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炼狱86
高帆
王振滔本来在市统计局上班,却因拒绝按照领导的授意篡改经济数据而遭开除。把“负增长”调整为“增长5%”,这该需要多么高瞻远瞩的定力与一锤定音的魄力啊!皇上要面子,国家就会失去里子。如此大胆创新,却怎奈——“臣妾实在是做不到啊!”
王振滔索性与体制决裂,搬到“漂流公寓”,在客厅里支起一张铁架床,用布帘隔成一个独立的空间,从此与翔哥一起鏖战网络,甘当翔哥的暗访助手。
王振滔毕业于中国科技大学计算机系,壮我河山的身材迸发出“撼山易,撼岳家军难”的浩然正气,一双犀利的大眼足以秒杀一切牛鬼蛇神,一旦开讲就像发射连珠炮似的——每一发炮弹都稳准狠地炸裂中南坑,直捣黄龙与诸君痛饮耳!振滔兄坚持认为,正邪势不两立,对马列邪教妥协就是引狼入室,后果不是毁灭,就是走在毁灭的路上……
“红日初升,其道大光;河出伏流,一泻汪洋;潜龙腾渊,鳞爪飞扬;乳虎啸谷,百兽震惶;鹰隼试翼,风尘翕张”……有了振滔兄的加入,翔哥在与邪恶势力对抗时,也就更能创造机会深入魔窟内部去探险啦!
盛夏的午后,天气闷热得一伸手就能凭空攥出一把汗珠来,连无妄的知了也停止了疯狂的鼓噪。荆石手持一张从电线杆上撕下来的惊悚广告急匆匆赶来,一进门就发出痛彻心扉的悲号:“反了,反了!简直是逆天了!光天化日之下,厉鬼正大光明地勾魂索命,我佛却犹自昏睡,实在是折煞众生也!”
李、王二人闻言,围拢过来聚目细瞧那摊在桌面上的黑白广告时,不由倒吸一口冷气,自足底升起一股直冲天灵盖的寒意……就连大大咧咧、见怪不怪的王振滔也止不住怒目圆睁,喷射出两股灼烧魔域的烈火来!但见那广告词歪歪扭扭地写道:
残疾儿童转让
本人手上有三个残疾儿童:
一、双腿全截,转让费八千元;
二、双臂畸形,转让费六千元;
三、聋哑痴呆,转让费五千元。
他们都有丰富的行乞经验,听话老实,绝不逃跑,现转让使用权,可以捆绑销售,也可以单个转让,如果买一和二就可以送三。因本人有急事要回老家,所以忍痛转让,非诚勿扰。
众人完全陷于惊潸状态,为生活在这样一个伟大的新时代而集体默哀。终于,还是王振滔率先从幽冥界回过魂来,脱口怒骂道:“想钱想疯了吗?这群丧尽天良的人贩子个个该杀!”
翔哥悲愤交加地仰天长叹:“良知被绞杀,良善被欺压,剩下的全是与赵家人沆瀣一气的鬼魅魍魉!拐卖人口,活摘器官,十恶不赦,无恶不作!”
众人瘫坐在沙发上,个个义愤填膺却又想不出拯救的良策来,不由再次陷于良久的默哀之中。荆石双目垂泪,双掌合十道:“众生受苦,我佛昏睡,天理昭昭,王法何在?难道我辈就只能这样眼睁睁地看着罪案发生,却坐视不理吗?”
王振滔再也按捺不住,拍案而起道:“既然遇到了,我辈就绝不能坐视不管!可叹那赵家昏官贪官庸官,一个个只顾贪权敛财好色,又哪里肯正视一眼人间疾苦?志翔,你说吧,如何暗访?如何揭露这条贩卖人口——逼良为丐的利益链?”
翔哥竭力抑制着内心悲愤的情绪,瞳孔里盛满了凝结的哀愁。他咬紧牙关,两腮的肌肉像是失控的琴弦在震颤,怔愣半晌方抖索着将手指伸进烟盒内,费了好大劲才摸索出一根香烟来。他试图拨动打火机的滑轮,可大拇指却像被抽掉了筋,只能在粗糙的齿轮上无力地滑擦,激不出半点火星来。
翔哥悲痛万分地喃喃自语:“道德危机的最大悲哀是:那些失去道德底线的人,正在给那些坚守道德底线的人上道德课!”
王振滔用忧郁的眼神注视着情绪失控的翔哥,默默地从他的手中接过打火机……随着“咔哒”一声,火苗蹿起,振滔兄殷切地为翔哥点燃香烟,然后给自己也点了一根。
缭绕的烟雾中,蜗居里又陷于空前的静默,唯闻香烟在滋滋滋地燃烧,却仿佛清晰可辨——每个人的心内都有一团燃烧的烈焰在腾空而起……
“漂流公寓三人组”连夜制订了详细的暗访计划。第二天用过早膳,翔哥还特意去二手车行淘回来一辆本田摩托。
那是一辆七成新的本田125,就像一位退隐江湖又被正义唤醒的侠客,饱蘸着即将征战沙场的激情。车身是深邃的钢琴黑,适合夜间跟踪与潜伏。铝合金缸体被刷洗得露出了冷森森的金属质感,散热片像列兵一样排列得整齐划一。那对刚换上的宽幅深齿轮圈,乌黑的橡胶胎纹深刻而清晰,厚实的抓地感透出一股蓄势待发的张力。
翔哥伸出手指,轻轻弹了弹不锈钢排气管,清脆的金属回响犹如风叶鸣廊。仪表盘的玻璃罩被擦拭得通透无尘,指针在启动的瞬间轻盈跳跃,宛如出征的战马在昂首嘶鸣——时刻准备接受新的光荣使命,驮载着它的新主人去斩妖除魔,拯救苦难……
(未完待续)