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人蓬头垢面,衣衫褴褛,两条腿在地上拖着,只是用手一点一点地撑着往前爬。掌柜对他道:鲁福贵,这两位客官找你。
忠叔俯下身子,冲他问道:你可是鲁福贵?他慢慢抬起头来,浑浊的眼神中透着怯懦,吃力地问道:我是。请问你二位是?忠叔仔细看了看他脸,脸上既黑又是泥,想是不知多久没洗过澡了,身上还散发出一股难闻的臭味。头发胡子本是全都白了,因身上太脏,连带着白中透灰,看着斑白,却也认不出相貌。
忠叔又问道:许多年前,你是否有去到黄支国那边做生意?他吃力地点了点头,道:那是好多年前的事了。
鬼谷先生向掌柜问道:他为何这般模样?掌柜叹了口气答道:说来话长啊,还不是为了那失窃的官银
掌柜刚说到这,地上的鲁福贵突然似发疯般大叫道:不是我偷的,我是冤枉的!我是冤枉的
三人吓了一跳,掌柜苦笑道:没办法,一提到官银的事情他就要发作,客官见谅。转头训斥道:鲁疯子,别在这发疯了!我这还有客人呢!鲁福贵被他一吼,吓得缩着头不做声,却是偷偷地用眼角打量忠叔和鬼谷先生。
掌柜讲道,原来这鲁福贵亦是楚人,他也是父母那辈便迁到楚庭来,自小便随着父亲做生意,于此道颇有天分。父母过世以后,他胆子大,生意也越做越大。原本这里没有去黄支国的船,在别人还只做到临近的都元国这些地方的时候,他就敢只身去到更远的黄支国做生意,在那边狠赚了一笔。后来当地船行根据他回来整理的地图,才开了去往黄支国的线路。
早些年鲁福贵已经赚够了钱洗手不干,在楚庭置办了一个大宅子,娶了妻还有两个小妾,儿子也生了两个,他还乐善好施,这里好多人都受过他的好处,叫他鲁大善人。
按理说他接着就该颐养天年了,可偏偏在他五十岁那年,办寿辰的时候出了事,官府来了一群捕头把他给抓进了监牢里,说是他偷了库房里的官银,现场就从他家里搜出了证据。
他自然是伸头喊冤,无奈这铁证如山,容不得他抵赖啊,当时便上了夹棍,腿给他打折了。他家里面无数的银子便如流水般使出去,又向官府赔了几倍的罚金,总算是把命给保了下来,只关了他五年。
可等他被放出来以后一看,老婆孩子早都跑不知哪里去了,这宅子也给抵出去还了债。在牢里熬了这么久,好不容易放出来,人受不了这刺激啊,就变这样了。整天地就在街上乞讨度日,掌柜可怜他,时不时地给他些剩饭菜吃。得亏这地方四季炎热,要是换在别处,一到冬天早都冻死不知哪里了。
两人听得唏嘘不已,忠叔记得二十多年前见鲁福贵时意气风发,哪知今日一见沦落到这般境地,鬼谷先生叹道:老聃说,福兮祸所伏,祸兮福所倚,就是这个意思了。
忠叔又问掌柜道:我听人说,楚庭这里往西去的船,最西就只是到黄支国,掌柜的可曾听说有谁去过西边更远的地方经商?
掌柜答道:那黄支国光是去就要两年时日,回也要两年多,哪还有其他人去过更西边。即便是有,也只有鲁福贵了,这些商人里头只有他胆子最大。我与他本是旧识,他当年风光的时候,也帮过我些忙,现下我总要给他留口饭吃。那时依稀曾听他讲起,黄支国再往西,他还去过更远的地方,他不但去过两三次,还把沿路的图给画了下来。唉,可怜啊。
鬼谷先生走到鲁福贵面前蹲下问他:你为何说自己冤枉?鲁福贵畏畏缩缩地不敢看他,也不应声,掌柜叹气道:人都已经这样了,疯子的话,信不得的。
鬼谷先生不理睬,又问道:你不用怕,如你真是被冤枉的,便跟我走。鲁福贵看着鬼谷先生的眼睛,这双眼睛清澈而坚定,仿佛里面有无穷的力量,他终于迟疑着点了点头。
鬼谷先生道:忠叔,来搭把手。两人把他扶了起来,忠叔付了茶钱,架着鲁福贵走出茶楼,老板在后面摇头叹息。
他们把鲁福贵安置在一间客栈里,先让他洗了澡换了身衣裳,又把他带出去吃了顿饭,再又回到客栈里。
鬼谷先生看了下他的腿道:你这腿骨其实没断。想是当时打得狠了,伤到了筋脉,又没及时送医,后来就拖成这样了。依我看不妨事,还能治得。只是你不活动久了,恢复的时间要长些。
鲁福贵伏在地上直磕头,忠叔将他扶起道:快请起,你虽不记得我,二十年前,你我却有过一面之缘。鲁福贵抬起头,仔仔细细地盯着忠叔看了好一会儿,鬼谷先生道:茶楼掌柜说你是疯子,我看得出来你没疯。且说说你的事情,若是真有冤屈,我自有办法替你伸冤。鲁福贵半天没开口,突然又伏在地上砰砰砰直磕头,嘴里叫道:恩公救我!
忠叔忙将他又扶起来,见他老泪纵横道:鲁某每每想到此生报仇无望,本已绝了这念头,奈何心中这口气实在咽不下去啊!忠叔道:有鬼谷先生在此,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你不妨从头说起。
鲁福贵听闻鬼谷先生名号,大是诧异道:听闻鬼谷先生向来隐居,从未出山,怎的今日却来这里?鬼谷先生笑道:你知道的还不少。
鲁福贵道:小人半生经商,走南闯北早已听过先生名号。既是先生出山,小人的冤屈便有救了!鬼谷先生道:如何便有救了?鲁福贵道:人云鬼谷先生上通天文地理,下知过去未来,常年在鬼谷修行,已入仙道,法力无边。若是先生都救不得,那怕是也无人救得了。
鬼谷先生笑道:我这法力却是有边的,我所知的,不过人心二字罢了。忠叔也笑道:你们商人这一张嘴啊,是真的会说话。
鲁福贵道:今日蒙恩公相救,小人便将当年的事情说与两位恩公知道。小人不才,经商却略有天分,年轻的时候凭一腔血勇,踏遍了那大江南北,也闯过那茫茫大海。不瞒两位恩公说,这楚庭去往黄支国、邑卢没国的线路,却是小人一步一个脚印踏出来的。我自己是第一个走过去的,回来后凭着记忆画出了地形图,船行便拿来做最初的图引。
鬼谷先生问道:你让船行去开线路,他们就开了?你当真好大的脸面。鲁福贵道:那倒也不是。先生不知,楚庭此处本是荒凉偏僻之地,正是因为楚人聚集此处往来经商,才唤作楚庭此名。我们楚商人多,历来有一个商会,这商会里讲的是互帮互助,既定了些规矩,也定了些渠道。船行开的这些线路,船上十有八九都是楚商,要开新线路,便是以商会之名去要求船行新增方可。我那时正是说服了商会,才与船行统一交涉得成。
鬼谷先生让客栈伙计送了一壶茶过来,三人坐在桌前边喝茶边聊。
鲁福贵接着讲道:自那以后,承蒙众人抬举,推选我做了商会的会长。做这会长委实有些好处可捞,下面人要进货,便只能从商会统一谈的渠道进货。比如丝帛绸缎,那时在东瓯、富春的绸庄便都是我谈好指定的。为了避免自己人打架,市场上的售价也是我定,其他的地方商会也想进来分一杯羹,我们楚商便统一行动,短时间内一起降价,把他们赶出这里。
鬼谷先生问道:既是有如此好处,旁人就不想当这个会长么?鲁福贵道:先生所言正是。这个位子我坐了近二十年,眼红的人自然也是不少。当年我能坐上这个位子,靠的是打通了去黄支国的线路,凭的是实打实的功劳。商会被我管得井井有条,楚商们团结一致,便是一滴水也休想泼进来。
鬼谷先生呵呵笑道:这个老夫却是不信。须知人心最是难测,你且接着说下去。鲁福贵道:小人有一同乡,名叫熊维。此人祖上原是楚国贵族,因吴起之乱受了牵连,举家避祸来了这里,自此家道中落。熊维与我打小一起长大,一起在外闯荡,感情是极好的。初时他经营不善,有两次赔了个精光,都是我倾囊相助,后来他的生意也做得不错了。唉,先生说的是,人心难测,人心难测啊。
他停了下来,出了一会儿神,似是忆起当时情景,又接着讲道:小时候,我俩好得能穿一条裤子,一个包子分着吃,被邻村的孩子欺负了,一起打回去。谁知这人啊,越大越变,后来什么都变了。熊维生意做起来以后,他越来越不满足,几次三番地抢同行的生意,坏了行规。别人跑到我这儿来说理,都是我给挡了回去,我也找过他几次,可他表面上答应得好好的,背地里依然屡教不改。他不知从哪儿找来了一个打手,那人武功颇为高强,就替他去打打杀杀,净干些见不得人的勾当,不服他的就往死里打,人人都怕了他,也没人能管得了他们。我自己心灰意冷,反正钱已经赚得够下半生用了,就没再做生意了,可他心里惦记着这商会首领的位子,非要我把这位子给他。他心术不正,一点儿都不顾着商会的利益,满脑子只想着他自己,我当然不能答应他了。那次我们大吵了一架,他冷笑着指着我的鼻子说,要让我身败名裂,我也气坏了,我说要把他赶出商会,断了他的货源,从此不让他在楚庭做生意。
忠叔问道:后来呢?鲁福贵道:我当时虽是说了气话,心里还是念着旧情,也没真的把他赶出商会,就只是让那些绸商不再给他供货。那些绸商给我们的价格都是最低的,这一给他断了货,他的生意可就难做了。他虽然找了别的绸商,但给他的价格都很贵,在市场上根本卖不出去,库房里都是滞销的货,资金周转也快出问题了。可是一看他被逼得这么难,我心里又后悔了,毕竟跟他那么多年的交情,哪能说散就散呐。后来我又去找他和解,他也挺客气,两个人都说了些知己的话,也道了歉,他跟我保证以后要守商会的规矩,不再干这些欺负人的事了,那天我心情极好,过几天便是我五十岁生日,要在家里大摆筵席,我跟他说一定要赏脸过来,他满口应承,还说到时候要送我一份大礼。
说到这里,他咳嗽了两声,苦笑道:可是谁知道啊,他送的这大礼,其实是来要我的命。
鲁福贵不住地唉声叹气,鬼谷先生道:从这里开始,发生的每一件事情,请你一定都讲清楚了。鲁福贵道:这个理会得。不瞒先生说,虽然过去八年多了,那天的事情小人可是一点儿都没忘记,每每想起来,仿佛就在昨天一样。
他抿了口茶,接着讲道:请帖是半个月前就发出去了的,请的人呢,商会里的这些朋友自不必说,船行的东家,地方上的乡绅官吏鲁某当年添任商会首脑,在这里大伙儿总是卖我几分薄面,楚庭有头有面的人物倒有多半都来了我家。
他看着茶杯出神,像是忆起了当年的盛况,又讲道:宴席前两三天,各路朋友就已经提前把礼物送到了家,我那大厅里堆得满满当当,礼物上贴着五花八门的名帖,有昌隆船行吴老板送的白玉珊瑚一株,四海商行周老板送的明珠一对,沙湾县宰胡大人送的檀香折扇一把,小郢茶楼江老板送的紫砂茶具一套一大早,订好的猪、牛、羊、鸡连同蔬菜水果都送了过来,家里头每个人都忙忙碌碌,阿花带着其他的下人一直在收拾屋子,就好像有做不完的事。
鬼谷先生问道:阿花是什么人?鲁福贵道:阿花是我纳的小妾,她很能干。忠叔笑道:你纳了几个小妾?鲁福贵道:恩公见笑了,其实只有一个小妾,是夫人的陪嫁丫鬟。小人常年在外经商,是以成家偏晚,娶妻后多年未曾生育,夫人便让我纳了她陪嫁的丫鬟阿花做妾。说来也怪,纳妾后还不到半年,阿花还没怀上,夫人倒有了喜,一生出来便是个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