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炼狱94
高帆
包裹在厚厚灰尘里的狭窄猪圈内,同样只有一盏在幽冥界徘徊不定的灯泡,渗出几缕惨淡朦胧的光晕。阴暗潮湿的红砖地面上,没有床,也没有垫木板,直接铺着一层稻草。十几头猪猡蜷缩在黑黢黢的被窝里,齁声如雷,梦呓连篇,不时有残障劳工发出过度劳累后导致的手脚筋挛、浑身抽搐的痛苦呻吟:“我要找妈妈!我要找妈妈!”
王振滔一夜未眠,忍受着蚊叮虫咬,直到天际泛出鱼肚白,才发现自己竟然被绑架到了一处位于山凹凹里的红砖厂里——天呐,这里可是一座现代化标准模范监狱啊!四围有高墙电网,门口有凶头恶煞的持枪看守,十余间跳骚虱虫丛生、蚊子苍蝇乱舞的猪舍内,圈养着百十头蓬头垢面、衣不蔽体、体态扭曲、形容枯槁的盛世猪猡。年长的约莫六十余岁,年幼的不过十来岁。王振滔后来才知道,那些更小的孩子都被关押在另一处更隐蔽的猪笼里,每天都有人开着面包车把他们投放到火车站、菜市场、城中村去乞讨,或者送“白面”。
天刚蒙蒙亮,如狼似虎的监工们就会雷打不动地挥舞着棍棒皮鞭,抽打着猪猡们起床干活。绝大多数猪猡都会像脆断的弹簧一样“啪”地弹跳而起,极少数反应稍缓、动作稍慢的猪猡立刻会遭到一顿劈头盖脑的暴揍。
早餐是清水煮粉干或面条,飘浮着几滴地沟油花和几撇泛黄的韭菜花;中餐是榨菜或咸菜拌粗糙劣质的米饭,掺杂着几粒必须用显微镜放大镜天文望远镜才能发现的肉沫;晚餐是早餐和中餐的遗留物,放进大锅里熬成稀粥不是稀粥、汤面不是汤面的连宠物狗都不愿吃的猪食。然而,就算新时代包身工们吃的是如此低劣腐烂霉变含铅含铜含重金属颗粒的残羹剩饭,伟大领袖们却依然觉得他们没有吃苦——“中国人吃草也能活三年,怕什么美帝日帝英帝与欧洲列强的联合封锁?”如此独领风骚的盛世危言,是多么值得未来的史学家们秉笔直书啊!
现代包身工们每天高强度劳作十五个小时以上却领不到一分钱工资,中间只有十五分钟的吃饭时间,每隔几分钟就会有人挨一顿从天而降的毒打,——要么是铲泥土时不给力,要么是搬砖块时动作稍慢,要么是禁不住砖窑内热浪的炙烤逃出来喘口气,要么是工头看他不顺眼故意找茬……监工们纯粹为了那月底的几百元奖金,个赛个地争着抢着对主子表忠心,个赛个地争着抢着对包身工们下毒手。伟大英明神武的黑帮帮主韩小虎尤其欣赏那句——“对付百姓就是要白刀子进红刀子出”的治理名言,于是酷吏凶奴们更愿意层层加码地超额完成任务,横竖一刀切地超越周兴、来俊臣的“狠角色”层出不穷。
公元691年,丘神?被处死,有人指控酷吏周兴与丘神?有牵连,武则天让另一位酷吏来俊臣调查此案。来俊臣邀约周兴前来吃午饭,席间动问:“有很多犯人不肯招供,能有什么办法让他们从实招供吗?”周兴回答:“这个容易,弄一口瓮,在底下烧上火,把犯人放进去,实在熬不过就不得不从实招来了。”来俊臣吩咐手下人弄来一口大瓮,又在大瓮底下添柴烧火,然后向周兴宣布了对他的控告,接着说:“既然你如此擅长请君入瓮,那末就请君入瓮吧!”这则故事告诉上榜的恶人们:自古至今,天道好轮回,害人终害己,助纣为虐者注定不会有好下场!
隔不几天,“长毛哥”韩小虎开着那辆黑色大奔,带着他的哼哈二将李奇与周刚,前来红砖厂视察。韩小虎召来几个弓腰缩背、点头哈腰的工头问:“最近砖厂的业绩好像没有显著提升啊,是哪些不听话的臭狗屎在搅坏一锅汤?把捣乱分子们统统叫过来,看韩爷我怎么收拾他们!”
韩帮主最大的癖好就是亲自动手整顿纪律,给新丐帮订立规矩。虽然他并不明白“每隔二十年就要大杀一批震慑民心”的硬道理,但是却深谙“每隔二十天就要动用暴力恐吓一批让奴隶们不敢挣扎反抗”的软着陆。
几个包工头一商量,合力擒来一个两腿虚肿、脚步虚浮、面黄肌瘦——眼看就要因为劳累过度而倒毙在强迫劳动第一线的“大冤种”。这位年仅十五岁的芦柴棒,智商属实有些问题,说话口齿含混不清,主要是被日复一日的超负荷劳作折磨得精疲力尽——身不由己地提前用一只脚跨入了鬼门关,沦为毫无利用价值的“废物”了。他张着恐惧的双眼,口中咿咿呀呀地似乎是在告饶,却硬是被一帮厉鬼强行拖拽到了阎王爷面前。
韩小虎故意大惊失色地问:“怎么这次只揪出来一个孬种?偷奸耍滑的竟然变这么少了吗?”
等不及跟屁虫应声,“长毛哥”早已暴喝一声如同赵家战狼窜跃而起,抄起一把铁锹,劈头盖脑地砍向那大冤种,砸向那小废物……韩帮主犹如狰狞野兽般两眼赤红,双睛暴突,弓马步扎牢,短柄铁锹上下飞扬,把当年野兔被猎狗群围剿的怨气一股脑地发泄出来,把当年参与帮派火拼的蛮勇一股脑地灌输出来——第一锹砍在残疾少年的脖颈上,鲜血喷涌,盛世废物发出“哎哟”一声惨叫,当场扑倒;第二锹拍在他柔若无骨的背脊上,发出一声闷哼,当场气绝;接下来,无论长毛哥如何生龙活虎地挥舞铁锹猛拍猛砸,那盛世废物都不曾发出任何声响,间或颤抖抽搐一两下,似乎在向围观群众昭示人类的生命力是何其顽强,却终究化作一缕虚无,一切归于暴风雨后的平静……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