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谷叫的大车已在码头等候,几人上了车便往鲁福贵暂住的客栈驶去。到得客栈,鲁福贵正在房内等候,鬼谷先生问道:那官银可有寻到?鲁福贵从怀中掏出一锭银子,把底部翻过来,上面清楚印着无颛三年楚庭印无颛便是越王,这官银是八年前越国国库印制,正是鲁福贵被诬之年。
鬼谷先生道:不错,有了这锭官银,事情就好办多了。众人面面相觑,均不知他找这往年的官银有何用处。
鬼谷先生道:你腿脚不便,却从何处寻得?鲁福贵道:这个其实容易,我找了店里的伙计,给他一两二钱银子,嘱咐他去粮市与人换一两官银回来,务必看清底部印记,定是要八年前的官银,多出来的就给他权当跑腿路费了。
鬼谷先生笑道:重赏之下必有勇夫,难怪你生意能做得那么大,还是心思够活泛。鲁福贵也笑道:先生说的不错,店里的伙计们听说有银子可赚,一个个争抢不迭。我让他们也别争了,几个人在街面上从东跑到西,最后让腿脚最快的那个去办了。
众人又是一阵哄笑,均觉这鲁福贵倒是挺能想办法。鬼谷先生道:已找到管家钟阿勇,今日你便与我们同去罢。鲁福贵道:听凭先生吩咐。
众人把他架上了车,路过铁匠铺时,鬼谷先生让车夫停下等候,自己进去取了上次定做的铁管、铁弹回来,孙为问道:师父,这些用来做什么啊?鬼谷先生作神秘状道:暂时保密,待师父试验成功后再给你看。
鲁福贵想到一会儿就要见到阔别多年的管家钟阿勇,自己的事情又多半跟他脱不了干系,心情极是复杂。这时他突见鬼谷先生正把那铁管铁弹的丝绢图卷起来,不由得叫了起来:喔唷唷唷唷!先生你这是做什么啊?
鬼谷先生愕然道:怎么?鲁福贵本来复杂的心情早被抛至九霄云外,商人天性暴露无遗,他见这上好的白丝绢竟被用来涂画得污秽不堪,心中着实肉痛,道:先生不知,这白丝绢若是卖到海拉斯,少说也得十两银子一匹啊!
众人尽皆笑了起来,忠叔道:你是不知道啊,我们这先生,一路上几十匹丝绢都让他给祸害啦!鬼谷先生道:那竹简仅能用来写字,手边也没有别的东西能用来画啊。
鲁福贵忙道:小人见这丝绢被糟蹋,啊不不不,被画掉,实在是于心不忍。其实先生不如买些白色布匹,一匹丝绢能换十匹布,这布匹不但比丝织品便宜得多,画起来还更易着力。鬼谷先生道:言之有理,怎么早没想到这个。忠叔明日且去买些白布来吧。
鬼谷先生想起一事,他将鲁福贵双腿放平,用力在他腿上梁丘、血海、阴陵泉、足三里四处大穴反复按揉,小半个时辰后,鲁福贵的小腿竟然能随着穴位按摩不时地抽搐,鬼谷先生笑道:成了,早说了你这腿还有得治。又指孙为道:这四个穴位要按准了,你可让为儿帮你,正好他最近正学认穴。
鲁福贵闻言谢过,他这腿虽还是不听使唤,但眼见恢复有望,实是惊喜连连。鬼谷先生又道:当时你这两条腿,虽是筋脉受了伤,所幸未断,可惜你在狱中无人医治,否则何至于此。今后你每日按摩这四处穴位,以半个时辰为限,一个月后应能动弹,之后再看恢复情况吧。若是不出意外,一年半载的兴许就能拄拐行走。
鲁福贵道:小人落魄街头,本以为此生无望,哪知还能遇到先生相助。先生不但仗义,又兼医术通神,是小人的大贵人啊!忠叔笑道:你不如赞先生扁鹊再世。鲁福贵道:齐国那个神医扁鹊么?不是小人谬赞,他哪及得上先生啊!
众人皆笑起来,孙为叽叽呱呱地把昨日鬼谷先生给钟阿勇老母治病一事描绘一遍,鲁福贵听了更是对鬼谷先生佩服得五体投地,又道:先生遇患则医,不求回报,足见侠骨仁心,鲁某对先生为人极是钦佩。此次不论大仇报得与否,鲁某此后愿追随先生至天涯海角,效犬马之劳!鬼谷先生笑道:追随倒也不必,人生路漫漫,大家同去做些事,做个伴就好。再说了,你腿好了之后怕是得重新学走路咯,不然追不上啊!
众人一路说说笑笑到了石牌村西,钟阿勇家住村东,村里的小路行不了这大车,鲁福贵又是行动不便,鬼谷先生便叫下车,要轮流把鲁福贵背过去,鲁福贵道:慢着,我记得去他家还有一条路,只是稍绕一点。他指着村口另一条岔路,让车夫往那边行去。这条路果然能通车,大体是向南绕了一些便到了。
众人到得钟阿勇家从车上下来,小阿花又在门口堆苞米棒子,她一眼见到鬼谷先生就欢呼着迎上前来,要鬼谷先生跟她去玩苞米棒子盖房子,再一眼又瞥见周围还有许多生人,又停了下来,低着头扯着衣角只是不说话。
鬼谷先生一把抱她起来,柔声道:阿花不怕,这些都是先生的好朋友。她却不应声,只用眼角偷偷地瞥着其他人。鬼谷先生转头道:为儿,你跟小妹妹去玩一会儿。孙为道声好,鬼谷先生把阿花放在地上,孙为拉着她的手笑道:走吧,哥哥陪你去堆小房子!
果然小孩子都爱跟大孩子玩,阿花便蹦蹦跳跳地跟孙为去折腾那堆苞米棒子了。鬼谷先生往门里喊道:钟阿勇!听得里屋的门吱呀一声开了,钟阿勇走了出来,他背了个包袱,两眼乌黑,直走到鲁福贵面前站定。
鲁福贵不能站立,此时盘腿坐在地上,他只能抬起头仰望钟阿勇。这是八年来他再一次见到钟阿勇,心中百味陈杂,好像有些恨意,又好像恨不起来。旁边众人都不出声,他颤抖着伸出手去,只叫了一声阿勇!
谁知钟阿勇突然扑通一声跪了下来,握住鲁福贵的手嚎啕大哭。鲁福贵忍不住眼泪也落了下来,哽咽着道:你更瘦了些
钟阿勇闻言哭得更厉害了,小阿花本在一旁跟孙为堆苞米房子,听见她爹爹在哭跑过来,摇着钟阿勇问道:爹爹,你怎么哭啦,爹爹不哭好不好?可钟阿勇哭得止也止不住,小阿花也跟着哭作一团。
好容易钟阿勇停下来,鲁福贵倒笑了,他指着小阿花问道:你女儿么?几岁啦?钟阿勇含泪点头道:托东家的福,已经三岁了。小阿花哭着喊道:爹爹,我都四岁啦!这下把众人全都给惹得笑了出来,鲁福贵笑道:女儿年纪都记错了,你这当的什么爹啊?
钟阿勇拍了拍女儿的背,小阿花看她爹不再哭便放心了,又跟孙为堆苞米房子去。鲁福贵叹口气道:我已经不是你东家了。钟阿勇垂泪道:在阿勇心里,你永远都是我的东家。
鬼谷先生问道:今日带你东家前来,一来为的是故人相见,二来正如昨日所说,你东家要想洗刷冤屈,却定是需你相助不可。你可考虑好了么?钟阿勇望着鲁福贵道:阿勇已考虑清楚了。八年前阿勇一念之差铸成大错,连累东家落到如此境地,如今阿勇在此,要杀要剐,任凭东家处置。
鬼谷先生笑道:此言差矣。杀了你,能洗刷你东家的冤屈么?鲁福贵握着他手道:阿勇,你跟我多年,即便有什么行差踏错,我知你也定有苦衷。我没有怪你,只望你讲明当年的事。
钟阿勇又垂下泪来,道:东家待我恩重,如今幸得东家无恙,我已下定决心,若是有用得着之处,便把命豁出去也要助东家讨回公道。鬼谷先生道:不见得要拼命,你且将当年事发经过详述一遍。鲁福贵道:正是,你只管讲清楚事情,先生极有办法。
原来在鲁福贵的寿宴半个多月前,钟阿勇回了一趟石牌村老家。他回去听老母亲说有人来过,还留下了礼物,他心觉蹊跷,拆开礼物一看,盒子里面是黄金白银各十两,还有一布帖上书熊维拜上。他素知熊维与鲁福贵向来不对付,这礼物送来多半是另有所图,便将礼物带回,专程去了一趟熊维住处,想要把礼物退回给他。
那天熊维皮笑肉不笑地跟他说,想要结交他这个朋友,希望他能帮一个小忙,钟阿勇坚决不收礼物,一旁的那个狗腿子打手丰少杰冲过来把他打翻在地,狠狠地踹了几脚。
见钟阿勇不为所动,熊维拉住丰少杰,又解释说只是想让他配合一下,寿宴的时候给鲁福贵一个惊喜,丰少杰则威胁说钟阿勇你够硬气,不知道你的老娘是不是也这么硬气?
这一下就戳到了钟阿勇的软肋了。他自幼丧父,是母亲一手把他拉扯大,几十年来不知吃了多少苦头,是以他向来对母亲极为孝顺,这世上也唯有这个亲人。
熊维看出他的心思,也不再紧逼,就让他回去再想一想。可巧第二天鲁福贵谈起最近跟熊维已重归于好,说到寿宴当日熊维亦答应了前来赴宴,心情颇为高兴,眼见东家都这样说,钟阿勇想着怕是误会了熊维,就又去了一趟熊维那里。
熊维见他信以为真,便讲了让他配合做些什么,大体计划就是在寿宴前一天晚上偷偷放丰少杰进去鲁家,丰少杰只需把礼物藏好,熊维便可在寿宴上给鲁福贵一个惊喜。这计划听上去倒也无甚不妥,熊维又再三拍胸脯保证丰少杰带去的定是礼物,钟阿勇便答应了要帮他这个忙。
直至寿宴四天前,丰少杰过来找钟阿勇商量,却一眼瞥见鲁家大院里的两条护院犬,当即便要求钟阿勇用药把两条狗给毒死。
这个要求极其奇怪,丰少杰解释说你两条大狗搁那儿盯着,我怎么还能悄悄进去不被人发现呢?钟阿勇说这狗养了好几年了,突然毒死了怎么跟东家交待?丰少杰说那都小事,等寿宴完了熊维自会送两条狗给鲁家,现在关键是要完成这个惊喜的准备。
为了送个礼还得给看家的狗下毒,钟阿勇多少心里有点疑虑,就说让丰少杰把礼物拿来让他看看,次日丰少杰真把礼物背了过来,是一个包袱,里面装着好多银子。钟阿勇捏了捏银子,确实是真的。
丰少杰顺势递给他两包老鼠药,他虽是觉得熊维行事非常奇怪,至此也就依了他们,当晚就毒死了两条护院犬,对鲁福贵只解释说是误食了老鼠药。
在寿宴前夜,到了约好的时间,丰少杰背着包袱过来找他,钟阿勇还是不放心,又打开包袱检查了一遍,里面果然还是银两无虞,便带着丰少杰进去。丰少杰问他这宅子里有什么地方是平日没人去的,方便把礼物藏起来,钟阿勇想了想,想到了鲁福贵的地窖。这地窖只是做藏酒之用,仅他和鲁福贵两人有钥匙,藏在这里面最合适不过,于是他便带着丰少杰去了地窖,把一整包银两放入了一堆酒坛当中。
寿宴当天钟阿勇一直在迎客,熊维他们三人来得最晚,他见熊维果然空手前来,也想着如此计划便多半成了。想到鲁福贵待会儿先是心里抱怨,而后突然见到礼物平空冒出来,定是又惊又喜,在这计划里毕竟是他给熊维帮了忙,他也觉着脸上有光。本应是熊维和丰少杰两人,虽是临时加了一个焦捕头,倒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对。
熊维三人入座后,鲁福贵一路喝到他们这桌,丰少杰就拉着焦捕头往地窖去,钟阿勇还道他二人要去把礼物搬出来,也兴冲冲地一路跟了过去。没想到丰少杰把焦捕头放在一旁,自己拦住他让他回去跟鲁福贵讲,就说两人硬闯地窖,怎么劝都不听,钟阿勇听得莫名其妙,这不是马上礼物搬出去惊喜就成了么,干嘛还要去惹得主人不高兴呢?丰少杰笑说再增加点气氛,到时候惊喜不就加倍了。钟阿勇一头雾水,但还是照着丰少杰说的做了,鲁福贵听了果然很生气,但也没说什么。
钟阿勇盼望的惊喜迟迟没有出现,丰少杰跟焦捕头回来的时候两手空空,不但礼物没拿过来,而且竟然就告辞走人了。鲁福贵让钟阿勇送客,钟阿勇几次三番想开口问丰少杰到底怎么回事,丰少杰总是借故推辞。
过了一会儿两人去而复返,直接老实不客气地就闯了进来,接下来熊鲁二人爆发争吵,熊维突然指证鲁福贵盗窃官银,钟阿勇还没反应过来,却听焦捕头说要去地窖查找,他当时脑中念头如电光火石般一闪,终于想到那地窖内所藏的所谓礼物,怕就是他们要找的赃物,不禁全身冷汗淋漓,心知自己做了熊维的棋子,被他们利用了。这时丰少杰悄悄走到他的身旁,在他耳边说了一句话:你要是敢乱说话,便别想再见到你母亲了。钟阿勇登时天旋地转,几乎就要瘫倒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