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孙膑吩咐,府中管家给孙为请了个教书先生,每日只是教他念书写字。起初还能相安无事,可这教书先生为人迂腐,只知照本宣科,偏偏孙为脑中总有无数问题,教书先生应接不暇。
这日教他读孔夫子的《春秋》,读到鲁庄公八年九年这几段,这两年正是讲齐国内乱之事,说齐国大夫连称、管至父杀掉了齐襄公,立他堂弟公孙无知当了齐王,大夫鲍叔牙带着齐襄公的儿子公子小白逃往莒国,大夫管仲则带着齐襄公的另一个儿子公子纠逃到鲁国。齐国的大臣雍廪发动兵变,诛杀公孙无知和大夫连称,国内一时之间面临无人可以继承王位的局面,公子纠与公子小白知道情况后争着赶回齐国继承王位,大臣雍廪意思是谁先回来就拥护谁称王。
鲁国这边支持公子纠,派管仲带兵在莒国到齐国的必经之路上拦截小白一行,争斗中管仲一箭射中了公子小白衣服上的带钩,小白却借势咬破舌头吐血,倒地装死。管仲以为小白死了,派人回鲁国报捷。哪知小白星夜兼程先赶回齐国,等到管仲和公子纠回来已经晚了。于是公子小白在都城临淄即位,史称齐桓公。本来齐桓公欲杀掉管仲以报一箭之仇,大夫鲍叔牙劝他爱惜人才,反倒把管仲从鲁国营救回来,拜管仲为相国,从此齐国在管仲的治理下日渐强盛,齐桓公后来联合四国诸侯会盟,尊周室、攘夷狄、禁篡弑及抑兼并终成中原霸主。
教书先生摇头晃脑地带着孙为念完,本意是拿这个故事讲为君之道如何惜才,如何任用贤能,孙为却冒出一连串问题:先生,连称和管至父是齐国的大臣,齐襄公是公孙无知的哥哥,为什么大臣要杀掉国君,弟弟要杀掉哥哥呢?先生支支吾吾道:呃臣子不可以杀君王,这是不对的兄弟之间也不可以互相残杀。
孙为继续问道:雍廪也是齐国的大臣,他也杀掉了国君哦公子纠和公子小白明明是亲兄弟,为什么公子纠要杀小白呢?先生吹胡子瞪眼睛道:公孙无知和连称做了坏事,那雍廪是为了要匡扶正室。
孙为又问道:可是照你这么说,公孙无知是齐襄公的弟弟,公子纠和公子小白都是齐襄公的儿子,那不都是正室么?兄弟之间不可以互相残杀,可公子小白杀掉了他兄弟,他为什么没有受到惩罚呢?先生圆不下去,只好顾左右而言他,孙为笑嘻嘻地道:爹爹说,一个人要是活到老了还不懂道理,那他的年纪就活在狗身上啦!说着一指府里养的老狗,道:先生你看,那狗好肥呢!先生醒悟过来,这小儿竟是绕着圈子骂自己呢!愤而拂袖离去。
几天后管家又去请来个老学究,这次改教《论语》。念到《论语。子路》那一块的时候,这里讲的是樊迟与孔夫子的对话,老学究也摇头晃脑地念道:樊迟请学稼,子曰:吾不如老农。请学为圃。曰:吾不如老圃。樊迟出。子曰:小人哉,樊须也!上好礼,则民莫敢不敬;上好义,则民莫敢不服;上好信,则民莫敢不用情。夫如是,则四方之民襁负其子而至矣,焉用稼?
孙为问道:先生,这是什么意思啊?老学究答道:这里是说,有个叫樊迟的人来请教孔夫子,怎么种庄稼,孔夫子说不会,樊迟又请教他怎么种菜,孔夫子还是说不会。孔子说,樊迟真是个小人,君王只要重信重义,百姓们自然都过来投奔他了,哪还用自己种庄稼呐。
孙为道:孔夫子既不会种庄稼又不会种菜,别人向他请教他不会的东西,他就生气骂别人是小人啊?老学究之前没想过这个,一想颇觉尴尬,怎么圣人如此小气?只好答道:孔夫子也是人,他也会生气的嘛。
孙为又问道:先生,那孔夫子会什么呢?老学究挠了挠头,答道:这个嘛,孔夫子他是圣人,学问大得很呐。孙为接着问道:那先生的学问也很大,先生也是圣人哦。老学究心里颇为受用,嘴上却谦虚道:小子不可乱说,老夫怎敢与孔圣人相提并论,再也休提。
孙为道:先生会种庄稼么?老学究摇摇头道:不会。孙为道:先生会种菜么?老学究又摇摇头也不会。孙为拍手笑道:我知道啦!只要会学问就不用种庄稼种菜了,圣人不用干活,别人就得养着圣人!老学究一时语塞,半晌答道:那倒也不是,圣人会教百姓做人的道理,就如同君王制定法律,管着百姓,让国家安定。
孙为道:上次的那个先生跟我讲齐桓公的故事,可是我不懂,为什么齐国的大臣雍廪杀掉了国君公孙无知,公子小白杀了他兄弟,雍廪可以接着做他的大臣,小白可以做他的国君,法律却管不着他们呢?是不是法律只能用来管老百姓呢?
这老学究一生只读圣贤书,孔夫子只念叨着让百姓们遵纪守法知礼仪,却没说做臣子的什么情况下可以杀国君,抢王位的杀人犯不犯法。想着想着,竟然把自己给想糊涂了,他心想这小儿说得倒是有理,可孔夫子没教过老夫啊。
接下来几天老学究日日在花园内冥思苦想,时而喃喃自语,便如同入了魔障。某天他突然拿起一个花盆砰地往地上一摔,叫道:去你的!老夫不想了!从此飘然而去,踪影全无。
孙为就这么祸害了好几个先生,名声也传了出去。管家再去外面找时,人一听说这学生是军师府里那个伶牙俐齿的侄子,都不来了。
彼时鲁国、魏国和齐国时有边境冲突,孙膑一个月里倒有大半个月不在府里。这日孙膑回府,管家跟他说了孙为念书的情况,他皱着眉头想了想,吩咐将忠叔叫来商议。
这些日子孙为无人教他,都是在花园里跟忠叔厮混,有时打鸟,有时忠叔考教他功夫,整日的不念书。此时两人一起过来孙膑这里,孙膑笑道:为儿,伯父听说你气跑了好几个先生,是怎么回事呐,说来伯父听听。孙为往他身上一扑,小嘴一嘟道:伯父,我才没有气他们呢,是他们讲的不对!当下添油加醋地把先生们教书的事情讲了一遍,逗得孙膑和忠叔哈哈大笑。
孙膑道:你说的也没有错,如今的读书人一个个迂腐不化,这般教书育人,却只是误人子弟,须是给你找个真正的好老师。又道:近些时来战事不断,伯父军务在身,却无时间亲自教你,不过伯父想到了一个去处。
孙为问道:伯父,什么去处?孙膑道:你可知伯父的老师是谁?孙为挠挠头,言道:好像听爹爹讲过,伯父的师父是不是鬼谷先生?孙膑道:正是。鬼谷先生便是你伯父的老师,他上知天文,下知地理,通晓世间道理,博学百家之长。适才我正想着,要将你送去鬼谷先生处,他定可教你天大的本事。
孙为喜不自胜,道:爹爹常说伯父很厉害,那伯父的师父岂不是更厉害啦!转念一想,又变得愁眉苦脸道:可是伯父,我想爹爹,要是我走了,就见不到爹爹了
孙膑道:为儿,你爹爹现在军中也是军务繁忙,他交代我转告你,要你好好学本事,等他回来的时候,他要考你的。他向忠叔使个眼色,忠叔会意,跟着接道:为儿,你伯父说的对,你整天的也不上学,等你爹爹回来考你什么都不会,他非打你小屁股不可!
孙为听他俩这么说,一吐舌头:好吧,那我就去吧。孙膑转头向忠叔道:家师隐于阳城鬼谷,住处甚为隐秘,却不易寻得。他向来不喜见外人,本该我与你们同往,只是阳城在魏国地界以西,齐魏如今不合,我却是去不得。忠叔知他与魏国大将庞涓素有恩怨,点头道:军师不便去魏国,这个理会得,我与为儿自去便是。孙膑道:你二人去魏国不碍事,明日我修书一封,再与你一个锦囊,内有上山之法,且到阳城嵩山再拆开观看。能不能见到鬼谷先生,就看为儿的造化了。
当晚忠叔收拾了细软,孙膑又交待管家拿了许多金银与忠叔作盘缠,次日一早军师府门口便来了一辆大车,载着两人上了路。此去阳城亦是千里之遥,一路上吃饭住店,对人只说是爷孙俩去魏国投靠亲戚。
自三家分晋后,魏文侯任用吴起作大将,早早便在韩、赵、魏三国中率先发展起来,吴起用兵如神,将秦国河西地区的土地全部抢了过来,设为魏国的西河郡,魏文侯任他为西河郡守。他做西河郡守的时候,为魏国南征北战,他与各诸侯国历战七十六次,获胜六十四次,其余十二次不分胜负,生平竟未尝一败,为魏国夺取土地千里,魏国也从此成为一个大国。
阳城在魏国西界与韩国东界处,有一座名山,便是嵩山了。夏朝时称崇高,西周时称岳山,东周天子周平王迁都洛阳后,以嵩为中央、左岱、右华,为天地之中,称中岳嵩山,从此定名。到得阳城后,车夫将忠叔和孙为送到嵩山脚下,便告辞离去。此时天色已晚,忠叔在山脚处乡村找了一户农家,带着孙为借住了一宿。
第二天一早忠叔拆开孙膑所与锦囊,内有丝帛,上书文字备三日粮,往太室山,上半山腰,寻一尖顶石屋,门上拉环,左旋三圈,右旋五圈,拉出开门,屋内墙壁,左首拉环,同法旋转,入屋静候。忠叔便找农家弄了些干粮装在包袱里,给了些钱银为谢,又问道:这位大哥,此处是什么山?
那农人好生奇怪,道:这里便是嵩山,还能是什么山?忠叔道:我等初到此地,却是想问此处有没有一座太室山?农人恍然大悟,笑道:也难怪你不知,这嵩山极大,有七十二峰,却是一分为二,确有一个太室山,还有个少室山,我这里便正是太室山脚下,你们可是要上山?忠叔喜道:如此甚好,我们正是要上山,却不知路径,还劳烦大哥指引则个。又拿出些银两酬谢,农人收了,便替忠叔背了行李,带着二人往山上行去。
路上忠叔问道:敢问大哥,从此上山有几条路?农人答道:就只一条路。这山路险峻,原本无路,当年周天王巡游到此,命地方开凿,数十年方始成路。忠叔心道,若是只有一条路,应不会走错,又问道:大哥既住山下,想必时常上山,可曾见这山上有人居住?农人道:我家祖辈都在这里,自小便在这山上玩耍,如今也时有上山砍柴,却不曾见山上有人住。
忠叔颇感失望,问道:可有见过房屋?农人想了许久,突然道:有了!几年前我打柴时,在那半山腰处确有见过一处石屋!忠叔大喜,忙道:如此便烦请大哥带路!
几人爬得气喘,孙为又是年幼体弱,走不了几步就要歇一歇,这么走走停停两个时辰,到了山腰一个拐角处,农人忽然伸手指向斜坡上一片树林道:石屋就在那里了。忠叔顺着指的方向看过去,那林子里隐隐约约看到的确是有一间石屋,却不知屋顶形状如何。
他沿着斜坡爬上去,进得树林里离近了一瞧,果然屋顶呈棱锥形有四面,只是长满青苔,在林外无法辨认。忠叔下来谢了农人,便要辞别,农人大惑不解道:怎的你二人要住在这里?忠叔道:正是。农人道:我也曾试着开门却打不开,即便能开,这石屋如何住得人?山上夜间寒冷,你们还是随我下山去住罢。忠叔道:多谢大哥好意,便请回罢。今晚姑且一试,若是我们经受不住,再下山去寻你。农人摇摇头,径自回去了。
忠叔拉着孙为爬上斜坡,进树林到得石屋门前,门上果有一个拉环,亦是石头磨制,他依言将拉环向左转三圈,接着向右转五圈,再用力将拉环抽出,门顿时开了,这门虽是石头做的,推拉之间却并不觉笨重。
两人进到石室里面,屋内陈设简单,仅有一张石床,石桌,一把石凳,除此之外别无他物。再看墙壁时,左首边亦有一拉环,忠叔依法炮制,只听得咔咔咔机括转动,屋顶上响声不绝。两人急忙出来往上看,只见屋顶上有一面石板竟从中分开,里面露出一根长长的木棍,木棍一头呈勺状,勺子里面放有一个小圆球,不知是何材料制成。随着顶上石板停下,那木棍突然猛地向上弹起,圆球嗖的一声急速飞了出去,之后木棍便自动回到原先石板里面位置,旁边似有一通道,又有一个圆球滚落在木棍头上的勺子里,两旁的石板却咔咔咔合了起来。两人看得咋舌,也不知那圆球作何使用,孙为拍手大叫好玩,忠叔心想这必是鬼谷先生所设,不禁叹道这机关设计竟能精巧如斯。
他二人便在这石室住下,白天孙为便在林子里玩耍,附近亦有山泉饮用,只是石床睡觉难捱。所幸忠叔行李包袱中尚备有一些厚衣,他从林子里抱来许多树叶枯草铺在石床上,再铺上一层厚衣,两人便勉强睡得。
前两日毫无动静,到得第三日晚间,眼见前日上山之时所备干粮将尽,忠叔心里直犯嘀咕,不知这鬼谷先生何时方来,照这样等法,人还未到,怕是要饿死在此。他将孙为安顿上床躺下,正给孙为讲着海上的怪鱼故事,突然石门梆梆梆响了三声。忠叔道:谁呀?门外却不吭声,又是梆梆梆三声。
他心下奇怪,示意孙为不要做声,去石桌旁从包袱里摸出短刀擎在手里,又问道:谁?说着向门口慢慢走去。门外还是梆梆梆三声响,这声音不似用手敲门,倒像是硬物敲击石头。忠叔将门噌地一下拉开,整个人同时往后退了两步,他定睛一看,门外却哪有一个人影?只见一只巨大的鹤站在月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