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忠迈开两腿在路上大步狂奔,原本平静的海风从耳旁呼啸而过,带着海浪的咸味气息,吹得他的衣衫猎猎作响。
现在已是亥时,虽然他下船之时怀揣了几两碎银,这时节也不太可能去哪里寻到马匹作个脚力。其实他心里也清楚,似这般奔跑他也支撑不了一个时辰,但他抱着一线希望:即便贼人开船离开,也未必会在夜间行船很远。
这裕兴号乃是檇李数一数二的大船,顺着风的时候借帆而行,速度是快自不用说。可其一,今夜海上风平浪静,赶上没风的时候全得靠水手喊着号子奋力划桨,就这还不比那小渔船划得快;其二,人都不是铁打的,水手晚上也得休息。往日船上掌舵是李忠和阿鱼两人轮换,阿彪带着水手划桨,扯帆。如今掌舵只剩阿鱼一人,按惯例晚上应不行船,那休息的时候裕兴号也必然要停靠岸边左近,不会离岸太远。须知海上变化无常,夜间若是停在远处,风浪突然来时却是仓促难以应对。
另者说,若贼人只将船开走数里便要劫财弃船,便不需费力还要留下阿鱼和一众水手,倒不如当时在码头抢完便抽身离去来得利索,他觉得这伙贼人劫船而去必然有其目的,应不会过早弃船。思来想去,他决定横竖都要赌上一把。
这海岸沿线,距离海边一丈内的土壤盐分含量较重,不宜树木生长,一路过去尽是光秃秃的沙土。其实并没有官道,只是既无树木阻挡,视野也开阔,地上虽时有坑洼不平,倒也还行得。
东欧往北去海上的航线,李忠可谓熟之又熟。裕兴号本停在松门港,阿鱼如按之前定好的路线行驶,一路依次会经过:大港湾,剑门港,洞港,大河湾。出东瓯后则路过句章城(①今宁波),过白沙湾,东屿港,金塘港。句章城附近海域岛屿众多,水下暗礁丛生,尤需小心。过句章城后便临近富春(②今杭州富阳)东面,继续北上,不经富春港,径去槜李,船行至槜李东南港口便为终点。来往客商均在此下船卸货,改雇车马或去姑苏,或去富春。
松门港后便是大港湾,这片区域亦是小岛屿颇多,有龙门岛,龙担屿,九洞门岛,小鳖屿等,夜间航行甚是艰险。既是阿鱼掌舵,应不会行得太远。就这么想着想着,不知不觉已跑了小半个时辰,眼看着前面快到横岐山了。
这横岐山是在一座小岛之上,西南方当地叫上岐脚,东北方向叫下岐脚。上岐脚的边缘与陆地上的蜡烛顶屿几近相连,中间夹着一条极短的海湾,这海湾两边之间最近的距离竟不过数十丈见宽,却是无甚礁石。裕兴号有时会在这海湾中间避风歇脚,李忠带着两个徒弟于这条线上走惯了的,阿彪阿鱼都熟知横岐山这里地形。
这时李忠体力严重透支,还在拖着脚步向前。他自下船后水米未进,加之心中焦急,当真是全凭一口气硬撑着跑到现在,早已是强弩之末。蜡烛顶屿一带虽无高山,却森林众多,内亦常有小溪湖泊,他离了海岸,沿着森林的边缘,向西北方向上岐脚海湾初奔去。
眼见海湾已不远,前面亦是森林尽头处。李忠精疲力尽,肚内更是饥饿不堪,响如雷鸣,便向左拐进了树丛之中。总算他运气不错,那林中灌木丛生,这时节枝叶上挂着浆果累累,他便摘了好几把尽数放入衣兜。
再走得几步,又被他觅得一条小溪,看着甚是清澈。水声潺潺,却不知水源从何而来。捧起一把一饮而尽,那泉水竟是甘甜如饴。此时全身大汗淋漓,顺势便脱去衣衫,跳将进去稍作冲洗,再将采来的浆果在水中洗净皮上灰土,狼吞虎咽吃了个痛快。
吃完后李忠躺在草地上又歇息了一会儿,顿时感觉神清气爽,整个人恢复了许多。林中幽暗,月光从茂密的树叶中一缕一缕洒进来,照得空地上一块块的明暗相间,四周蛙声虫鸣此起彼伏,正是夏夜的凉爽天气。李忠却顾不得这些,翻身跳起,穿好衣衫鞋袜,又向海湾方向奔去。
出得森林便已是岸边,向正前方望去正是那岬角。此时潮汐已然涨了上来,海湾中间地带却是风平浪静,海面上却不见船只。再向东岸走几步,他定睛一看,那前方赫然有一艘大船!却不是裕兴号还能是哪个?
原来这海湾虽无太多礁石,岸边毕竟不是那人工修整后的码头可以停靠。海岸沿线皆为浅滩,似裕兴号这类吃水深的大型商船如驶近岸边,断然是要搁浅的,因此只能临时停在中间地带。因那月光照射方向,他刚出森林之际又是在西岸,视线所及之处海面,尽皆被对面岛屿上那横岐山投射的黑影覆盖,所以看不见船,及他行至沙滩东面,视线角度便不再受阻,裕兴号的侧面方才从阴影中显现出来。他见那裕兴号已降下了主帆,离沙滩约莫有二十来丈距离,甲板上却看不清是否有人活动,船尾正是如那鱼贩所说,拴着一艘小船。
这半宿追将下来,可算是找到了裕兴号,李忠不由得长舒一口气,心里却是又喜又忧。喜的是眼下船就近在咫尺,看那停船模样手法,便是平日里他教会徒弟们的一般,想必两个徒弟和船上一众水手应暂时平安无虞;忧的是不知船上情况,贼人数量强弱,徒弟们现在定是已受制于人,贸然过去恐怕打草惊蛇,须得想个法子怎么探听一下虚实才好。
他正心中谋划,却突然听见砰、砰的动静从裕兴号方向传来,不由得一惊。忙抬眼看时,见有黑乎乎的物事从甲板上掉落至那小船上,砸出声响。此时月朗星稀,岸边能见度颇高,李忠怕被发现,四周一看,幸好这沙滩边上有几块巨大的岩石,急忙猫着腰溜了过去,躲在了其中一块岩石背后。待他再探出头望过去时,却见那小船上已站着两人,一人解开了缠绕在裕兴号上的缆绳,随后两人坐下,一左一右地直向岸边划了过来。
李忠躲在岩石后面屏住呼吸,不敢发出声响。好在这几块岩石够大,月亮照将下来,石头的阴影把他整个包围在里面,料想应不会被人发现。
不一会儿那小船已划到浅滩,船上两人跳下来,把船又往浅滩上尽力拖了拖,不至于被潮水冲走。
这两人均是一身黑衣,一高一矮,身上都带着兵刃。高的身形瘦削,形似竹竿,背上插着一把长戈。那矮的有些发胖,腰间却是挎着一把大锤。
这戈是商周以来的传统兵器,民间亦多流行。戈因是横刃,外形颇似一把长柄镰刀,使起来大体为钩,啄,挥,推四诀。彼时列国连年征战,上至王公贵族,下至平民百姓,任谁都能舞它两下子,越国更甚,发行的铜钱亦铸造为戈的形状,是称戈币。
矮子的兵器却不常见,那把大锤看似黄澄澄的,怕是铜锤,少说也有好几十斤,李忠心中暗忖:这矮子必是好生气力才使得动这大铜锤!
两人刚上得岸来,月光变得却暗淡下来,原来被夜空中飘过的浮云遮蔽。那高个突然从背上拔下长戈,绕着沙滩来回巡了两圈,却像是在找什么东西。这时候矮子发话了:老七,你别老疑神疑鬼的,刚才我就跟你说了,这破地方荒得,别说人了,鬼都不来!那个被叫做老七的高个便停了下来,桀桀干笑了两声,他这笑得如同夜枭,真是比哭还难听,听得李忠心里直发毛。
高个阴恻恻地道:也是怪了。刚在船上明明看到沙滩上有个什么东西闪了过去,这会儿又不见了。矮个显得有些不耐烦,粗声粗气地道:闪个鸟!你那是眼花了!别扯淡了,老大交待我俩来办这差事,这么小个船还得好几趟,赶紧动手吧!
高个嘴上应着好,好,把长戈插回背后,却突然从地上捡起几块石头,冷不丁向李忠藏身的岩石处扔了过来,李忠猝不及防,有一块石头正好砸中他的大腿,吃痛之下,险些叫出声来,他以为自己已被发现,便紧握双拳,只等敌人过来就要拼个你死我活。
这时矮子显是怒了,一脚向高个屁股踹过去道:老七你奶奶的!快点干活!高个侧身闪过了这一脚,陪笑道:三哥,我这不就看看嘛,想着是不是什么野物躲在那石头后边。来啦来啦,咱们抓紧干活!说罢两人转身向岸边小船走了过去,李忠原本已握紧的拳头这才松了下来,暗道一声:好险!,又想道:原来这矮胖子排行老三。
当日他下船之时并未携带兵刃,随身惯用的朴刀留在船上,是以适才若是当真赤手空拳对战,势必大为吃亏。他看这高个疑心极重,怕是待会儿还会伺机过来查看,须得趁他们不注意之时换个地方躲藏,最好是躲到树林中,那林中灌木枝繁叶茂,最易藏匿行踪。
被高个用石头砸那一下当真是全无防备,大腿还在火辣辣的作痛。李忠正跟那儿尽力忍住疼痛不敢做声,这高矮二人每人拖着一件物事向岸上走去,那物事拖在地上沙沙作响,此时光线昏暗已看不清是什么物事,只是听那地上摩擦声响,显是颇重,却是往树林方向去了。
过了有一会儿二人才从树林里又出来,李忠依旧屏住呼吸不敢动弹,直等到二人再次拖着东西走进树林,他估摸着二人还得像上次那样在里面呆会儿,便决定冒一下险,便蹑手蹑脚地从岩石后面转了出来,走离岸边,从树林的侧面悄悄地钻了进去。
这蜡烛顶屿大部荒无人烟,倒是这一大片野林生长茂盛,最近的村子也在二十几里开外。横岭山更是一座荒岛,岛上无人居住,皆因这海湾不宜泊船,往来船只甚少在此停靠,连那渔船也不曾来。李忠躲在一丛灌木里面藏好,却见那高矮二人正又往林外方向走来。
但听高个边走边问道:三哥,搬了四个了,还有几个?矮子答道:刚才我记得总共是十个,应该还有六个。咱们搞快点,老大还在等着呢!高个道:这一个个恁的痴重!非得搬到林子深处去干嘛?依我说的,就扔沙滩边上得了,这荒郊野外的哪有人来?
矮个脾气甚是暴躁,怒道:老七你哪那么多废话?!老大让你干什么,你就只管干什么,老大的话总是没错的!高个讪讪赔笑道:我也就一说,三哥你莫生气。矮个这才消了气,道:赶紧该干活干活,别废话了,搞晚了仔细回去老大揍你。
两人出了林,不多会儿又是拖着东西进来。李忠心道:不知道这两人究竟在搬什么东西,且待下一趟他俩出林之时,摸一摸方位。
那高个甚是话多,这一趟刚拖完,又道:三哥,这几年老大新学的功夫越来越厉害了啊!今天我看他手指在那戳戳点点,就把这些人点得动弹不得,不知道的还以为中了什么邪法呢。
矮个语气已缓和下来,道:老七,你小子就是不学无术,老大这手功夫叫点穴功,是要内力极强的人才能使得出来。我们天柱七雄这些年来,就你一直没啥长进,一直守着这杆破戈,能练出什么花样来。
李忠听得心道:原来这伙人叫天柱七雄,想必是有七个人了。我记得富春往西二三十里处大概是有个天柱山,却怎么从来没听说过那边有这号人物?
高个道:喔唷,原来叫点穴功!老大今天这手功夫着实是俊啊,你想想前几天咱们在鹭岛做的那一单,还跑了几个船夫。今天这事干得漂亮,先让六哥先上去搭话,动起手来老大再这么伸手点上几下,整船的人一个都没跑了。矮个道:鹭岛那几个船夫跑了,难免去报官府,官府若是查起来,总归多生事端。老大这主意是妙,也是吸取了上次的教训了。今次把这整条船都给劫了,就一直把船开回去富春。这么大的海,官府也找不到我们,货也都运回去了,可谓一举两得。所以跟你说,老大的话总是不错的,只管按他说的做就是了。
李忠听到矮个说起点穴功,不由得一惊,这点穴确是武林中一等一的高深功夫,他自己也只是听人说起,却从未见谁当面使过,如此说来贼人首领怕是武功极为高强,此事更为棘手。心中又道:这伙贼人劫船竟是要打算一路开回富春,竟也忒胆大包天了!
说话间两人又出林去了,李忠抓准时机,循着俩人刚才走过来的方向摸了过去,不多时又传来他俩的说话声,李忠便赶紧停下,照例又躲进两旁的灌木丛中。他寻思做个标记便于辨认,便采了一大捧浆果洒在沿路地上。
到得俩人搬到第五趟时,他记得应该是最后一趟了,正欲等俩人出林后前去探查究竟搬的什么物事,却听那矮个喘着粗气道:老七,走吧快回去,还有十个要运过来。高个也是呼哧带喘,想是着实累得不轻,道:三哥,咱坐下歇一歇再走吧,腰都快断了。矮个踢了他一脚道:就你屁事多!,却也跟着坐了下来休息。
李忠心道:原来还有,且待他们全部搬完再去查看。当下便不着急,依旧俯身在灌木丛中纹丝不动。
却听高个道:三哥,老大这这点穴功夫你会不会,会的话也教我一教。矮个略有尴尬,干咳了两声道:咳咳,这个点穴功夫嘛,我也没学过。其实原本我们兄弟七个功夫都差不多,听你二哥跟我说,老大前些年在西域寻得一本武功秘笈,又有奇遇,补得些灵丹妙药,自此功力大进。原本我跟他只差这么些他顿了一顿,想是伸手比划了一下,接着又道:现在可差这么老大一截了。
高个道:早间船上那楞小子好生力大,不留神胸口着了他一拳,打得我这会儿还在痛。还有那个小瘦子,一手短刀舞得飞快,六哥都差点着了他的道儿。得亏老大出手,两下就放倒了。我要去求老大教这点穴功夫给我,嘿嘿嘿,等我学会了,不管谁来就伸手指这么一点矮个笑道:老大这点穴功夫连你二哥都没传,你小子少做梦了!
谈笑声中两人起身往林外走去。李忠听到楞小子小瘦子,便知高个说的应是阿彪和阿鱼,不禁暗笑老六老七连他徒弟都打不过,这两个不足为惧。只是贼人首领貌似武功高强,怕是师徒三人联手也未必能对付得了,还须谨慎行事。
不久后两人回来,照旧是每人各拖一件物事,前后几趟下来,却不再交谈。李忠趁着两人出林间隙不住推进,又沿途一路标记,到后来已至他们藏匿物事地点左近。最后一趟搬完,这两人累得已是大汗淋漓,坐地上歇了好一会儿才起身,却并未立即离开。
只听得刨土之声不断,显是打算悉数埋入土中。李忠心下大奇:之前还说不如扔沙滩省事,现在还要费劲填埋,这究竟是什么物事?好容易两人挖出一个大坑,掩埋完毕,又瘫坐地上喘了很久,当真是累到无力言语。
最后两人起身返回沙滩,李忠也爬了起来,猫着腰一路小心,跟到林子边缘停下。
但见高矮二人行至沙滩,那高个却突然折向之前李忠藏身的岩石处,仔细搜索了一遍。李忠暗道好险,这人如此多疑,得亏提前改换藏身之处,否则必是暴露无遗。矮个不耐烦喊道:你奶奶的!老七还不赶紧滚过来!老子累都累死了,赶紧回去睡觉!。
看着两人离开后,李忠便顺着来时路慢慢往回摸索,可一时间却怎么也找不到之前做下的标记。林中依旧是昏暗无光,为避免暴露行踪,火折子却是点不得的,加之此时凌晨时分,人也实在又困又乏,便决定先就地睡上一觉,待日出后再做打算。
这一觉直睡到日上三竿,醒来大叫不好,急忙跑去沙滩边看时,那裕兴号早已开走。好在昨晚已知悉贼人计划要开船回富春,应有足够时间追赶。
当下回去林中,此刻天光大亮,先前撒在地上的浆果清晰可见,李忠便循着标记一路寻了过去。及至标记尽头,方圆数丈内仔仔细细查看了一遍,终于在一块空地上发现有新翻的泥土痕迹,料想定是昨晚两贼刨坑所在。
他手中既无兵刃,又无镐锄,这挖掘之事甚是不易。好在林中枯枝却是众多,李忠便寻出几根粗壮结实的握在手中,运劲挖下去。贼人倒是未做过多填埋,表面只是盖了一层浮土,他挖不多时,便觉下方松动,待木棍用力下探时,却觉所触之处并非坚硬之物,心下更是疑惑,随即抛开树枝,两手并用将浮土刨开,渐渐露出了埋在下面的物事。
泥土下面是一张扭曲的死人脸!客商老宋头的脸!
注①:句章(音勾章)夏朝时候称为鄞,后越王勾践筑城于句余,遂改称句章,今浙江宁波。
注②:富春,今浙江杭州富阳。孙武之子孙明被吴王封为富春侯,是为富春孙氏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