熊维被他左一个爹爹右一个爹爹的绕得晕头转向,又不好发作,只得强忍怒气道:鲁福贵这个案子铁证如山,官府那边早都结了案。如今就算你把钟阿勇找来,凭你说破了天,也没人能给你翻得了案,我劝你还是死了这条心吧。
鬼谷先生笑道:这个你不用理会,我且问你事情经过,八年前你盗窃官银,胁迫钟阿勇,让丰少杰在鲁福贵寿宴前把官银藏进地窖栽赃与他,又在寿宴当天向焦同密报官银去向,带他一同赴宴,让丰少杰领焦同去地窖找出官银,是不是这样?
熊维心道都过了这么多年,就算告诉他实情又能如何,自觉有恃无恐,便道:事情就是这么回事。本来可以办得再快些,只不过那焦同倒是极讲原则,非得亲眼见到官银才肯出手抓人,多费了点功夫罢了。
鬼谷先生又问道:官银一向存于库房中,你们是怎么盗出来的?熊维笑道:看守库房的那个阿力自然早就被我买通了,我给了他一百两银子,让他带丰少杰把官银搬出来,之后就去报失。这一百两银子足够他在老家过下半辈子了,他如何不干?
鬼谷先生道:地窖中仅有二百两官银,剩余的八百两如何处置了?熊维道:这有何难,官银不过就是底部有个印记,金铺的老张把那银子一融再一切开,便与普通银两无异。
鬼谷先生拍手笑道:妙啊妙啊,你做事思虑周全,很有一套。熊维自觉得意,道:铁证如山,他们抓了鲁福贵,鲁福贵有的是钱,即便那八百两找不着,鲁福贵只要赔了便是,谁会再去追究剩余银两下落,我还顺道赚了七百两银子。
熊维当年这圈套设计得着实巧妙,实施得也天衣无缝,实乃他得意之作,此时被鬼谷先生称赞得飘飘然,竟一股脑儿把里面参与的相关人等和盘托出,丰少杰却听出不妙,忙喝道:做便做了,你如今却想怎样?
鬼谷先生笑道:妙哉妙哉,如此我们又可多寻得两个人证,多谢多谢!鲁福贵等人初时见鬼谷先生盘问如此详细,又对熊维大赞特赞,都不解其意,此刻方明白他的用心,不禁一齐笑了出来。
熊维则是刚反应过来自己被套了话,气得脸上一阵青一阵红的,怒道:你就算找到他们又能怎样,这案子死无对证,仅凭口供谁能信你!鬼谷先生道:言之有理,须是要有那八百两官银,再加上你们两个的口供才可做实。劳烦你去取八百两银子过来如何?转头对忠叔道:忠叔,劳烦你去拿块白布过来,让他俩写个伏辩。
熊维听他要自己去取银子,还要自己写伏辩,怒极反而好笑道:银子没有,我若是不写伏辩又如何?鬼谷先生一本正经地说道:这个伏辩嘛,你今天是必须要写的。银子嘛,也是要取的,要不然怎么向焦捕头证明是你干的坏事呢?你抢来的鲁福贵这个宅子呢,也得还给他,而且分文不取。
丰少杰怒道:你这老头好大的口气!我倒要看看你有什么本事!他出言不逊,鬼谷先生倒也不生气,一拍脑袋笑嘻嘻地道:哎呀,你也看到我是个老头子,在这里站了半天,又口渴的紧,主人就是这么待客的么?
熊维忙冲管家道:搬几把椅子来,再沏壶茶。说到沏茶的时候冲管家使了个眼色,管家心领神会,径自去了。丰少杰不解,叫道:熊大,对付他们怎么还客气上了?熊维佯怒喝道:一点规矩都没有!人家远来是客,客人口渴了,沏壶茶招待一下总是要的!
他说沏壶茶的时候故意加了重音,丰少杰领悟过来,忙赔笑道:熊大教训得是,是我们失了礼数。
管家搬了一张方桌,几把椅子过来,鬼谷先生也不客气,一屁股坐进去,熊维也坐了,跟他隔了张桌子,其他人却不坐。他二人态度突变,方才本是恶语相向,顷刻之间却变得如此殷勤好客,忠叔等人都是不解。
忠叔站到鬼谷先生背后,低声道:先生,小心有诈。鬼谷先生却不理他,少顷管家端着盘子过来放在桌上,里面是一个茶壶,几只茶杯。
熊维端起茶壶笑道:老先生是哪里人,有没有试过楚庭有名的鸭屎香?鬼谷先生道:我等山野村夫,没尝过什么好茶。不过这鸭屎香嘛,前些日在楚庭的茶楼里倒是试过,是真的香!
熊维道:原来老先生已尝过了。不过这鸭屎香亦有品级之分,茶楼里的茶叶多是二品、三品,我这里的鸭屎香却是一品凤凰单丛,别处喝不到的。鬼谷先生道:哦?何谓凤凰单丛?熊维道:这鸭屎香茶树产于凤凰山,那山上都是黄土,却与别处的土不同。我这单丛,是茶农闻香识树,千挑万选育的种,收茶时候单株采摘、单株制作的茶叶,是谓单丛。鬼谷先生道:既是如此难得,便快快倒一杯来老夫尝一口。
熊维心中暗喜,忙倒了一杯出来递给鬼谷先生道:先生请。鬼谷先生端起茶杯,吹了又吹,熊维的两只眼睛便盯着他吹来吹去,只盼他快点喝下去。眼看着茶吹凉了下来,鬼谷先生刚凑到嘴边,却又放了下来,道:熊老板,你也来一杯啊。熊维陪笑道:先生是客,客人先来,我还不渴。
鬼谷先生叫道:哎呀呀,这怎么好意思,熊老板一起来一杯,不然我怎么下得去嘴呐?熊维无奈,只好给自己也倒了一杯。
原来熊维这茶壶其实暗藏机关,壶嘴内侧上方有一小暗格,机括连至后面壶把,壶把却有一个小小按钮。这茶壶亦是他请高手匠人精心设计,暗格里可藏药粉,倒茶时只需以衣袖遮住壶把,轻按那按钮,便可牵动机括打开暗格,掉出的药粉便顺着茶水一并冲入杯中,别人却无从发现他暗中做的手脚。
今日鬼谷先生突然冒出来,武功既高,行事更是疯疯癫癫,完全不按常理出牌,熊丰二人实在摸不清他的路数。适才鬼谷先生一叫口渴,他听了正是求之不得,心想这大好时机,正可在茶水中下毒,是以丰少杰发问被他喝止。
只要他不按那机关,暗格便不会被打开,所以他给自己倒的这一杯茶,自然是无毒。
熊维倒好茶坐下,正要端起茶杯,鬼谷先生突然伸手指天,叫道:快看那是什么?所有人闻言都不由自主地抬头往上看去,却并未发现天上有什么东西。
鬼谷先生笑道:哎呀,老夫老眼昏花,原来是只鸟。来来来,我们喝茶。说罢端起茶杯,又招呼熊维也喝,自己却停下看着他。
熊维笑道:先生莫不是担心这茶有问题?大可放心,我先便饮为敬。他一口便喝了下去,鬼谷先生笑道:熊老板果然是爽快人,老夫也不误了这好茶。于是举起杯来饮茶,只是他喝得甚慢,手上袍袖又极为宽大,熊维看不清他究竟喝了没有,心里直犯嘀咕。
鬼谷先生把茶杯放回桌上,茶杯里还剩一半茶水,熊维便宽了心,因他放的这毒药名叫断肠散,是深山中采得钩吻草的新叶晒干磨成的粉末。这钩吻草的新叶和根部均是剧毒无比,毒性与鹤顶红不相上下,只需一点点剂量便能至人于死地,鬼谷先生既是喝了一半,等药性一发作定是必死无疑了,想到这他不禁脸露微笑。
这时鬼谷先生赞道:熊老板这茶果然是一品,依老夫愚见,这茶香大大胜过那茶楼的味道!可否再添一些茶水?熊维听他说还要添茶,脸上虽不动声色,心中却是大喜,心道你这老儿喝了半杯还要添茶,这是嫌自己死得不够快啊。
熊维给鬼谷先生添好了茶,偷偷地打开机关加了些药粉,鬼谷先生却不喝,捂着肚子叫道:哎哟,怎么肚子痛得厉害?忠叔和孙为忙上前查看,只见他满脸通红,额头上冒出黄豆大的汗珠,一个劲地只是叫痛不已。
熊维心道,怎么药效发作如此之快?转念一想,这老头毕竟年老体衰,想必发作得也要快些。他也假意上前关心,被鬼谷先生一把推开道:熊老板,莫不是你这茶里下了毒?熊维冷笑道:老先生,我好意招待,你自肚痛,怎可如此诬赖于我?
鬼谷先生道:为儿,你扶着师父。忠叔,你拿这杯茶去喂墙边的狗喝下去看看。忠叔拿着茶杯走去墙边,方才两条护院犬正是口渴,围上来一阵舔,几下就把茶水舔光了。过了一会儿,两条狗果然口吐白沫浑身抽搐,不两下便四腿一蹬毙命。众人大惊,鬼谷先生颤声道:你好狠的手段,果然是在茶里下了毒!
这时熊维哈哈大笑道:你这老儿,我还以为你有多精明,还是着了我的道儿。不错,这茶里下的乃是断肠散,一时三刻后你就该一命呜呼了,赶紧准备后事吧!丰少杰亦是喜出望外,不想熊维这么快便得手了,这下最强的劲敌已除,剩下的几人他收拾起来自然是不在话下。
众人纷纷怒骂熊维手段卑劣,为人下作,熊维也不理睬,抚须洋洋得意。
孙为见师父被下了剧毒,眼看活不了多久,哭得双眼通红,他心中气愤至极,冲过来照着熊维就是一拳打去,熊维本就不会武功,孙为自习得轻功之后身法又是极快,这一拳熊维便没躲开,正中小腹,打得他吃痛弯下腰来,丰少杰冲过来护住熊维,忠叔忙把孙为拉了回来,孙为哭道:忠叔,师父他
这边熊维哀哀地叫唤了起来:哎哟,哎哟,哎哟!鲁福贵怒道:你这无耻小人,活该!可熊维却一直叫个不停:好痛,好痛,哎哟!丰少杰皱起眉头,心想你只不过是被一个小孩儿打了一下,也不至于没完没了地惨叫吧。此时熊维已是痛得满地打滚,一个劲地只是叫道:痛杀我也!痛杀我也!
众人看他如此惨状不似作伪,也停住不骂了,大家只是纳闷,一旁的丰少杰亦不知如何是好,鬼谷先生这时却一跃而起,笑道:奇哉怪也,我肚子好像不疼了。
孙为脸上泪痕未干,抬起头来将信将疑问道:师父,你真的好啦?熊维兀自还在地上打滚,他心里突然想起一事,适才自己为了证明茶里无毒,那杯茶一饮而尽喝得极快,可刚倒出来不久的茶水却是水温适中,一点儿也不烫,喝下去后一直隐隐觉得哪里不对,此时灵光一闪想到,莫不成他喝的是老头吹凉了的那杯?
熊维顾不得腹中剧痛,滚到鬼谷先生身前大叫:先生救命!先生救命!鬼谷先生一脚将他踢开,大笑道:你自肚痛,与我何干?熊维复又滚到他面前,强忍疼痛拼命磕头道:小人罪该万死!竟然不自量力想要妄图谋害先生!求先生饶命!
鬼谷先生道:你这断肠散可有解药?熊维嚎哭道:小人只得毒药,未曾有解药,望先生开恩搭救则个!众人这才明白,熊维是中了自己下的毒。
原来管家把茶盘一端上来,鬼谷先生就发现这茶壶把手上不对劲,换作是旁人,自然注意不到那把手上的小小按钮,可鬼谷先生向来是机关设计的大行家,这点小伎俩在他面前不过是班门弄斧罢了。
当下他将计就计,任由熊维在茶里下毒,却故意指天高喊一声引得众人目光移开,他却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迅速将两杯茶水调换位置。也是他武功实在太强,这一系列动作只在须臾之间,两杯茶水竟是一滴都没有溢出。
熊维为了不让他生疑,一口便将那毒茶干了,鬼谷先生手里的茶已是无毒的那杯,可他也不敢大意,轮到他喝茶的时候,他用袍袖遮住了茶杯,别人以为他喝了下去,其实那半杯茶竟是被他以无比高深的内力吸在了手心,手垂下后顺着椅子的腿缓缓流到地上,终于被他成功地瞒天过海。他一生涉猎极多,医学,药理亦是精通,那杯毒茶一闻便辨出钩吻草之味,是以当熊维服毒后,他便潜运内力,逼得脸上通红,全身大汗淋漓,大叫肚痛。旁人只道是他毒发之象,顷刻就要身死,谁也不知他是为了演得逼真而做戏。
众人得知真相,孙为破涕为笑道:师父,刚才真把我吓死啦!鬼谷先生见小徒儿真情流露,也是心中感动,却笑道:师父做戏当然要做全套,要骗不过你,如何骗得过他们?
熊维此时腹痛愈加剧烈,兀自跪在地上苦苦哀求,鬼谷先生道:你是要死,还是要活?熊维知这断肠散的厉害,再拖一会儿便是神仙也救不得了,嘶声道:小人要活,求先生指条生路!
鬼谷先生道:你这断肠散,用的是钩吻草新叶磨成的药粉,是也不是?熊维听他一语道出断肠散的来历,知他必是用药的大行家,忙道:正是。小人这毒药乃偶然得之,这药粉溶于水后无色无味,与那鹤顶红相比强在难以辨认。鬼谷先生道:鹤顶红纯度不够,常呈红色,人家一下就发现了,也只有下三滥的小贼才会用。若是用毒的行家,谁会用鹤顶红。
熊维痛得眼冒金星,偏生他在此大谈用毒之道,无奈也只好强忍。鬼谷先生见他人品卑劣,存心让他多吃些苦头,道:也罢,八百两白银搬过来,宅子的房契拿来换成鲁福贵的名字,再写个伏辩,我给你把毒解了。熊维大惊道:先生,这却如何等得?若是等到伏辩写完,小人已是死了十次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