停蹄地赶了回来。
这一去一回,日头已偏西,钟阿勇还未回家。鬼谷先生把大半药材用布包起来,在灶台生火烤了一会儿,再用杵磨成粉末,然后放入药罐里煎了起来。少顷药便煎好了,他倒出一碗放凉,给老太太服了下去。
这会儿门口突然听见说话声,有人喊道:我回来啦!阿琴喜道:老先生,阿勇回来了。鬼谷先生和忠叔扭头看去,也是一个面色黝黑的汉子走进里屋,头上戴一顶草帽,脚上一双草鞋,他身后还跟着一人,看着像个郎中模样。
阿琴道:你可回来啦!指着鬼谷先生和忠叔道:这两位客人说是受了你朋友之托过来,找你有事商量,已经等了你半天了。钟阿勇一脸狐疑问道:我什么朋友?还没等两人作答,看着床边的药碗大惊道:你们给我母亲吃了什么?
鬼谷先生道:老夫刚才给老太太把过脉,她这病啊,不是痨病。钟阿勇大怒道:镇上的胡大夫早就诊治过了,你们是什么人?却来这里胡说八道!忠叔心里也犯着嘀咕,不晓得鬼谷先生怎么突然就说不是痨病了,却见鬼谷先生冷笑道:什么胡大夫,什么庸医!照他这样治法,你母亲即便是十年二十年也治不好!
钟阿勇带来的那个郎中摇头晃脑,跟着帮腔道:先生此言差矣,老夫人面黄肌瘦,阴咳不止,这明明就是痨病症状,如何便说不是?只听啪啪两声,鬼谷先生出手如风连扇了那郎中两个耳光,那郎中顿时两颊红肿起来,他顿时吓得不敢作声,赶紧挑起货担溜了。
只见这时老太太突然两眼发直,她一下子从床上坐起来,喉中荷荷作响,钟阿勇以为母亲快不行了,大怒之下要跟鬼谷先生拼命,鬼谷先生疾点他三道大穴,钟阿勇顿时动弹不得倒在地上,阿琴瞧见丈夫被制住,又惊又怒,也扑上来要拼命,鬼谷先生没奈何,也只好点了她的穴道,一边叫道:忠叔,快去找个脸盆过来!没有脸盆拿个桶来也行!小阿花瞧见爹爹妈妈被鬼谷先生伸手指戳了几下就不动了,她也吓得在那里哭个不停,整个屋里顿时乱作一团,忠叔赶忙跑到厨房里一通翻找,终于带了个水桶过来,鬼谷先生刚把桶放在床边,扶着老太太伸头过来,老太太哇的一声就全吐在了桶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