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渚西江夜,青天无片云。登舟望秋月,壮观天地间。独行潇洒客,月下对空杯。问君何能尔,心似勾践寒。
作这一首《夜泊牛渚怀古》的,乃是唐代诗仙李太白。当年吴王夫差得伍子胥与两朝元老孙武之助,治国有方,勤于练兵,终大败越王勾践报得杀父之仇,得以北上黄池会各方诸侯称霸。却不料夫差此后日益专横,孙武遂生退意,告老归隐姑苏。
越王勾践兵败后甘愿入宫为奴服侍夫差左右,暗地里卧薪尝胆,十年生聚,十年教训,二十年后破吴都围夫差于姑苏山,夫差欲降而不得遂自杀身死。勾践随后迁都琅琊北上,与齐国、晋国、宋国、鲁国等诸侯会盟于徐州(今山东滕县南),越兵横行于江、淮东,诸侯毕贺,号称霸王,泗上十二诸侯,皆率九夷以朝,勾践成一代霸业,卧薪尝胆之佳话也千古流传下来。
却说勾践死后传位鹿郢,鹿郢传位不寿,不寿为太子朱勾所杀,朱勾传位越王翳,越王翳为太子诸咎所杀,卿大夫寺区平定内乱,弑诸咎,立诸咎之子错枝为国君,此事即庄子所载:越人三世弑其君。错枝虑其乃诸咎之后,在位仅两年,坚辞不肯,王位便传到了无颛。无颛无子,止有胞弟无疆。至无颛即位之时,越国已称霸百余年,据天险雄踞一方,尤以水军最强。
《汉书地理志》有云:越地,东至会稽,西至衡山,南至交趾,北据吴、楚之间。地带山川,厥田膏腴。民善舟航,水战为务。其俗信鬼神,好勇斗。男女皆文身断发,以象龙蛇。凡有水之处,必有越人居之。
越王翳二十年,齐国田和将齐康公迁于海岛,夺取整个齐国。越王翳水路发兵进逼齐国边境,齐国大将向田和请求反攻越军。田和经过慎重考虑之后回答:先君有遗令曰:无攻越!越,猛虎也!竟不敢与越国正面交战,由此可见当时越水军之强。彼时越国造船、航海业已极为发达,民间时有船只航行至南洋诸国贸易往来,将特有的丝绸等物运往吕宋、瀛洲等地售卖,再换回当地的香料、珍珠、药材等特产。
这日南洋海上阳光明媚,碧波荡漾,一艘巨大的商船乘风破浪,缓缓驶向北方。桅杆上那船帆高高扬起,仿佛一只展翅的海鸟,上写裕兴二字。此船八个多月前从槜李(古地名,今浙江嘉兴)开出,先抵瀛洲(台湾古称),途经都昆国(马来半岛上的一个古国)再达吕宋(菲律宾古称)。停靠一圈后,船舱底部满载着南洋的货物,在瀛洲歇过之后,沿途停了鹭岛(古地名,今福建厦门),回程路已是走了七七八八,明晚停东瓯(古地名,今浙江温州),眼看着再有个五六天也就能到槜李了。
一名身材魁梧的蓝衫汉子站在甲板边缘,一手举在额头遮阳,另一手拿着一面小旗子测风向,口里含含糊糊地念叨着什么。他长年在海上风吹日晒,饱经风霜的脸庞呈古铜色,被阳光照得微微发烫。
这汉子四十七八岁年纪,姓李名忠,是船上掌舵的。他自小跟着父亲出海,熟识水性。十几岁上父母早逝,李忠便入了裕兴船行讨生活。先是跑东边沿岸的短线,这十多年来南洋商贸往来日益众多,虽是路途遥远,他孤家寡人的倒也无牵无挂,加之船行给的报酬倒也丰厚,便改了走远洋线路。
阿彪,阿鱼,东南风,把帆扯一扯!李忠喊了一声,桅杆旁边两个黝黑的精壮青年应声而动。这两个汉子一个叫阿彪,一个叫阿鱼,都是李忠收的徒弟。
那李忠二十来岁时候遇一客商,那客商染了疟疾,途中寒热交加水米不进。李忠见他可怜颇有关照,可那客商终究是没撑过去,临终前传了他一本拳谱一本刀谱以谢沿途照顾之德。自此李忠潜心钻研,海上无事便勤练武功。加之他身子素来强健,几年间竟被他习得一身武艺。那海上难免有盗贼作祟,李忠凭一双拳头,一把刀,舞动起来寻常四五个海盗近不得身。在海上也算是小有名气,人送了他个外号定海龙。
虽是跑船,其实也兼保镖。除了海盗,船上客商纠纷,动起手来的也时有发生,这时候李忠出面镇镇场子,也就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六、七年前他收了这俩徒弟,现在都是十八九岁年纪。阿彪身形粗壮,李忠传了他拳法,阿鱼精瘦灵活,便传了刀法。两个徒弟拳法刀法都已得真传,对师傅也恭顺,使唤起来得心应手。李忠没成家,膝下无子,就当他俩亲生儿子看待,渐渐地把事情都交给徒弟来做。
甲板上一众商贾在调笑,老宋头,吕宋今年珍珠大丰收,你这次可没少弄吧!一个中年模样的汉子兴奋地说道。那汉子说的老宋头就站在一旁,一身灰衣长袍。老宋头在商贾中年纪最长,额头皱纹已深,胡须略白,约莫六十岁年纪,看着老成持重。
珍珠、香料倒是都带了些,我听说柔佛的香料最近在越国价格也颇为看涨,咱们算是捡着这次机会了。老宋头稍显谨慎,眉头微皱道,海上风浪难测,这一路回来倒还平静,别最后几天给泡湿了。
庄大哥,你这趟收获也不小吧?那汉子头一扭,又问向左边的商人。
差不多差不多,卖了点绸子换了点小钱,就图个旅途轻便我也没带什么回来。姓庄的商人打着哈哈,不肯透露底细,眼里倒是遮掩不住的笑,想必这趟出海也没少赚银子。
张老三,别光说别人了,说说你这趟挣得怎么样啊?旁边有人冲着那汉子起哄。
咳咳叫张老三的汉子略显尴尬地干笑两声,我不行。倒是整了几匹绸子,结果有两匹不知怎的划了几道口子,也卖不上价,好不容易给贱卖处理掉了,这趟差点没蚀本!
张老三,别家的绸子都没事,怎么就你的破了呢!人群中一阵哄笑,张老三被笑得脸上挂不住,一下子来了气道:哪个狗日的划了我绸子的,我弄死他!
忠叔,这会儿风怎么样?旁边一个船上的水手问道。还行,东南风,云不多,估摸着明儿不会变天。李忠答道。甲板上众商贾尚在不住调笑,那老宋头有些心事重重,顾自走去李忠身边冲他使了个眼色,示意借一步说话。
他俩走到船尾无人处,老宋头道:李大哥,这一路上有劳了!李忠忙答谢道:不敢不敢,都是分内之事。宋老找我是有什么吩咐?
老宋头叹了口气道:前几天在鹭岛落脚之时,老朽下船喝了杯酒。酒馆离码头近,那天我正坐着,窗外码头方向过来几个汉子,一个个的或瘸或拐,肩腿裹着白布,布里渗着血。他们还拖着两三个,我那时赶忙出去一看,拖着的那几个显见是断了气。再一问,说是海上遭了贼了。李忠闻言一惊,道:鹭岛停靠那日我没下船,遣徒弟去岸上采买了些补给,倒是没留意,竟有这等事?
老宋头顿了一顿,眉眼中甚是担忧,道:可不是!不一会儿功夫,官差也来了些人,想是他们报了官,官府带来些车马帮着运去衙门验尸。李忠沉吟片刻,道:宋老不知,我在海上快二十年了,要说遇的贼人也是不少,小毛贼多半是独行,趁着落脚摸上来,捞点东西就溜了。那成群结伙的倒也有,大都是求个财,如此这般害命的倒不曾见过。那官差可有说是什么贼人?
老宋头道:官差倒是不曾说,我问那其中一个汉子,他说不是在鹭岛出的事。是离鹭岛还有些路程,夜里头一艘船七八个贼人悄摸爬上来,个个蒙面拿着兵器,也都有些武艺,见人就砍,抵挡不住。几个船家会水,看势头不妙跳海逃了,幸得船停得离岸边不远,游至岸上摸黑躲在乱草丛中,这才逃得性命。等天明游回去一看,船上再没一个活口,但凡值钱的货物也都被贼人搬走了,那叫一个惨!
李忠道:如此说来,现在还不知是谁作的案子。惭愧!兄弟海上走了这么些年,也没听说过有这么一伙人!老宋脸露愁苦之色道:老朽听说了这事之后,不敢冒昧说与别人知道,怕是引得船上慌乱。现在连李大哥也不知道这帮贼子的来头,我这心里是又愁又怕啊!李忠忙笑道:宋老不必担心,兄弟不才,也略知一些拳脚刀法,道上弟兄们碰上了多少都卖我个面子。船上还有我俩徒弟帮衬,寻常贼子不足为虑。我既已知此事,定会吩咐下去,教徒弟们和船上人等好生防备!老宋听了心下稍安,原本紧皱的眉头这才舒展了些,谢道:如此有劳李大哥了!
李忠把阿彪阿鱼叫到一边,吩咐道:近来海上有贼子劫船,没几天我们就要到姑苏了,这几日要多加防备,以保周全,切不可大意。你俩把船上其他几个叫上,大伙儿排一排,两人一组昼夜轮流,整船巡视,每两个时辰轮换。阿彪一听就嚷嚷道:师父,怕个鸟!江湖上谁不知你定海龙的名头,什么贼人敢来造次,我一拳头把他牙齿打海里去!
李忠素知这徒儿性子憨直,嗓门又大,忙让他噤声,道:你小声点,船客人多嘴杂的听到怕是要乱起来。我这也是听说,贼子是在鹭岛前面作的案子,手段阴狠,一个活口不留。师父海上走了几十年,也没听说过有这伙人。不管怎么样,小心使得万年船,你俩先安排下去,等明晚到了东瓯,我去岸上打听一下消息。阿鱼心思细些,答了声是,师傅!,就拉着阿彪下去了。
是夜李忠翻来覆去地辗转难眠,只是在想究竟什么时候海上出现了这么一伙贼人,对其来历竟是毫无头绪。阿彪阿鱼则跟船上其他几个水手轮班巡夜,海上月朗星稀,无风无浪。清冷的月光照在裕兴号的桅杆上,潮水上涨,只听得岸边波涛声阵阵,整晚无事。
第二日到得东瓯已近傍晚时分,李忠给两个徒弟交待了一番,便独自上到岸上去探听消息。码头附近有鱼市和茶楼,亦有酒楼。此时天色已晚,鱼贩尽皆收摊时分,只有茶楼酒楼尚且有灯火。李忠顾不得饮茶沽酒,径直奔东瓯城门而去。他满以为出了这么大的事,地方官府兴许已互相照会,说不定城门口已贴榜檄文通缉这些盗犯,多少透露些信息。不想到得城门却一无所获,门口贴的尽是老旧通告,近期的仅有一份讲的是禁止贩卖私盐,违者处斩云云。
这一趟无功而返,待他回到码头附近,已过了约莫一个时辰。岸边四下里一瞧,顿时吃了一惊,这一惊非同小可,正如晴天打了个霹雳!
裕兴号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